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明如血》天婴

6、少女之手 （一）

　　少年没走远几步，山林间突然传来一阵嘶鸣，破空悠长，诡异无比。
　　人烟稀少的荒山野岭野兽出没，动物嘶叫本已平常，况且几年来，少年跟着降妖除魔的空夜灵东奔西走，对这些也早已司空见惯。听到嚎叫，海骃只是迟疑了一下，念头一闪随即又举步前行。
　　就在迟疑之间，一抹紫影——看似柔弱清瘦但挺直倔强的身影，梦般飘进了他的眼睛。
　　“灵姐姐！你没走啊？”少年喜出望外，惊喜的双眸闪着星的光碎，一缕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顿时在嘴角漾开。他隔着层层树林脱口喊着：“我就知道姐姐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面对如此热切的话语，紫衣女子没有应话，却是铮的一声拔剑闪电般飞扑过来。
　　笑容瞬间消失，海骃还没反映过来，只觉青光一闪，一阵疾风拂面而过，身后便传来浓浓的血腥味。
　　“怎么回事？”他转身脱口问着，疾奔回去低头看去，却是刚刚的那只山犬已经尸首异处，脖子上碗大的口子正向外喷涌着殷红的血，齐根而断的头滚落在地上，残血沾满尘土。看着山犬的惨死，疾奔而来的少年气喘吁吁，忍不住背过了身去，剑眉紧锁满眼的悲愤和不解。“那位大叔明明已经废它妖力，它现在只是一只普通野犬而已，姐姐你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少年的话再次被忽略，空夜灵甩掉剑上的黑血，“唰--”的一声收剑入鞘。“走吧。”
　　两个字冷冷扔出，没有一丝温度。海骃扭头看着她，冷漠，波澜不惊的眼眸，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灵姐姐，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少年眼神变的沉痛，声音也变的颤抖。“他们虽然是妖，但也是生命，也有生存的权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海骃脱口继续说道：“你，你虽然是降妖师，但是也没有资格替他们选择生死。尤其是这些已经失去妖力的妖怪！”
　　“哼！”紫衣女子黑白分明的明眸透出寒冷的光，冷哼一声。“资格？妖怪也同样没有资格替人类选择生死！别忘了你村里的人是怎么死的。”顿了顿，她再次扔下一句话径自走远。“早告诉过你，看不惯可以随时离开。”
　　“离开！”喃喃着，心里再次被刺痛，海骃双手紧攥，青筋暴起。
　　——离开，她怎么可以这样轻轻松松的说出。
　　六年间每个日升月落，点点滴滴，是如此刻骨铭心。那些似烟的往昔，不管是幸福的，快乐的还是血腥的，残忍的，都是那样的真实存在。从他们一起离开瑛砂岛的那天，他就把她当做了唯一的亲人。
　　自从亲眼看到她在岛国，用那只右手，那只一直包的严密的右手，画出恐怖的血咒吞噬千年水蟒后，他才意识到她的强大与可怕。
　　那时他惊恐的看着她，害怕的泪水在眼里打转，但眼泪却是倔强着始终不肯掉下来。“灵姐姐，你为什么杀它？”
　　紫衣女子声音冷然，反问着：“你不想替你村人报仇吗？”
　　“不，不想！”年幼的他毫不犹豫的回答着，语气坚决。“娘亲告诉我，要我忘记仇恨。虽然我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是我知道你这样杀了它们，它们的亲人也会很伤心。你们就这样杀来杀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听到男童稚嫩而又深刻的话，她眼里闪过雪亮的震惊精芒，直直的看着他。只有九岁的男童漆黑的双眸里耀着璀璨的星光，清澈透亮而又单纯，左眼角那抹幽蓝也通透得如同岛国湛蓝平静的海水一样。他眼里的光芒干净的不含一丝杂质，那份纯真即使在他所有的亲人被妖孽杀光以后，也不曾沾染半点黑色。他的心地是如此善良单纯，善良单纯到让人不自觉的产生敬畏之心。
　　空夜灵目光深沉如不见天日的古井，许久，她扯下面纱露出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的嘴角却堆满了冷笑。“看不惯你可以随时离开，不必处处跟着我！”

