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明如血》天婴

4、珠莲岛国

　　【东部壤之尽，有诸岛若璀璨之珠，名曰珠莲群岛。海之端，有仙岛浮于水，白衣仙人居其上，曰神浮岛。岛上终年烟雾弥漫，外人不进。唯有心诚至善之人才能缘拾一面，窥其貌，通其道。】
　　——《异域志第二十二卷·海外东经》

　　壤之尽，海之端。
　　破水而出的小岛星罗棋布，若璀璨明珠般闪逸光芒，镶满平静浩瀚的东部水面。这就是被人称为珠莲的群岛海域。
　　残阳如血的海上黄昏，整个海域都被染上了萤红。金光碎灿的海面，白帆点点，沉浮不定。一身紫衣劲装的妙龄女子披着海上落日的余晖，临风立在船头。杂着血腥味的海风扬乱了她的长发，发丝柔柔的舞在她清丽淡雅的素颜上。淡漠冷然的双眸，翘翘的鼻子下，因为疲劳而微微发白的嘴唇轻轻抿起，她始终是面无表情，伫立船头。没有人来和她搭话，也没有人愿意和她搭话。因为她布带紧密缠绕的右手一直握着腰间的长剑。
　　一把长剑，一双冷漠的眼眸似一堵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她与船上的所有人。人们只是好奇的暗自低语——
　　一个十六岁的妙龄女子，本应是风华正茂，煦色韶光。却为何有着一双淡漠冷然的眼睛，瞳眸深邃，蕴满沧桑而又深不可测。

　　“你没告诉她，前边那个岛刚被妖怪袭击了吗？”摇摇晃晃的帆船甲板上，一个头戴风帽的壮年男子悄声喝问身边的小厮，眼神还不停的瞥向船头站立的女子。
　　“说了。可她却说，就是因为有妖怪所以她才要去的。”小厮低头哈腰，抹着头上的冷汗小声的说着。“船长，这姑娘厉害的紧，小的不敢招惹她，只怕我出言劝阻，她一刀下来我的小命可就没了！”
　　戴风帽的船长脸色沉了下来，仰首眺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岛屿，眼中的焦虑之色更重。“总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赔上全船人的性命吧。”突然他一把抓下头上的帽子，紧紧的拽在手里，深抽了一口气。“老子豁出去了！”说着，把揉的皱皱巴巴的风帽使劲摔在地上，扶着船边的护栏摇晃着向船头走去。
　　船长一步步挪到船头，摇晃着刚站定身体，猛然一阵海风刮来，船剧烈的摇晃了一下，他一个踉跄又几欲跌倒。然而抬头看那一直临风站立的紫衣女子时，紫衣女子身形竟是稳若山岳，像是死死的定在甲板上一般。
　　船长久经沧桑的脸上顿现惊骇之色。果然是厉害的紧，但一想到前方小岛上的食人妖怪，他一咬牙还是忐忑的开了口：“小姑娘，对不住了。你要去的瑛砂岛我们......我们不能靠岸。”
　　话音飘出，被海风吹散在腥味浓浓的空气里。船上的人都斜眼偷偷看着船头的女子。
　　紫衣女子缓缓转身，面无表情的看着说话的人，紧握剑柄的右手突然晃动了一下，船长下意识的抱起头跌撞着后退了几步，全船的人也都唏嘘暗地惊呼了一声，然再看去时，只见她右手伸进衣襟取出几个碎银扔了过来，淡然说着：“载到这里就够了，谢谢。”
　　“谢”字的尾音还清晰可闻，犹在耳畔，但另所有的人惊骇的是，说话之人已经轻点飞掠出去，脚尖拨动海水，逾于海鸟掠水，行云流水，一御数丈。空余烟波浩渺的海面，拥挤于船头上那一张张瞠目结舌的脸。
　　——他们在海上漂泊近二十年的，载人无数，当中也不乏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但却从未见过像她这般，小小年纪却能御风临立而稳如磐石，浮水飞掠而轻如灵燕。

