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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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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琅觉得自己就像被折断了翅膀的雄鹰,没有了信用卡加持,走路都费劲。
他自诩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所以当晚即使夜半三更,他仍是赶到了陆氏别墅里,准备和父亲争取转圜的余地。
经过花园时,他的冷汗不自觉地滴下来。屏气凝神,陆琅一口气跑进了屋内。
父亲房里的灯还亮着,案前工作的身体被影子拉得老长。
陆琅靠着门框等了一会儿,直到陆董事长抬起头发现自己,两人才一同下了楼。
“吃了没有?”陆董这么说着,却已经吩咐厨房给陆琅做一碗面端上来。
陆琅正要动筷子,忽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眉头紧锁,顿时没了胃口,趁着父亲离席的空隙扬起脸,寻找声音的来源,心想,难道老头子又把什么女人带回家了吗?
没想到是卢子豪穿着休闲服从旋转楼梯上缓缓迈下来。
陆琅的心情却没有变好:“卢叔叔,夜深人静,您还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在我爸这儿干什么?我不知道公司的新址迁到我家里来了!”
卢子豪走近陆琅,推开一张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说道:“和董事长聊了点以前的事。一时兴起,忘了时间,董事长不放心才留宿我在这儿。”
陆琅碗里的面被他随意拨弄了几下,就放下筷子:“您巴结的手段真是一天比一天翻新啊。难不成,是真打算当我哥?要点脸吧。您都快五十的人了,还想着怎么给人当儿子啊!”
“放肆!”陆董正好出现在大厅,听到陆琅难以入耳的浑话,怒喝道。
陆琅有理由相信,要不是距离隔得比较远,他爸一顿打自己是逃不掉的。
陆琅倔脾气上来了,也是个油盐不进的、好歹不分的拧主儿。他一把甩掉桌上的两根筷子,反驳道:“怎么啦!别人的东西哪哪都好,自己的儿子哪哪都看不过眼吗?停了我的账单,还想像小时候一样,把我牢牢攥在手心拿捏吗!”
陆董气得鼻子都要歪了:“我是想让你好过,也让我们陆氏好过!你看你,我也不巴望你干点什么了!给我生个孩子,我这把老骨头再挺个十来年,好好培养他,加上你卢叔叔帮衬,比看着你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有盼头多了!”
“你让我上谁我就得乖乖照办吗?事情都让你算计了,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陆琅嗓门却低下来,显得更郑重深沉,“当年你的一屁股桃花债,现在也该还了吧!因果报应……我为什么要让你好过?你害我没了妈,背负罪孽十五年,我的痛苦你看见了吗?”
这个话题已经尘封了好多年。陆董自己也以为,陆琅和他都将跨过这个坎,继续走下去。没想到,陆琅只是不说,却从来耿耿于怀。
“你要成心气死我,好早日继承家业?”陆董扶着心口,一边的卢子豪已经站起来搀着老人的手臂。陆董,真是苍老了好多。
“哪敢啊。我几斤几两我自己还没个数儿吗?没了父亲,我屁也不是。”陆琅摔门就要走开。
身后陆董咬牙挤出的话差点就被甩门的噪音盖过,陆琅却清楚听见了。“和安妮的旅行,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陆琅在车上呆了一宿。他不是一个抽烟的人,否则这时候的惆怅也不可能持续得这么久。久到他在相对狭窄的车座上,睁着眼睛发了一夜的呆,毫无睡意。
隔天早上,陆琅破天荒又去了公司。脸色平静,仿佛他们昨夜闹出的动静只是卢子豪的妄想。
卢子豪今日循规循距地递上了所需批示的文件。末了他才问道:“陆琅,玄远路那块地……你真的不打算拿来开发吗?”
“收在怀里还怕跑了吗?我不缺那么点钱,买来留着做保值不好吗?或者,拿来玩玩,埋宝藏。”陆琅才露出了挑衅的嘴脸。
卢子豪把头低得更下去,弯腰提醒道:“可是,你现在已经被董事长限额了。安妮小姐已经在楼下咖啡厅等你,请你快去。不然,董事长的厉害你也是知道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陆琅看着卢子豪小人得势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呢喃道:“妈的,谁都能骑到我头上来了!”
