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明如血》天婴

13、离别之际

　　醒来之时，已经是翌日的清晨。洞外，雨后初霁，山色空蒙。
　　海骃睁开眼睛，还没起身，先扭头向昨晚女子休息的地方看去，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人呢？”少年惊慌的从地上爬起来，在洞内扫视一圈。
　　空荡荡的洞内，空夜灵和良应真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地上熄灭后灰白的木炭冒着丝丝青烟。没看到人，他又急忙向洞外望去。只见洞口视线能及的范围内，有两行脚印：一个瘦小轻浅，一个肥大深重。
　　海骃一看便知一行是灵姐姐的，一行是良前辈的，只是这两行脚印延伸的方向却是相反的。看到脚印他不由的皱起了眉头：“哪里去了？”
　　正欲走出洞去，却见山洞口湿漉漉的岩石上刻着防御结界的图案。在看到布下的结界后，急躁不安的少年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怔怔。“灵姐姐！难道又在某个地方除妖吗？”
　　一时的失神，突然眼前雾霭弥漫的雨后山林中，走来一人。海骃仔细一看，大喜。“良前辈！”
　　良应真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洞来，扔在地上一些野果，悻悻的说着：“我去寻了点吃的。要不是雨后路滑，还可以捉只野兔什么的饱餐一顿。结果只找到了这些。”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啃起了野果。
　　海骃呵呵笑着，抓起果子咬下一口，又伸出头去望向女子脚印消失的方向。
　　“怎么，等你灵姐姐回来呢。”髯须男子嘴里嚼着东西，带动满脸胡须上下晃动。
　　“恩！”海骃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伸长了脖子望着洞外。“对了，前辈。”突然想起什么，少年走到良应真身边。“你说你那在月昭城的哥哥有危险，是怎么回事？”
　　良应真皱眉，满脸疑虑。“我兄长在信里说，月昭城流行着一种瘟疫。”
　　“瘟疫！”
　　“恩，确切的说应该是种怪病。信里描述，病者的死状都是眼窝深陷，皮肤干枯发黑，面露极度惊恐之色。”良应真陷入沉思，静静道。“依据信里描述，我感觉有点像受了鬼魅之术而死。”
　　“鬼魅之术？”海骃不解。
　　“天地万物，分化人神鬼妖四界。人死后为鬼，而这鬼魅之术便是它们所用法术。这点与动物修炼成妖所用的妖术相一致。”良应真有条不紊的解释。
　　海骃睁大眼睛，点头，低头沉默一会，忽地恍然抬头。“因为有妖，所以才会有我灵姐姐这样的降妖师出现，是吧？”
　　男子一怔，看着眼前激动不已的少年，苦笑着点头。“什么事情都要和你灵姐姐联系在一起啊。不过，你确实也很是聪明啊。”
　　“嘿嘿......”海骃右手蹭了一下鼻尖，有点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披散的墨黑长发流泻下来。

　　就在这时，一抹纤瘦的紫影闪进洞内。
　　“灵姐姐！”少年猛然抬头，只看见空夜灵裙裾挂着泥污和暗血，清丽绝俗的脸上，冷光流盼。脸色则是更加苍白，仿佛和雨后的白色雾霭融为一体。
　　“灵姐姐。”喃喃着，他眼里顿时溢满伤痛。
　　“咳咳......”空夜灵轻咳几声，无力的靠在洞壁上，眼神锁在洞外的茫茫白雾之中。“小骃，药呢？”
　　“药？”有点意外，海骃愣了一下，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琉璃瓶递了过去。“要我帮你吗？”
　　“不用。”直截了当的拒绝，接过药，冷漠的女子又补了句。“吃完东西就上路。”
　　“哦。”少年应着，继续啃着果子，但他没有了刚才的胃口，只是机械的嚼着，眼神不曾离开紫衣女子。

　　良应真扭头看向空夜灵，只见她解开右手沾满血污的布条，一圈一圈，直至整个右手暴露在他面前。顿时，他惊愕了！
　　那只手！
　　不！那简直不是手，确切的说，根本不能算的上女子的手。——虎口处一圈厚重发黄的老茧，这乃是习武之人的标志。但是，那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不计其数的疤痕像无数条虫子爬满了她本来纤细的手指。特别是那中指，自指甲处断去一节，已经长成一个畸形的瘤，看起来狰狞可怖。再仔细看她撒药的左手，指尖竟然也是布满细小的疤痕。
　　这双手简直惨不忍睹，良应真看着只觉得后背不断冒出来冷汗，他艰难的咽下了口里的野果，满脸震惊。
　　此时，空夜灵已经上完药，再次缠上了右手。她冷眼低垂，眼神盯着自己的手，突然冷笑。“怎么？你也怕了？”
　　男子一愣，强装镇定。“只是，只是不敢相信。如你这般美丽的女子怎么会有这样一双，一双手。”
　　女子苍白近乎轻烟的脸上浮出一个不以为意的轻笑，盯着伤痕累累的右手，冷眸里蒙上了一层寒冰。那坚硬的寒冰犹如利锥直刺在那尘封已久的记忆里，冰晶的碎片映着冷月的白光，闪起斑驳星芒。
　　那时只有十五岁的她颠沛流离，流落中土，饥寒交迫之中抱着唯一可以取暖的黑剑昏睡过去。而再醒来时，眼前却是四个满脸横肉，满眼欲望，嘴里吐着恶臭的男子。一双双肮脏粗糙的大手在她脸上游走，满嘴污秽：“没想到还有这么美的妞啊！这皮肤滑的呦，这小嘴儿软的呦......”
　　是极度的害怕，恐慌，无助......在那些手将要撕开她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服时，她划破了右手，第一次画出了空白脑海里唯一还记得的血咒。血光冲天，惨叫盈耳，四个男子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被吞噬掉，却挣扎不开。
　　而她却在血泊中，笑了——决绝夹着淋漓快意而又孤注一掷的冷笑。
　　再次看着这只狰狞的右手，已经是二十二韶龄女子的她突然失声笑了一声，又抬眼望着洞外朦胧轻渺的朝雾，起身走到洞口，伸出手覆在防御结界的图案上。她双眸泛着清光，仿佛在凝聚灵力，手一寸一寸的挪动，动作犹如拂去轻尘般。
　　收手，紫衣女子平静的说着：“我们就此别过，你要去的月昭城从前方二十里处的岔路，向西北方向直走就到了。小骃，走了！”语毕，她纤薄的身影消失在白雾茫茫之中。
　　海骃惊慌，追了出去，但又回头看着良应真，似有不舍。“前辈，我们走了。不知这次分别，以后何时能再见。”说着，他满眼隐有泪光闪动。
　　男子展眉，放声朗笑。“哈哈......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聚聚散散本是常事，你也算得上是堂堂男儿，怎地也有这般儿女俗念。”他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海骃肩头，眼神充满慈爱。“你我若有缘，以后自会相见。”
　　“是吗？”海骃开心一笑，“那我这就走了。前辈，保重！”
　　良应真深深点头，目送两人离开。
　　他收拾行李，来到洞口亦准备离开。只是不经意的一瞟，却发现方才空夜灵站立的地方，洞壁岩石上用法力画出的图案凭空消失。而再向下看去时，髯须男子再次惊愕。
　　沿着洞壁的地上铺上了一层白垩色的粉末，他俯身仔细一看，竟是石沫！——这是何等强大的力量，只是瞬间抬手如拂尘般的一抹，竟将坚硬的岩石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