　　身形刚落定在瑛砂岛，便有一种死般的沉寂压迫感袭来。紫衣女子不由的皱紧了眉头，看着溢着海日残红的海滩，嗅着浓浓血腥味的海风，她伸手入怀掏出一块似丝非丝，似绢非绢的黑布蒙在脸上，向海岛深处的密林走去。
　　步行许久，穿过杂草丛生的林子她在一个山坳停下了脚步——山坳里是一个形同废墟的村落，铺天盖地的血泼溅在破损坍塌的屋舍上，尸横遍野，满目疮痍。唯有凄厉海风吹刮树梢，像一群恶鬼在嚎啕。
　　就在这时，呜咽风声中断断续续的传来抽噎哭喊声。“娘，娘醒醒啊......”
　　还有人活着吗？
　　带着好奇和疑惑，紫衣女子闻声走了过去。只见遍地断肢残臂中，一个满身浴血的孩童，不断抽搐颤抖着弱小的肩头，死死的趴在一个满身鲜血的女人尸体上——死尸的后背破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胸腹里的内脏却是像被利爪生生掏空了一样，空洞，惨烈。
　　看着血泊中无助哭喊的男童，这个踏着残肢鲜血一直冷漠，视一切如无物的女子双眼里，仿佛被什么触动一样，竟然渐渐的泛起丝丝怜悯。她开口说着：“她已经死了，你再喊也是无用。”
　　仿佛是不愿接受残酷的事实，男孩的身体顿住了，突然尖声叫了起来，疯狂的摇晃着已经死气无力已经冰冷的身体：“不要——！我不要娘亲死，不要啊......”
　　女子皱了一下眉头，眼睛里透出一丝怒意，突然一把扳过他的身体，右手“啪”的一声猛力扇了下去。脆响猝然遏止了凄厉的哭喊，男童倒在地上，小手捂着红肿的左脸，回过头来错愕的看着，露出了眼角下一抹和着鲜血的蓝色瘢痕。
　　女子抓起他的衣领，将他瘫坐在血泊中的身体拎起来，冷冷的，一字一句的说着：“如果你以为哭泣就能换取别人的帮助和怜悯，那你就抱着你母亲的尸体在这等死吧！”
　　凌厉的话语如同绯红苍穹的一道霹雳，重重的击在男童幼小的心头，他涣散空洞的眼神随即消失，黑色瞳孔猛然收缩泛起清光。他惊愕的看着说话的女子，而她已经站起身来，正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眼神冷淡，深邃，仿佛穿越了一切，有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魔力。
　　男童不由的呆住了，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那紫衣女子已经转身走了几丈之远。他用衣袖胡乱抹了脸上的泪，急匆匆的追了上去。“大姐姐。”
　　听到身后有人喊，女子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来看着喊话的人，眼里透出淡淡的笑意。“要和我一起走吗？”女子突然开口，出人意料的问着。
　　男孩愣了一下，但立刻点了一下头。“恩。”

　　夕阳，渐渐沉于西天的海天一线之处，夜幕初降的时候,两人伫立在一座新坟前，男童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三个响头，满眼噙泪抬头看了一下紫衣女子。
　　“大姐姐，我叫海骃，你呢？”
　　“空夜灵。”
　　“空夜灵？那，那我可以叫你灵姐姐吗？”
　　“恩”
　　“灵姐姐，你，你......”吞吞吐吐而又带着胆怯的语气，只有九岁的海骃小心翼翼的仰头，用那双星般的眼睛偷偷的瞄着冷漠的女子，最后又缓缓垂下脑袋，摇着头。“不，没什么了。”
　　“有话直说。”女子一直冷淡的语气带了丝怒意。海骃沉默了许久最后终于胆怯的开口： “娘亲走了，村子人也死了，他们都离开我了，不要我了。灵姐姐以后会离开我吗？”
　　......

　　许久的沉默，静寂，只有海浪拍岸，风声呜咽。空夜灵眼神极其复杂，带着任何人都读不出其中的意味。许久她开口回答着：
　　“不会。”
　　“真的吗？灵姐姐不会，不会离开海骃？”男童睁着大大的眼睛颤动着，似有感激的泪水流连。
　　“恩，走吧。”冷漠应了一声紫衣女子举步走开。海骃听到话，单纯无暇的脸上顿时浮起淡淡的快乐的笑。

　　夜幕渐渐拉开，当两人走出林地的时候，海风似乎改变了吹拂的方向，淡淡的夹杂着清新的气息。西天上悬挂的一颗星星也开始闪熠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