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明如血》天婴

14、白芫花

　　【北方焱州之地有灵山，曰净羽山，为北山之首。其上多花，名曰白芫。其花白如雪，其状如绒，四季常开无枯荣，可驱毒蛊治鬼疟。】
　　——《异域志第十六卷·海内北经》

　　初九，天空如洗，展着蓝缎，云似是高处悬挂着的成团丝绵。
　　海骃跟在空夜灵身后，在此起彼伏的山间穿行。他仰头看着近处拔地而起的高山，巍峨，庄严而又肃穆，有种静穆的威严感，这种磅礴的气势令他窒息。抹了宽额上的密汗，他大口喘着气，继续前行。
　　绕过一座小山，空夜灵突然停下了脚步，望着高耸入云的大山，平静说道：“到了。”
　　“到了？”欢呼雀跃着，海骃笑着瘫坐在地上休息，松了口气。“终于到了！”
　　“上山。”紫衣女子没有看精疲力尽的少年，清冷的双眸望着白色梦幻的圣山。从发出上山命令后，她却始终没有迈出一步，只是眼神执着的蔓延到了山顶。许久，她缓缓的闭上的眼睛，浓密的睫毛轻颤。
　　山风自四处静静的吹来，拂乱了她丝丝长发。长发轻舞，衣袂飘扬。
　　静默的女子依然面朝高山，闭着眼睛，精致绝美的脸上刻着从未有过的沉静、安详，仿佛是在聆听大山的呼吸，山风的脚步......
　　飞扬的长发凌空舞动，犹如丝丝引线，深深的吸引着海骃的目光。痴痴的看着女子脸上从未有过的柔静，少年呆住了。渐渐的，不知是做梦还是眼花，他感觉有轻盈的雪花在她周身凌舞，梦幻般的美，让人窒息。
　　雪花？！
　　这个想法让海骃惊骇无比。他蓦地仰头，只见铺天盖地的白色雪花飞舞飘落，迷乱了双眼视线。他惊愕的轻颤着伸出了手。一片轻柔的雪花落在掌心，他仔细看去，形如绒毛，洁白盛雪。
　　“不是雪！是，是......是花瓣！”他异常激动而又惊喜无比。“灵姐姐，良前辈说的是真的！三暑天飘飞雪，其实不是雪，是花瓣！是像雪的花瓣！”
　　少年满眼的欢喜，呈“大”字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弥漫蔚蓝天空的飞花，痴痴的惊叹。“好漂亮的花瓣啊！”
　　“小骃。”这时，一直沉默的女子突然扭过头来，黑白分明的双眸锁在少年阳光灿烂般的笑脸上，面色依然沉静，只是波光流转的眼瞳里延展着深不见底苦涩。
　　梦幻飞花掠过苍白几乎透明的惊天容颜，海骃怔了，喃喃：“灵姐姐......”
　　“上山了。”第二次发出命令，没有了第一次踌躇，她径直向山上行去。海骃急切的从地上一跃而起紧跟而去。

　　白色的花朵，簇拥在山里每一条蜿蜒崎岖的小路，连绵延伸。
　　起初只是稀稀疏疏的连成片，越往上行，山花越多，到了山腰简直成了花海，放眼望去，接天连地白茫茫一片。海骃又惊又喜的看着满山飞花，毛茸茸的花瓣，似天上浮云般轻柔梦幻。他已分不清眼前的白色是天上的云朵飘落，还是山间的白花飞升......置身此地，只有种仙境般的恍惚。他手里拈着一朵毛茸茸的花。“灵姐姐，这花叫什么名字？”
　　空夜灵回身，飞花盈盈，牵起她额前发丝飘舞，如仙女落凡尘般梦幻。她看着少年手里的花，翕动没有血色的嘴唇，如同白花摇曳。“白芫花。全株有毒，晒干或醋炙可入药，用来驱毒蛊治鬼疟。”
　　听到有毒，海骃拈花的右手顿住了，他不敢相信，如此美丽的白花，竟然有剧毒。但只是瞬息，他突然俯身下去，大把大把的掳下花朵，没有丝毫怜惜之意，眼眸里充溢着欣喜。没有停止手里的动作，他开心的说着：“灵姐姐既然说这种花可以驱毒，那我就多采点，以备以后不时之需。而且，你教我制的解毒药和止血药已经用的差不多了......”
　　空夜灵看着采花的少年，轻笑，那张苍白的脸顿时如同漫山的白花般纯净，美的不切实际。“这些花药性不足，只有到了山顶极寒之处的白芫花才是上品。走吧，后边的路还长着呢。”
　　“是吗？”有点失望的语气，海骃看着摘下的一团云朵般的白芫花，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他起身撇起了冷硬笔直的剑眉，瞬息又展颜在嘴边绽开了一抹阳光明媚的笑容，那灿烂的笑容耀眼的就连漫山遍野的飞花都失了颜色。
　　“灵姐姐，送你！”少年低头看着紫衣女子，盛满阳光的双眸熠熠生辉，飞花舞乱在纯净的空气中，缠绕着他似墨泼的长发，映得他左眼角下的蓝色水型胎记仿佛也有净水流动。
　　“送我？......”看着眼前的白色花束，紫衣女子一直平静冷然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她冷眸凝视，平静的眼波中似有潮水涌动，潮起，潮落。
　　斑驳记忆中，白花摇曳。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永远带着慈祥刚正的笑，摘下白色芫花，轻声安慰着哭泣的小女孩。“我们的灵儿最乖了，来，不哭了。爹爹送你一朵花。”
　　记忆定格在纯白的花朵上，铺天盖地，无边无际......而那送花的慈爱男子在念着“暖晴”的名字后，带着安详的笑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苍白的潮水退去，她凝眸，望着花束上方少年阳光般灿烂的笑脸，双眸变回犀冷，吐出一句。“不用了。”然后转身向山上走去。
　　海骃怔住了，脸上灿若明花的笑容僵在嘴角。他狠狠的攥着手里的花束，脸上带着倔强。“那，那这摘下的花怎么办 ！”
　　女子没再回头，只是止步，清清楚楚的丢出了一句。“扔了！”
　　扔了。
　　——唯有在受伤之前决然的拒绝，才能坚强的站立。
　　这便是这个冷漠的紫衣女子，在所有人都离她而去，那个曾发誓会给她幸福的儒雅公子说出再也不想见到她，心已变得孤冷的时候，得出的人生信条。
　　少年青筋突起的手在听到那两个字后，不受控制的松开。白花散落一地——花瓣飘落，犹如他此刻凋零的心。简短明了的两个字，如同尖刀剜在心头，刺在他一颗方在悸动跳跃的心上。他杵在原地许久，心中百般纠结。
　　最后，少年还是艰难的迈出了一步，追随着紫衣女子的身影，不肯拉下一步。只是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喜悦之色，整个人像失了魂般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