到了楼下,陆琅点了一杯薄荷茶,心说:最近火气大,喝点茶水压一压。安妮这家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估计现在摆谱了,仗着陆老头撑腰,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左等右等不见女人的身影。正好口袋里有一支笔,就着桌上的餐巾纸涂画了起来。刚开始画了几个简笔静物,后来心念一动,竟琢磨起女鬼的画像。
一笔,鹅蛋脸。好像是柳叶眉,那就再加两条横线。大眼睛瞪起来吓人,陆琅又画了两个圈。鼻子是一点,嘴巴是一个倒着的弧度。女鬼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便用水笔胡乱划几笔。白色短袖白色短裤,用最写意的画法两笔勾成。远看就是一个五岁小孩子的简笔画。
这女鬼就是出场自带气场,静下心来看她,也没那么可怕呀。
陆琅很满意自己的作品,甚至觉得自己画的比真人要漂亮得多。他略加犹豫,给鼻子下加了一撇胡子,在脸上给她添了好多小点作痤疮和雀斑,在头顶给女鬼加了两个牛角,背后的头发丛里加上扭动的毛毛虫……画蛇添足,生生偏离了一个正常人的画风,他才作罢。
陆琅抬眼,就见安妮来了,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安妮坐定,推给陆琅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我记得你父亲那边周转不灵是吧?花钱倒是挺大手大脚啊。”陆琅看着镶满了钻石的男式高级手表说道。
“我的事,你别担心。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安妮的手放在桌子上,试探地握住了陆琅随意搭在茶杯上的一只手。
陆琅眼色一凛:“拿开你的脏手。你是不是有点毛病?我不是你花两个钱,勾勾手就沦陷的那种人。”
“亲爱的,你和我明天去旅行,知道吗?”安妮没介意男人拂了她的面子,反正自己也半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玩这场游戏。只要自己不当回事,窘又如何。
“啊。说到这个。”陆琅两手交叉,直起了身子,正色道“你和我可以暂时立个约定,做一段时间的男女朋友,骗过我爸。我知道你什么目的。等资金到手了,你那边周转灵通,我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担心我爸又哪根筋不对给我找茬。”
“契约情人吗?有意思。”安妮越过桌子,走向陆琅。陆琅坐在靠墙的角落,一头雾水看着这女人胆大包天凑近自己。
“三个月?还是一年?你想的,陆董事长就没有预料到吗?”安妮双手抱臂,折下上半身俯视陆琅的眼睛。
陆琅不适地偏转了头,松了松衬衫上方的领带,感到呼吸困难。没料到安妮捏着陆琅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说出的话几乎要让陆琅闪了他的耳朵。
“比起这个,我更喜欢富婆和落魄公子哥的版本。怎么样,我真心实意地向你发出邀请,包养现在手头拮据的陆先生?你意下如何?”
