《湮明如血》天婴

7、少女之手 （二）

　　“灵姐姐！”少不更事的少年仿佛也感受到了黑暗中的不安和躁动，下意识的叫了一声空夜灵。阴影里的女子依旧默不作声，却飞身过来抓起海骃的胳膊再次带回数丈，落在刚刚站定的黑暗中。
　　“呆在里边，没我话不许出来！”空夜灵一把拽下他的身子，将他按在地上。海骃低头一看，自己坐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画好了防御结界的图案，那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图案。一个形状似花的六芒星，边缘所及之处，隐隐有无形的光织成的网。
　　就是这样的结界，看似无形却坚如铜墙铁壁，六年间将一切血腥的杀戮和惊惧的危险隔开。每次，当沉默寡言的降妖师女子将他一人留在结界中神秘消失的时候，他知道，她正在另外一个地方进行一场残忍血腥的搏杀。
　　而这些恰恰是心地纯善的他所不愿意看到的。
　　此刻，再看到地上的图案，他知道意味着什么。
　　海骃蓦地抬头看着立在身侧紫衣女子——对妖怪的气息有着极度灵敏感知的她，此刻眼里闪过雪亮的光。那种光是只有在厮杀中才有的光——阴狠犀利而又深沉莫测。
　　是的，一定是的！
　　猜测到有危险，海骃冲着不远处的良应真疾呼：“良前辈，小心啊，附近有妖怪！”
　　“妖怪？！”良应真惊诧的回头看向少年，然后再次放眼望向树林。那树叶抖动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近，仿佛有千万猛兽在密林急速穿行。他俯身贴耳于地，想辨别声音的方向，却听见地面传来的声音如擂鼓般震耳欲聋，不断涌动着从四面八方袭来，根本无法辨别。心中一惊，他左手探进怀里捏紧了剩余不多的纸符。
　　黑如泼墨的夜，没有一丝风，空气也仿佛凝滞。树叶一直沙沙作响。髯须男子双眼精芒射目，屏气凝神。
　　忽然，黑暗中的女子冷冷的提醒。“后面！”
　　良应真惊骇。但情况危急也顾不了那么多，霍然转身，右手骤然间暴发强力，挥动金刚锏劈开空气，向后抡去。“砰——”一声闷响，一只刚从草丛里腾空飞出的山犬应声落地。这一棒积聚了良应真的全身力量，猛力瞬间迸发竟把山犬脑袋震裂，脑浆涂地仿佛暗夜中怒开的白花。他还没喘上气来，耳边却再次传来女子冰冷的提醒。“前后左右！”
　　“什么！”良应真大声惊呼，但同时一刻不误的右足发力，腾起飞旋之中左手一扬，写有灵言的咒符顷刻间如同凌风雪片“嗖嗖”飞出，击退了群起逼近的山犬妖。他在空中旋转翻身落在旁边一棵树上，深深的松了口气。
　　“树后。”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话还没说出口，良应真就感觉树后有疾风呼啸而来，一个翻身飞下高树，同时举手向后挥去。刚一落地，四围的密林杂草中“嗖嗖”几声，又是一波山犬妖扑来。他扔出了怀里的最后几个咒符后，奋力挥舞手中的金刚锏，顿时陷入恶战。
　　浓密的山林里，繁茂的树叶遮天蔽日，连月光也透不下来。
　　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四周的树叶依然不断沙沙作响，成群的妖兽如附骨之蛆不断涌来。髯须男子四面受敌，身上几处已经被山犬的利爪抓破，不断向外渗血。但他仍然用力厮杀，丝毫没有向黑暗中的女子求助的意思。而黑暗中的女子只是不时冷冷的提醒，也丝毫没有要伸手援助的意思。

