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号列车上的女人》柳柳柳柳柳

9、第 9 章

　　陆琅动弹了一下，于他胸口停留许久的蝴蝶才终于受了惊吓，扑着翅膀飞走了。

　　日出在陆琅眼前一点点奔出地平线，渲染了无垠的海面，使得藏在浓烈深蓝色的海潮里也带上了轻快的亮色点缀。

　　以及，给视野一侧的女人身上撒了一层金粉。

　　陆琅身体如同被海水泡过的陈旧机器，一举一动充满了迟钝和生涩感。他偏转头部，以使自己更清晰看见那女鬼。

　　她抱膝坐在近水的沙滩上，不知在思考些什么，露出的半个侧脸上只有融进景色里的静谧。

　　“喂。”陆琅的声音沙哑而轻，却成功吸引了那女人的注意，“之前拉我干什么？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女鬼眼神幽幽的，走到躺着的男人面前，摊开的一只手露出了几张纸头。

　　这湿漉漉的眼睛真是怪得很！怎么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陆琅不自觉躲避了女人的注视，伸手就要够她手上的物件，奈何自己的手长不够。而且这女鬼也丝毫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是什么？”陆琅放弃了坐起身子的打算，平躺在地，漫不经心地问道。

　　“机票，和一张银行卡。”女鬼蹲下来，将东西放进陆琅掌心，说道。

　　海风一阵阵袭来，没轻没重，就要卷走男人没捏紧的纸张。陆琅才使力捉住了所有的物件，在面前粗粗掠过一眼，是下午的航班，以及贴上了密码的金卡。

　　“你替我把这些拿来了。那她呢？”陆琅片刻后问道。

　　女鬼手指着天空。一支飞机盘旋而过，载着许多或出行、或归来的乘客，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她走了。”

　　“是吗？太好了！”陆琅拍掌道，随后一骨碌撑起身体，透出真心实意的高兴，“看她这丢脸的架势，换做我我也难为情。这下，她可得有几个月要躲着我了！”

　　女鬼没有答话。

　　陆琅自顾自、踉跄着走开。身上的衣物要换一套，即使风干了，粘在皮肤上的怪异触感仍然令陆琅感到瘙痒异常。他腹内空空，饥饿过头虽再没感到饿意，但进食是出于人体本能的需求。

　　“你不来吗？”陆琅快要脱离女鬼视线时，嘀咕道。

　　他反过头，只见女鬼的头发飞扬在空中，身体在流窜的轻风中逐渐褪去颜色。

　　陆琅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一只野兽从天而降，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噬。

　　他醒来的时候，心脏还在狂跳，拿起小桌上的一杯清水，大口咽下，才稍有好转。

　　窗外的云彩一团接一团堆叠在一起，被机翼扫过后，相信很快就会化成另一种形状。然而它们无论怎样的变换，都是妥帖的。人们对自然总是格外宽容，对自我总是分外苛刻。

　　“先生，让一让。我要出去一下。”一个美妇人越过陆琅收拢的双腿，一只手似要勾到陆琅的膝盖，却隔空划过，妖娆地迈着猫步向机舱后方走去。

　　“你在想什么？”女鬼反身坐在陆琅的椅背上，仿佛隐去了气息，使得陆琅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你为什么总问我这样的问题。”陆琅往前面挪动了一点位置，仰起头看女鬼。

　　一只腿极快地闪过他的眼睛，随后另一个大概的白色晃影飞过。两只脚交叠在一起，正面搭在陆琅肩头。女鬼俯下身体，离陆琅近得不过分米之遥。

　　“因为我猜不透人性。人的心思，掘地三尺也难以知其一二。”女鬼话毕，若有所感，眼睛在窗口停留了一瞬间。

　　“你一个鬼，真想成人？还是要写一篇人类研究报告，成为你鬼生的毕设？”陆琅的冷幽默一出口，就快把自己冻死了。他尴尬地自嘲笑了一声。

　　“你想见阿灵？”女鬼凝思一会儿，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

　　陆琅以为这家伙又在耍他，毕竟说不可能的是她，现在又来挑拨自己想不想。

　　他激将道：“你能吗？”

　　“我不能，”女鬼的尖牙抵着她自己扣在嘴边的拇指，像一个平平无奇的稚气未脱的女孩子，“但是我有个主意，可以大胆试一试。”

　　陆琅专注道：“什么？”

　　“你现在得先和我走。”女鬼叹了一口气。那呼出的气打个旋儿，在透明窗户上不安地撞了几下，才无功而返，钻回了女鬼的鼻子里。

　　“走去哪儿？”陆琅的眼睛还没眨下，耳边就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噪声。他一手捂住耳朵，和头疼欲裂的脑袋。

　　“黄泉。”女鬼笑道，却不是对着陆琅。

　　一辆比普通列车涨大了几倍身形的绿皮车呼啸在云层间，可惜无人能注意到它。车子激烈地摇晃着，一气儿冲进了陆琅所在的机身正中央，在穿透围绕在飞机四周的云朵后，又凭空失去踪迹。