陆琅刻意住打她一顿解气的冲动,要不是看你是个女人,我……!算了,你是男人的话,我可能还打不过你。
“真是可爱。”安妮朝陆琅吹了一口气,然后踢踏踢踏蹬着高跟鞋挎包离开。
下班后,陆琅开着敞篷车回了自己家。
别墅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漫无边际的孤独,和无法言喻的伤痛。
即使昨天晚上避开了独身回家,今天,陆琅还是逃不过要受记忆的啃咬。
多年前的花园里,阿灵就是从窗口一跃,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她躺在落满树叶的地上,血一点点流干,身体渐渐失去温度。而陆琅在巨大的惶恐中,哑然无声,血液仿佛被冻住了。
那时候的自己才意识到,原来,人是那么脆弱。猫摔下来死不掉,而小孩子,即使只是几米矮楼,掉下来也有可能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故。
而在意外的背后,陆琅作为帮凶的一部分,到现在还难以释怀。他只要一有空闲,良心就在悲鸣,拔高的分贝让陆琅不得不捂起耳朵,眼睛里却淌出泪水。
这是一场浩大的爱恋。如果自己对主治医生所粉饰的那样。
它持续了十五年,不找到阿灵,他一日不能从这场戏剧中解脱出来。
超脱爱恋,那是深刻的自责,和悔恨。
陆琅满头大汗从卧室走出来,心跳失去节奏狂舞。他打开冰箱,只有一瓶矿泉水,便将剩下的白水一口灌进嘴里,浇灭喉咙处的灼热感。
这样的梦魇已经多年不做了。今晚,陆琅却再度与自己儿时的影子重逢,心里烦躁异常。
他半夜驱车去了玄远路,不知道在找什么寄托,只是直觉要去到那里。
树林的风带着寒意。陆琅坐在一颗树下,看着远处空地上还能若隐若现飘荡的游魂。
“想来,好像只在黄泉和玄远路看得见鬼魂。也许,这两个地方鬼气比较足吧。”陆琅看地平线那头仿佛要渐亮,伸了个懒腰,扶起树干就要爬起来,却被手下粗糙而熟悉的触感一惊。
是一个“鬼”字。
陆琅才想到,小时候第一次逃脱了黄泉列车后,自己夜不能寐,总来这边刻字以派遣小孩子那难以对外人言的烦恼。当初的经历,就是小陆琅自己也难以置信,更何况要让未曾目睹的人相信呢。
“你在看什么?”
陆琅仰起头,就见女鬼荡着两只光脚,简版运动鞋各用鞋带打了个结挂在树梢上。她的右手手掌伸向陆琅的趋势,却只是停在空中,没有其他动作。月光从树缝投到她的指间,若是从前可以轻易穿透女鬼的手照到陆琅身上;可是今天,月色只是顿在女鬼的身体上,像栖息在女鬼背面的散开的网。
“你在看什么?”女鬼再次问道,神色很温和,在静谧如水的夜色中,使得陆琅仿佛醉了。
隔着远远的垂直距离,女鬼却能看见陆琅的发旋儿,和被风吹动的鬓角。真好,她马上就可以像个活人一样,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所拥之人的温度。
“你在干什么?”陆琅反问道。女鬼只要不发癫,或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是不难相处的。
“我在这里等你啊。”女鬼两脚交叠在一起一摇一晃,高高在上地俯瞰陆琅。
“等我干什么?你的车呢?”陆琅巡视四周。
“就在天边。你凡胎浊体,看不见罢了。”女鬼道。
陆琅已然习惯了女鬼的嗤笑,也并不反驳。
“……你不该这样对我。”陆琅目视前方。远处的朗朗星空眼看要被日光驱逐,自己藏在心底的不甘最终还是显露无疑。
“怎样对你?”女鬼认真盯着陆琅。
“逼我跪下来,逼我舔你的手背,把我……当一条狗。”陆琅的表情叫女鬼看不懂。
“为什么?”女鬼问道。
“因为按照逻辑,我是那样的人,欺负别人的人。人生的剧本上,不应该有我被碾压成那副鬼样的剧情。”陆琅看着女鬼不再晃荡的两只脚,昂着头说道,“你对我的所作所为,真是鬼扯!”
“你感到委屈。”女鬼没用问句,而是肯定的说法。陆琅真是一个太容易让人猜透的人。
“不。”陆琅却摇摇头,“我只是感到不平。难以接受这样的落差。”
女鬼没来得及笑陆琅的幼稚,就听他接着问道,反而将女鬼问的一愣:“鬼怪,真的会喜欢上一个人吗?”
“你是要为你的阿灵而问吗?我告诉你,她这样的灵魂,死后皆空,不会再有更多的情绪的。”女鬼盈盈地笑道,让陆琅无端觉得刺眼。
“不。我为了你而问的。你会喜欢上我吗?”
