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少女之手 (五) ...
-
三人都不做声在林间小路上行走,他们之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始终保持二十步远的距离。
就这样行了一下午,到了黄昏时分,海骃已经饿昏了头,脚步虚浮,走路开始摇摇晃晃。不知不觉中,后边的良应真已经与他并肩行走。
良应真看着少气懒言的海骃会意一笑,从身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了过去。“赶路有这么急吗?东西都不让吃了?”
海骃饿的早已前胸贴后背,看到干粮双眼发光,接过食物狼吞虎咽,他嘴里塞满食物依然说着话,声音模糊不清。“初九要赶到那座白色的山,好像叫净羽山。灵姐姐要见她的族人。”
“哦?”良应真惊诧,接着问:“你的灵姐姐叫什么?”
“空夜灵。”少年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大手抹着嘴说出了清晰的一句。他开心笑着又补了一句。“是不是很好听?”
“空夜灵?”髯须男子重复,皱眉深思继而又笑意融融。“是很好听。”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良应真望着前方紫衣女子的身影,眼神沉沉仿佛在搜寻着什么。“她的眼神可真像一个人。”
“像谁?”吃饱后的海骃劲头十足,好奇心也随之高涨。他脱口问着,眼睛绽放出闪亮的光芒好奇的锁在良应真脸上。还没等到他的回答,海骃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打在脸上,凉凉的湿湿的。他仰头一看,惊叫:“下雨了!”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便直直落下,有力的打在繁茂碧绿的树叶上,发出“啪啪”的声音。顿时,雨水倾盆而下,天地间犹如挂起了一道雨帘。
雨滴密密麻麻的打在身上,海骃飞冲到空夜灵身前,伸出两只大手遮在她头上方。“灵姐姐,下雨了。要不要先找地方躲下雨,雨停了再走?”
此时,雨幕中传来良应真的喊叫:“那边有个山洞。”音落,喊话之人便消失在茫茫雨帘中。
海骃浑身湿透,听到良应真的话,仍然站在雨中,并没有独自离开去山洞躲雨的意思。雨水顺着他的墨黑长发成股流下,在湿透的衣服上留下了一道道弯曲的痕迹。衣服黏在皮肤上,透出了与他年龄不相称的过于强健虬结的肌肉。他眼神焦急而又关切的看着手下方同样被水打湿的女子,等待她的回答。
空夜灵脸色苍白,湿透的面巾紧紧的贴在脸上,她抬头仰望雨幕中的净羽山后,又抬眼看着上方少年那双漆黑的星眸,不带温度的回答:“好吧。”随即两人朝山洞方向躲去。
洞里,良应真在洞口捡了些还没被雨水淋湿的树枝,摸出打火石点火。“幸亏跑得快,包袱里的火石还没有湿。”他庆幸的说着,“砰砰”的擦着火石,没多久功夫,一簇火苗吐着蓝蓝的舌头便从枯枝中间冉冉升起。
海骃坐在火堆边,双手拧着衣服上的水,发出了抱怨:“焱州妖魔之地,连天气也怪。没有一点预兆便下起了这么大的雨!”
“呵呵......”旁边的良应真轻笑了一声,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树枝。“在焱州,这还不是怪事。你可见过三暑天飘飞雪?”
“什么?”海骃表情极为吃惊,长大了嘴巴。“是怎么回事?”良应真的话激起了他的无限好奇心,他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神情,眼神带着渴望。
而挑起话题的男子却是侧眼看着与海骃挨坐在火堆边的空夜灵,眼神飘忽而又透着几分猜测,根本没有理会少年的追问。
海骃依然穷追不舍的问着,此时那个良应真等待许久的紫衣女子终于开了口,冷冷,平静。“没有的事。”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衣服干了就去休息,不管几时,只要雨停了我们就上路。”
不敢拂逆空夜灵的命令,海骃有点失望的退下外衫,挂在支起的树枝上,继而又掏出了那块黑色的面巾扔进火堆。
良应真见状,大惊。“你怎么把它扔进火里,会烧坏的!”他慌忙用金刚锏把那面巾从火堆里挑出来,甩在一旁。可是他仔细看去,那面巾居然遇火不化,依然完整无缺。他尚在惊骇之中,耳边传来空夜灵的冰冷声音。“这面巾是用蓝织鸟的羽毛制成的,净化瘴气妖毒,不是一般火能烧毁的。”
他惊疑的转头,只见一直蒙面的紫衣女子,也摘下湿答答的面巾扔入火中。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而又清晰的看到紫衣女子的脸,良应真惊骇之极。——苍白的脸色,苍白的嘴唇,却依然遮不住她绝美的容颜。那双点黑如墨的眼瞳,流光闪动,却又冷漠深邃,好似有把利剑深埋其中,让人只是看上一眼,就有说不出的寒意。
良应真眼前再次出现了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与之重合。他有点失神的喃喃:“真像!”
