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这是一个面积不大,但处处可见用心的普通住宅。

      陆琅醒来,感觉脑子好像被剜了一刀。纷乱的脑内片段,看似是自己的记忆,又似乎与潜意识中的自我有所出入。

      “你醒了?”一个面色憔悴的微胖女人说道。

      陆琅在沙发上吃力地爬起来,嘴巴先于他的脑子说道:“恩。孩子接回来了吗?”

      “这么大了。一会儿她自己回来。阿方,我们,谈谈吧。”女子捏着腰,走到餐桌边上,推开椅子坐下。她额角垂下的发丝一簇簇叠合,看来至少两天没有洗头了。

      “谈什么?我很累,能不能让我吃点饭就去睡了!”陆琅口中的话仿佛有自己的想法和节奏,不假思索就能脱口而出,带着不加掩饰的厌烦和微怒。

      他的眼睛张望了一圈,却在关闭的电视机屏幕上长久地停住,眸光深处露出了难以置信。

      那不是他的脸。即使只是对着一面黑色的机屏,陆琅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样一副中年颓废男人的萎靡模样,不可能是自己这样的……

      ——自己是谁?

      陆琅心下一沉。

      为什么自己不可能是这张大叔脸的主人?

      “你平时都窝在公司宿舍里,难得回一次家,却还要这样避着我。你……”女人就要展开她的控诉,可是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她的话头。

      “喂?”她跪在矮桌面前,除了第一声,没对话筒那头再发出任何应答。

      “是谁?”陆琅认真地盯着女人翕动却无声的嘴唇,话里却带着男人的粗暴和质问,有如体内住着分裂的两个人格。

      “呵。”女人的眼白浑浊,眼神无光,被年月和生活压力折磨过的痕迹在眼角的深深皱纹中能形象体现,“催债的。”

      陆琅感到自己的心脏一侧仿佛被一枚针击穿了。但这不是属于他一个云里雾里的人如此直观就能体会到的感情。更类似于被植入的情感记忆。

      陆琅默不作声,踢踏着拖鞋苟上餐桌,却无意与女人交谈,只是埋头干饭。

      女人未食一米未饮一滴,只看着陆琅进食,嘴角勾勒起了一抹讽刺的笑,且弧度越来越多。

      “你!……”在陆琅要起身离开饭桌时,女人才蹦出一个字。
      却被门铃声打断。

      “是女儿回来了吧?”陆琅说罢,往卧房去的脚步就要转个方向去开门,而且凭惯性扫了一眼猫眼。

      女人没听见门下锁的声音,朝陆琅看去。只见自己男人靠在门后,半曲着脚,两手贴在嘴唇正中央发出“嘘”的手势。

      女人缄默。直到静寂了半个小时,陆琅挂在门上的耳朵清楚听见两人离去的脚步声,才舒了口气。

      “是谁?”女人迎着穿过短小走廊,又要回卧室的陆琅说道。

      陆琅一头雾水。左右是一男一女两个六十上下的老人家,自己也不甚理解为何要回避。但就如他所猜想的那番,人物本身就会做出相应的解释。

      “你爸妈。我想,你也没脸见他们吧。”陆琅的口气里充斥着讥讽。

      “是都怪我。”女人的脚拦在卧房门前,话里话外都是挑衅,“如果我当初眼睛能擦亮点,也不至于所托非人,活得这么狼狈!如果有个省事老公,我也不至于立足这个城市十来年,还要看人脸色、生活拮据。如果生活不是这么潦倒,我也不至于不敢应我爸妈几次三番的请儿,让我把我弟在城市里定下来。为了躲这个,我甚至过年也不敢带孩子回家见他们。”
      陆琅声音里满是疲惫:“我真不想和你吵。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了?”女人的拳头重重捶打着陆琅的胸膛,似要活活穿透他的身体一了百了,“你就是嫌我家庭主妇久了,没见识,没助益!你不知道,我是为了不增加你的负担,连朋友发微信□□给我我都不敢应!生怕人家婚嫁丧葬要我随份子!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是我没出息吗?!我也想出去旅游,出去好吃好喝让别人伺候一回,或是与亲友话话闲谈……问题是,我们有那个条件这么潇洒吗?你嫌我找你麻烦,我只是寂寞疯了,想有个贴心人热热心头!”