　　“各机组人员注意，现在遭遇特大气流，请大家做好准备……”机长抓住通讯器命令道。他面前的仪表剧烈颤动，失去了原有的平静状态。

　　陆琅的腰被女鬼揪起的那一刻，连着衣服的一块肉几乎要给拧下来。
　　“嘶！——喂——”

　　一个衣着光鲜的妇人带着调整得更加明艳的妆容，走近自己的座位。她凭直觉就要将手搭在预想中的陆琅手臂上，却落了空。

　　“这小伙子，去哪儿了？”她不甘心地翘着涂满粉色的未干的指甲盖，在陆琅的座子上坐下。

　　黄泉列车浸在黑暗里，朝着原有的路线疾驶而过，像一把锋利的剑刺穿大块堆叠在一起的黑色。在即将进入黄泉时，车厢极小幅度地抖动了一下，转而遁入了一个特殊的空间。

　　陆琅脑际传来一声刺耳的类似于频道紊乱的杂音，心中腾起了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

　　他下意识探手去摸对面的女鬼的手腕。在两人相交的那一点时，以他们为中心延展开一片浩大的白茫茫的世界。

　　他们已不在列车上。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陆琅识海里发出，震耳发聩：“小伙子，我之前请你帮忙照看我的妻儿，你有去看过吗？”

　　陆琅眉间皱起了深刻的两道褶皱，强忍着意识被人入侵的不适感，和一阵阵晕眩似的恍惚。

　　他也就没注意到，女鬼欲要抽回的手一滞，却仍被他紧紧攥着，并不似往常一样她霸道的为所欲为的作风。

　　女鬼瞠目张望四周，脚不自禁向后退了半步。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动作。

　　她要咬下自己的一截手指骨，却齿间无力，全身每个器官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迟缓，乏倦，不似之前一样随心所欲把玩力量。

　　她的指关节上只短暂地留下了自己淡淡的三颗牙印。没多久，指肉上不留痕迹，很快恢复到原始的完好的状态。

　　黄泉，在自己眼皮底下，变异了……

　　笔记增强的黄泉魂力，到头来，引发了无可挽回的局面。现在，事态比自己想象得要棘手得多！

　　“小伙子，之前托你办的事儿，你有上心吗？”这回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恫吓，连女鬼也听到了这漂浮在意识里的语句。

　　陆琅咽了口唾沫，不无愧疚地说道：“我的资金被父亲套住了。还不曾……”

　　黑气四窜，将两人团团围住，眼看就要扑上来，就在堪堪挟到陆琅腰际的时候，陡然凝在空中不再前进一丝一毫。

　　陆琅靠近腹部的白色松软布料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色。疼痛太轻，连他本人也未曾注意到。

　　见状，女鬼的另一只手扶上陆琅的腰部，在黑气又往后方退却一寸时，眼疾手快地将掌折成手刀，狠狠劈在了陆琅的伤口处。

　　“啊——”陆琅受了一手锤，本应该只有那一处疼才对。可是违反常理的是，他的四肢百骸都发出强烈的应和伤痕点的鸣动。

　　他的皮肉鼓动着，好像从身体内部要钻出些什么鬼怪，看着煞为可怕。陆琅思绪混乱，不知怎的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道，其大力几乎要捏断女鬼的手腕。女鬼却不声不响，吹出一口极弱的气息，护在了两人相握的手间。

　　若不是女鬼。如果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这时他们两人的手骨因相互作用，很可能都将被碾成混杂着血肉的碎屑了。

　　那黑气弥散在空中，有一瞬间变成了澄澈的白气。在女鬼目不转睛的注视下，逐渐显露出真身。

　　大叔灵魂脸上布满了青色纹路的记号，惊异地看着本以为必死无疑的两人，带着变得尖利的嗓音说道：“求得一线生机又如何？死吧！——”

　　女鬼那与陆琅相接的手腕部分，随着对方的嘶吼很快被凌空剪短，化成一段气团遗留在陆琅手心里。陆琅一下子好像离得很远，可女鬼来不及留心于此。

　　她，已经自顾不暇了。

　　断手的截面处，没有长出新的骨节、新的肌肉。这是非比寻常的。

　　在愈演愈盛的瞩目黑光中，女鬼仅剩的手不得不捂住眼睛，勉强透过一条指缝来隐约地感受外界的光暗变化。

　　她的身体第一次那么沉重，如同坠入了无底深渊，挟带着无法言喻的心慌感。

　　白色空间全都被卷进大叔灵魂的口舌之中。连同陆琅，连同女鬼。

　　女鬼隔着眼皮感受面前波动的剧烈光影，知觉第一次被外界截断。她失去了对自我的完全控制。

　　她身体在沉沉浮浮中，像是要涌出什么白光。却很快，一本手记凭空出现，吸饱了她魂体内的最后一点用于自保的光泽，凝成墨汁在其纸张上添加了几笔：

　　第二十五章：
　　更新：
　　女主对男主回以爱意。
　　爱意里裹挟着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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