就着火堆解着衣袖上绑绳的空夜灵对于他的话不动声色,她依旧扯着变得皱皱巴巴的宽袖,火光映照下的双眸沉静如水。而一旁的海骃却跳了起来,追问着:“对了,下雨之前,你说灵姐姐的眼神像一个人。是谁?是谁?”
良应真一字一字,语气加重。“何暖晴!”说着话,他鹰隼般的双目一直不曾离开空夜灵半分。而空夜灵依然默不作声的扯着衣袖,没有一点反应。
海骃皱起了剑眉,问道:“她是谁?是不是和我灵姐姐一样漂亮?”
良应真朗笑一声,这才移开视线,看着好奇的少年,语气沉沉,又带着敬佩和敬畏。“对于那样的女中豪杰,不能单纯用漂亮不漂亮来形容。她拥有女人的含情凝睇,又拥有男人的坚韧英勇。形容她只能用人中凤。”
海骃听的目瞪口呆,不断提问:“真有那样的人?她是谁你还没告诉我呢!”
良应真向火堆里添着树枝,红红的火苗舞动,闪烁,很快就将新添的枯枝吞没。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说:“我一生只敬佩两人。一人便是这何暖晴,另外一人便是何暖晴的丈夫,空易澜空英雄!”
“空易澜?他也姓空?”海骃惊讶,说着扭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空夜灵。
“是呀,和你灵姐姐一样,都姓空。”良应真看似不经意的补充,却是蓄意已久,他想证明自己的猜测。
听到空易澜三个字,在火堆边拉扯衣袖的空夜灵,双手突然僵住了。火光映在她黑瞳里,仿佛融化了眼中的利剑,一直沉静如水的双眼起了波澜。她眼帘低垂,浓黑幽长的睫毛在脸上轻轻颤动。只听她淡然说道:“你为何对我的身世如此感兴趣!”
空夜灵一语中的,良应真也不再旁敲侧击,直言道出了几日来心中的疑惑:“前几日在你与犬妖周旋之时,我见过你的剑法。当年我有幸与焱州第一降妖师空易澜并肩作战,见识过他的空氏揽月剑法,内息浑厚,力道刚猛。你与他的剑法、剑路虽如出一辙,但却轻盈灵动,飘忽不定。我猜想,你定是只学了剑诀,而没有继承空氏剑法的心诀,只好以剑法的精妙,来抵消功力的不足。那时看你虽手持黑剑,使的是空氏揽月剑法,但却不够纯正,所以我还不能断定自己的猜测。直到后来,你使用了‘焚天冥血’!”
良应真一语惊人,空夜灵眼里波光流转,惊异抬眼,眼神犀利,看着缠满布条的右手:“竟然知道‘焚天冥血’。那你说说看,我是谁?”
髯须男子“咔嚓”折断手中的树枝,扔进火堆。“空易澜的后人。”他鹰隼般的双目盯着紫衣女子,沉思了许久,又忽地震惊补充:“难道是......是空英雄的女儿?”
静默的紫衣女子对他的猜测,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却是话锋一转,问道:“你是阴阳师还是术士?”
良应真疑惑,她怎么会突然提及这个问题,但随即还是笑道:“空姑娘怎么也对我的身份如此感兴趣了!呵呵......我既不是什么阴阳师也不是术士,只是一介鲁莽武夫罢了。”
听到回答,空夜灵没有血色的嘴唇向上扬起,勾出一个似有似无的浅笑。“武夫?武夫为何懂得纸符画咒的降妖之术!”
良应真恍然,想到那日她定是看到自己用灵言纸符制服了犬妖,随即朗笑:“空姑娘真是心思缜密。那降妖的纸符说来话长。”他深吸了口气,眼睛望着昏黄跳动的火苗,出神。
泛黄斑驳的记忆如同此刻的暴雨,正悉数倾泻入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