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号列车上的女人》柳柳柳柳柳

8、第 8 章

　　陆母却在短促拥了一下陆琅的身子后，陡然捏紧了孩子的脖子，堪堪在勒出一道红痕之前才收手。她的高跟鞋声踢踢踏踏，响彻在空旷的别墅内。

　　陆琅还要再扑上去求母亲别离开。

　　然而陆母将儿子的手指根根扒开，将其推倒在地。

　　“我的青春毁在了你们两父子身上。真是不值！”

　　无视陆琅撕心裂肺的呐喊，陆母空手离去。扬起的裙摆好像带她回了自己的少女时代。

　　被泪花蒙了眼睛的陆琅，没看见的是，陆母反过身就落下的眼泪。

　　被父亲的呵斥声震慑的陆琅，没看见的是，陆母走到门口时崴了的鞋跟，和失去高跟鞋加持后的一个妇人赤脚奔驰的狼狈景象。

　　日日夜夜被回忆所折磨。陆琅心有怨恨。无处排解的童年伤痛吞噬了他。

　　以及故事后面，无辜牵扯进无情命运齿轮的阿灵。

　　“不是的。”他的声音落不到自己的耳朵里，只轻轻接近了耳蜗一寸，随后便在他混乱的意识中飞走。

　　陆琅张着眼睛惶然地寻找着什么。却找不到焦点。安妮于他身后，全然看不见男人的异常。

　　陆琅的上下排牙齿在口腔里紧紧咬合，甚至咬破了齿间夹着的口腔嫩肉，还浑然不知。

　　这一丝儿血腥味，才让他稍稍回过神来。

　　安妮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以全身力量压制住陆琅要逃走的身影，扯着他上身的衬衣一角，就要往自己身后带去。

　　陆琅虽然是个男人，可是他奔走了半夜，费心伤神，若较量气力，比不上好歹休息了半宿的安妮这个女人。

　　安妮的手此时兜住了陆琅的大腿，有如铁箍。

　　陆琅谨防她动手动脚，眼疾手快地将她的手反拧一道，却在女人没有章法的挣扎中，没稳住自己的身形，却向安妮的方向跌去。

　　好在陆琅下半身隔空跨在安妮两边身体，见状就要从安妮身侧绕道。没想到安妮的左右两脚曲起，带着坚硬后跟的高跟鞋底猛地砸在了陆琅的后背上。

　　你这是求爱吗？

　　你这是要命啊！

　　陆琅五脏就要被击碎了，迫不得已剧烈咳嗽起来，幸而没咳出血来。但他人已经顺着惯性倒在一边的地面上，体力透支。同安妮呈两个“大”字，一左一右摊开。

　　陆琅回过头，这糟心娘们已经睡着了。竟还带着香甜的微笑。

　　长长的假睫毛挂在一边脸上，被糟蹋得花了的妆容，和算不上体面的姿势。

　　陆琅心里非但没有得到多少安慰，反而悲从心中来。他抡起拳头往地上一砸，没像武侠小说里砸出个大坑，却只把自己连肘关节以下的部分全都震得一痛。

　　在失神片刻后，陆琅才一骨碌爬起来，抖了抖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没带上任何东西就出了酒店。他想牵动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但自知现在一定比哭还难看，便又咽下了所有情绪。

　　明天就要回去了。可是，自己能真正回到哪里去呢？陆琅想道。

　　酒店不远处是大海。

　　安妮的行程打算照理说应是极好的。两人先去了影院，再来海边散心，水到渠成，就可以回酒店共度良宵。如果陆琅足够色令智昏的话，他们甚至可以把老爷子交代的任务早给完成了。
　　益于她。益于陆琅。益于所有人。

　　……如果她没把自己灌醉，没把最清醒的自己借着酒精放出牢笼的话。这些计划可以算得上是完美。就是陆琅，也不得不为这小丫头片子的心机折服。

　　陆琅顺着海岸线走过。

　　滩上留下一串鞋印，转眼就被风沙掩盖，成为它们本来的样子。

　　沙子不知怎的钻进了陆琅的皮鞋里，硌脚得慌。于是他提起鞋子，抖去里面的沙砾，也一并除了袜子，光脚行走在沙滩上。

　　“真漂亮。”

　　陆琅抬起头，天上零落的星辰倒在他的眼睛里，却变成晶莹的泪水，流到了他的嘴巴里。

　　“真是一个好夜晚。想让你们来看看。”

　　大自然的直接和天然让陆琅感动。他一时想起了阿灵和母亲，这两个他所有情感的寄托对象，心头哽住了。

　　海面有浪潮一段接一段打来。有时声势浩大，有时微弱如拂动波面的母亲的手。

　　陆琅越走越近，朝着海上不存在的波光走去。

　　那些粼粼的微光，应该只是灯火的倒影，却如梦似幻，美得胜过原物的具体形象。难怪人人都爱醉生梦死，不是糊涂，而是悟过了头。

　　海水漫过了陆琅的腿肚子。他冷得打了个颤儿，却没有停下脚步。

　　越来越勇。水面漫过了他胸膛。

　　漫过了他的头顶，以及发旋儿。

　　在它们完全吞没陆琅时，他才露出了一个得偿所愿的轻笑。

　　“陆琅，是个可怜人。”一声不知何处起的叹息。

　　好像是心底的回响。

　　“！噗通！”