      女人的身子骨极有可能不好,就这么杵了一会儿就要拍拍后腰,以缓解酸麻感。

      陆琅的视线看着地板,话里的火药味儿却能准确无误刺透女人的伤心处:“我已经很谦让你了!你在家整天胡思乱想,不知道我在外面压力多大!我们这现状,不就是从你硬要卖了老宅子,甚至欠了一屁股债务还要住这该死的学区房开始的!对,你现在知道夹起尾巴做人了……早几年,你不是照样拿着我那么点工资,和你的小姐妹买LV、拼名牌,挥霍无度?我在公司勤勤恳恳、作死作活、加班晚点,还不是为了你们娘两儿?现在经济不景气,公司要裁员,多少年轻人虎视眈眈要顶我的差儿,这些你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眼睛里能看见的家长里短,揭我的短儿,永远不晓得稍微自省那么一下!我回个家还要受气,不如回去宿舍住松快!”

      女人倒退了一步,想尽力低下脸看陆琅此时的表情,却只能看见大片黑中夹白的发丝:“我没想到你这么爱翻旧账。之前不提,都是在这儿等着我呢?!学区房是为了妮妮,不然呢,回老家的学校,你甘心?我这一辈子,钱花哪儿都可以省,孩子教育上省不得!LV,呵……那是A货!我嫁给你这么些年,你就盯着我那一个山寨包过不去了吗?再者,裁员你有和我说吗?从上次回来到今天,一个月肯定有余了吧!你回来一趟,哪次不是蒙头就睡,或是匆匆就走,我们讲过的话加起来有超过十句吗?”

      陆琅摔门进了卧室。

      女人这次也懒得阻止他,只呆呆望着有些掉漆的木门发愣。

      “你知道吗?我又有了。想跟你说,却总找不到你的人……”女人的音量不重,却每字每句有如砸在陆琅的耳朵里的。

      “……六个月了。”女人倚着门,眼神空洞。

      陆琅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缩了回来,半晌才道:“打掉。养不起。”

      女人话带哽咽:“这一次我不能听你的。这么大了,不是之前那个……你,来想办法!就是死也得受着……”

      女人话没说完,门口钥匙插孔的声音响起,一个肩背书包的女孩子走进客厅。

      “你回来了。”女人要去接孩子撂到一半的书包,却听得身后一阵大力推门的声音。
      陆琅横冲出家门,只是经过女儿身边时,脚步才犹豫地停顿了一瞬。哪怕一瞬后,他拾起更加坚定的决心地离去。

      小女儿看着没合上的房门,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快得不足以让心有伤心事的母亲察觉。
      宿舍天台很冷。

      特别是无人的深夜。

      陆琅于这寂寥之中,体会贯彻心扉的寒意在身体内外同时浇灌。

      我来想办法。

      陆琅的念头一起,就无法遏制地延伸下去。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已真正融进了原主的情感中。

      我来想办法!从这里跳下去,就能有意外险,受益人是家庭成员。

      也解脱了自己悲惨的一生。

      陆琅骤然而起的想法吓了自己一跳,可又觉得理所当然。

      反正自己一向在宿舍居住,出了事故概率虽小,也情有可原。

      他爬上最靠近马路的一个台阶,看向底下灯红酒绿,仿佛城市在慷慨接纳着每一个人。但是陆琅内心深处有个沧桑的声音清清楚楚在呐喊,不是的。

      它容不下我。

      他的一只脚迈出了一步,踩着数米的无形高空,稍不留神就能够轻巧跌下高台。他局促地收回脚,都放置在阶面上,有一秒种也有过灭顶的恐惧。

      但害怕来不及深思就被夜风吹走了,只留下穿透身体的悲怆,诱惑着自己奔赴另一个世界。

      陆琅躯干前倾,过去与女人的种种像烟花一样在脑际炸开,带着深远的回响。

      恋爱时的你侬我侬,结婚时的海誓山盟,婚后的鸡飞狗跳,为人父的辗转难眠……

      最后记忆一幕却掺进了一副荒芜的沙漠景象。

      这是哪儿?

      陆琅耳边风声呼啸,似乎是来自很远之外的地方赶来的狂风。

      这是哪儿?

      似乎只是男人印象里插进来的乱码片段?

      ——死后往生之地?

      ——黄!泉!

      陆琅睁开眼睛,这一刻才挣开了所有绑在他心灵和身体上的层层束缚。本我如自缚的蝶羽,自行断了茧丝,纷乱地冲破他模糊的识海。

      我是……

      我是!

      我是!

      陆、琅、啊!

      可是他想起来已经太迟了。

      高台几十米,他来不及矫正偏转过度的身体,朝着地面就要被摔个粉碎,变成一团空有余温的血肉。

      如同多年前的阿灵一样。

      陆琅的心掉在了一片混沌中,几近要心痛得死去。一滴水洒在他恢复原有面容的脸上,天上却没有下雨。原来是他的眼睛雾蒙蒙地,湿润了一大片。

      一双稚嫩的手将陆琅的脚踝抓住。

      陆琅不能侧身,只明显感到那不容忽视的力道一点点攥紧了裤脚,对方的指甲扎进了皮肤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