　　再次听到离开，一眨眼已是六年过去了，虽然看不惯她降妖的残忍手段，但竟然就这样血雨腥风，一路跟随着她的脚步，来到异国他乡。就连他自己也感觉奇怪，明明不喜欢她的冷漠、残忍、甚至独断专行，却还是不愿离开。
　　想着想着，海骃面如沉水的脸上，英挺的线条突然牵动，勾出了一个苦涩倔强的笑。“不要！我不要离开。”
　　仿佛早就意料到一样，空夜灵停步没有回身。“那还不快走！天已经黑了。”

　　“等等！”低头正欲迈步，一个浑厚的声音在海骃耳边响起，洪亮如钟。他扭头四处张望，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肩宽三停，虎背熊腰，浓密的黑须爬满两腮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双目透射出鹰隼般的锐光，此人正是良应真。
　　“前辈！”看清了来人的面貌后，海骃惊喜的叫了一声。“你不是说有急事赶路吗？怎么......”
　　“哈哈......小鬼，还你东西，接好了！”他那标志性的朗笑声过后，这个从黑夜里走出来的男子满头大汗，右手一扬，一团黑色的东西被扔了过来。海骃伸手抓住一看，正是自己的面巾。他感激的问道：“前辈，你回来就是为了还我东西吗？”
　　“恩！”良应真点头，满面慈祥的笑意看着他。
　　少年双眼里闪过感激和惊喜，但是只是一瞬，他便低下了头眼神黯淡，双目紧紧的锁在黑夜中的一点。“对不起，前辈。”
　　“对不起？为何？”良应真疑惑脱口问。他循着少年双眼直视的方向看去，却见地上黑糊糊的一片，那只自己亲手放了的山犬已经被利器生生砍成两节，身体里的血早已流干结痂，在黑夜里看起来狰狞可怖。“你？是你......”男子眼里有丝疑惑和忧郁，抬目看着少年。

　　“哼......”突然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在黑暗中传来。
　　“谁？”良应真警惕的高喝一声，同时下意识的举起金刚锏护在胸前，他寻声看去。
　　黑如泼墨的林子里，赫然立着一个女子身影，夜色之中的身影是如此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没。但就是这样的身影却依然挺的笔直□□，冷峭桀骜，让髯须男子后背禁不住的发凉——这个女子离他只有区区十步之遥，但他竟然毫无察觉，能这样无声无息近他咫尺的人定不是等闲之辈，想到这里，他手指用力握紧了金刚锏。
　　男子的问话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回音，正当他欲再次发问时，身侧的少年却开了口。“不管灵姐姐的事，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劝阻她。前辈！”
　　“灵姐姐？”良应真低头仿佛回忆着什么。“她就是你刚口里说的那个灵姐姐？”
　　海骃用力的点了一下头。“恩。”
　　得到答案，良应真知道这个女子不是敌人，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他放下了一直护在胸前的武器，许久轻叹了一声：“哎......罢了，看来它命该绝于此。只望它转生轮回莫再做这屠害人间的妖魔！”
　　“哈！”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黑暗中的女子禁不住失声的冷笑起来。“罢了？你想就此罢休，他们却未必这么想！”
　　“他们？”听到女子的话，两个男子齐声惊呼。
　　惊叫刚息，无边黑夜中便传来几不可闻的窸窸窣窣声。髯须男子举目四望，黑色笼罩的密林蔓草丛生，除了黑魆魆的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而令他莫名心惊的是：空气中明明没有一丝风，远远近近的树叶却在不停抖动。
　　——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正在静寂的黑暗里以极快的速度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