　　“灵姐姐。”看着眼前的混战，海骃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和担忧，抬头叫着空夜灵。“良前辈他受伤了，你......”
　　“救他吗？”顿了一下，早已猜透他心中所想，女子轻笑，“他自己的烂摊子，要他自己收拾。”
　　“什么？可他只不过是放了一条没有妖力的山犬而已。这难道也错吗？”少年反驳着。
　　空夜灵冷眼低垂，淡淡的说着：“山犬是一种群居动物，即使是经过了百年修炼有了妖力的山犬，依然保持着这种习性。刚刚的叫声就是他在召集同伴。我本以为刚刚他会杀了犬妖，没想到却是放了他。同伴正是听到它的叫声才纷纷涌来，这难道不是他自己招惹的么？”
　　话一出口，陷身恶战的良应真和结界中的海骃同时惊诧。
　　——她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强大到已经可以洞悉一切了吗？
　　良应真惊诧之际，只是短暂的分神，一只山犬已经咆哮着向他猛扑过来，防备不及，只听“嗤啦”一声，后背被生生抓出了三道血口。他咬牙大喝一声，也顾不及身上的伤，将右手的金刚锏舞的更快更猛。
　　海骃伸头焦急的看着眼前的形势，脸上神色更为紧张，再次极力反驳。“可是......良前辈是个好人啊。”
　　“好人？”一声冷笑，她扭头直直凝视着少年。“你阅人只以好坏作为标准吗？何谓好人，何为坏人？”蒙面的女子再次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而忧郁，话锋一转。“像我这样双手沾满了鲜血，在你眼里也是坏人了吧？”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极小，甚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感伤和冷峭。
　　“灵姐姐”喃喃着，少年惊慌而又关切的星目凝着清光，对视着女子冷冽淡漠的双眸，脱口而出：“灵姐姐当然是好人！”
　　“只因为我救过你？”空夜灵语气讥诮和尖锐，问的地上的少年一时无言以对。
　　海骃低头沉默了许久，抬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空夜灵却再次堵上了他的话。“你真的想让我救他？”她的语气平静，和平时一样。只有唯一显露感情的眼睛冷清，阴枭隐忍，深不可测。没有人能看出她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即使是跟随之久的他。
　　海骃怔了一下，始终猜不透她心中所想，但还是点头。“恩。良前辈宅心仁厚，身有急事还特意......”
　　铮一声轻响，海骃犹自饶舌，而降妖师女子已经拔剑斩开一条血路飞了出去。看着黑夜里影影绰绰的身影，海骃不高兴的撅起了嘴，浓黑刚硬的剑眉一皱，“怎么又不等我把话说完，真是的......” 喃喃自语着，他刀刻般俊朗的面容上满脸的无奈和愠色。语毕他却展眉抿嘴笑了起来，朗星般的双目掩不住的喜悦。
　　良应真全心应敌，长时间的纠缠已经使他体力不支，根本没有发现突然而至的女子回旋飞身踢来的一脚，一个踉跄，在外力促动下他急遽甩出几步远，退出战圈。然还没等他站稳反应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一只大手又突然从后面将他抓起向后拖。
　　“怎么回事，放开我！”他不解，大声嚷着，同时身体奋力挣扎着，想再次冲入敌圈。
　　“前辈！你受伤了不宜久战。”情急之下，海骃大声叫了起来，健壮的长臂箍得浑身浴血体力不支的男子动弹不得。“一切交给灵姐姐好了。这里有结界，你需要疗伤。”将良应真拉进结界里以后，海骃从怀里掏出几个药瓶和一些布片，一边解释着，一边开始给受伤的髯须男子包扎。
　　“如此多的山犬，你那一直挂在嘴边的灵姐姐就是三头六臂也难以应付。况且这些也是我造成的，我要出去！你个小鬼，放开我。”良应真多处受伤，说话间吃力的单膝跪起，一手无力的推开海骃，想再次挣脱他的牵制。
　　海骃见状，生气的瞪起了眼，左手更用力的拽着良应真。“前辈总说我是小鬼，你这般执拗，做事不分状况，才像不懂事的小鬼呢！就你现在的伤势，别说除妖，就是自保也难啊。”怏怏的说着，他右手依然熟练的上药包扎。受伤男子可能是过于疲惫，也不再反抗任由少年在自己身上七手八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