　　有一个影子快速地冲进陆琅消失的海面坐标点。快得瞬息而过，眼看不留痕迹。

　　在陆琅来不及伸展四肢的时候，一只柔软的手拖着自己的后衣领，往海上游去。

　　他讶异地睁开了眼睛，面前是一片黑暗蚀骨的未知的海底世界，引诱着探险爱好者深入。

　　陆琅心道，自己又没有寻死，怎么到处都有人多管闲事啊。

　　他便将身后的细软的手腕一抓，借着对方的力道，艰难地伸头向反方向张望过去。

　　一张清丽的女人的脸。就像自己曾于纸间所描绘的那样。一双柳眉杏眼，莹白的面庞，和藏在短袖中不知底细的身体。

　　在海底下被剥去了所有对力量的装饰，两人坦诚地只剩下皮相之间的凝视，和近得只剩下彼此间这不足一米的距离。

　　陆琅劈落女鬼的手，看着对方一闪而过的恼怒，笑得淘气恣意，就要往另一处游去。

　　“拜拜。”陆琅向女鬼摆手道。

　　就在陆琅绕个方向即将游出海面时，那女鬼就像一只常年徜徉海中的鱼类，轻而易举抓住了陆琅扑腾的脚踝，将逃犯轻而易举地拖回了海中世界。

　　“敢耍我？亏我还以为你真想不开。”

　　陆琅的脚腕不敌女人的大力，女鬼灵活从后面攀上了陆琅的大腿，乃至腰肢。

　　她抚摸着陆琅的后颈，一团不知哪儿来的诡异的气在陆琅的耳根处玩味地翻滚着。女鬼一只手有了空闲，捉住陆琅的耳垂，缓慢碾压着，像是个真正磨人的海妖。

　　我的耳朵跟你结仇结怨了吗！陆琅愤懑地要打落女人的手腕，却因疏忽自己先吐了一串气泡，危及已然不多的胸中空气。

　　女鬼的身体紧贴着陆琅的后背。她那比海水还要冰凉的体质让陆琅打颤，难以忽略她的进攻。

　　然后，她的鼻尖凑在陆琅的脖子里，沿着颈部的线条转到脖子的另一边去。两人面对面，手臂相接，视线相连，陆琅猛地有一种毛骨悚然的真实感：她的肌肤好像一下子活过来了，要不然，怎么有真人般的肉感。

　　陆琅吐出了一波水泡：“你怎么还没消失？”照理说，女鬼同他接触后没多久就会失去形体。
　　女鬼却冷静得瞥了一眼陆琅，只是一只手下更用力地捏着男人的腰。这其实并不疼，只算得是一阵瘙痒，可陆琅却没个提防，心里战战，一下子挤尽了腹腔内的所有氧气，体验溺毙的濒死挑战。

　　女鬼的脸颊靠近陆琅，这一刻，除却身份，他们两人简单到只关乎你我。

　　她的嘴唇轻轻啄了一下陆琅的，一股气顺着陆琅的唇缝塞了进去。陆琅讶异地回望她，写满了探究的神色，以及被那瞬间的软香触感牵发的百般滋味。

　　“唔？！——”那气顺着陆琅的上颚和些许海水搅进陆琅的喉咙，徒留下陆琅的口腔一阵酥麻混着一阵咸腥。

　　陆琅被拽上了岸边后，那团存留在陆琅体内的气立刻游走在空中，嬉戏一会儿便回到了女鬼的嘴巴里。

　　女鬼惊奇地看着怀里的人。

　　那人已然晕厥过去。被水泡过的眉毛、羽睫更显得黑，被水浸透的唇更显得润。

　　无声无息。仿佛死去了。只有偶尔起伏的胸膛。

　　女鬼的舌尖抵着自己的牙齿。那团回来的气里带着难以忽视的血味，熏得女鬼一阵阵脱力。

　　你什么时候深情望过我了？

　　女鬼想问问他，却又感觉对于陆琅来说，这问题无疑是失礼的。

　　笔记却浑然不觉，刻板地在页面上一笔一划写道：

　　第二十五章：
　　更新：
　　女主对男主回以爱意。
　　（目前积分：28）

　　壁虎刚刚卸下了之前运送灵魂的任务，一刻不停就显形于女鬼身边。可惜往日活跃的女鬼今天却格外安静，守在不明来历的活死人边上，等对方醒来，真真像极了话本里写的痴男怨女。

　　“嘶。”壁虎要去掏陆琅的心脏。女鬼拉着脸瞪了壁虎一眼，它才半是开玩笑地怯怯收回小爪子。

　　恋慕而不自觉，就是推开你的手的瞬间，却在眼波里藏了秋波。

　　是在逼近你的狭小空隙里，说着伤人的话，却拦住你将走的脚。

　　情情爱爱，不说配不配，值不值，只说有过，便是极美。

　　陆琅做的梦里有情话，不自觉地舒展了郁结很久的眉头。

　　好久没睡得这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