女鬼本来想扶着树枝站起身,听到这话没来由地一晃神,整个鬼几乎跌到树下。她也懒得做什么护身措施。她可是鬼,又不是玻璃,摔一下也不会碎啊。
女鬼享受着凌空飞下的感觉,甚至有空临时起意,一会儿要将陆琅弄哭,教训这没大没小的小子一顿。然而,她在接近地面时,只堪堪越过了陆琅的头部就没再继续下降。
陆琅回望着怀里的女鬼。她的身形还没来得及消失,是之前自己在纸巾上随意临摹的模样,清冷,镇定,也平常得如同一个邻家女孩。
“不知道。”女鬼回答道,指尖触到陆琅的鼻子,顺着他的脸颊描摹陆琅的眉毛,“你来试试看啊。”
陆琅两手托着女鬼,感到她就像一朵软乎乎的云朵。虽然没有多少费力但也因为不敢松手,他腾不出更多的肢体阻止女鬼在自己脸上乱摸。
“你随我回黄泉。”女鬼的身体轮廓模糊了起来,预示着即将隐身了。
陆琅知道就算女鬼与自己接触后不见形体了,她还是存在于自己周围。他放下了托举的手臂,对着一片虚无说道:“不。我还要在这里呆两天,旅游完了再跟你走。”
“好。”女鬼的声音仿佛已经远去。连同她挂在树梢的鞋子,也一并不见了。
陆琅回过头,驾车往机场驶去。
“你怎么现在才来收我呢?”一个老者问道。
女鬼一板一眼地说道:“你的尸体在野兽肚子里消化了。我找不到你的尸身,当时没办法勾你去黄泉。”
“现在呢?都五年了,你怎么又想起我来了?”老者的灵魂只剩下一簇很微弱的幽光,是被时光打磨过的羸弱样子。在人世间飘荡的灵魂,大多很快就湮灭于山川大河中。老者如今还没消亡,甚至游荡在世界里,实属难得的特例。
“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死去了。所以,我不得不来收你。”女鬼说道。
“为什么?”老者又要问道。要是往常,女鬼直接将话多的他们吃进肚子里,等到了黄泉再放这些啰嗦鬼出来。
可是今日,女鬼格外耐心:“黄泉能延缓灵魂魂灭的速度。我的任务就是接尽可能多的鬼魂去到黄泉。我自有识起就如此,这是本能,刻在我骨血里的宿命。直到我毁灭,黄泉生成下一个强者。为止。”
“原来如此。最后一个人也死了?谁还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呢?不会……”老者胸腔中央的微光差一点就要熄灭,女鬼隔空捂住了他的后背,这光才得以延续。
“没错。是你的儿子。他今日,死了,一场交通事故。”女鬼将手抽回来,那老者灵魂就自动晃悠悠缩小,变成一个极小的光团,钻进了女鬼展开的嘴巴里。
女鬼打了一个嗝,胸口却难受起来。这对她这样的女鬼来说,是极为可怖的迹象。
“因为从没有人记得我,所以我从没有过肉身,从没有活过吗……”
女鬼的声音里满是悲怆。
上了列车,女鬼拉着推车,却没有摆放任何零食,而是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小册子。
老者鬼被女鬼吐出来后,手上直接被塞了一本。
他只是摸到坚硬的书皮,就感到一股强劲的力量牵动着自己的意识,在大起大落的喘息声中汇入自己的魂体。身体正中的魂光盛了不少。
女鬼笑了笑。果然,故事,是对灵魂最滋补的东西。
在列车扑灭了所有车节的灯光后,她走到第四节车厢,坐到了躲在革履西装下的男人旁边。
“怎样的眼睛才算得上是深情呢?”女鬼问那个幻影。
幻影里的陆琅眼里噙着泪花,像是包裹在体面衣饰下的一朵小娇花,怔怔地张着眼睛,显出万般无辜来。女鬼克制着自己不去伸手打破这幻觉中的陆琅,趴在桌子上,一手枕着脑袋,盯着他的脸出神。
在女鬼换了一个姿势后,笔记没听她的使唤,突然出现。女鬼不悦地蹙起眉,壁虎才在书册里钻出半个头,挥舞着一根舌头就要凑上去讨好女鬼。
“滚。”女鬼躲过宠物要冲上来的举动。
那壁虎竟也乖乖安静下来,舔开前面几张纸。等翻到最后一页,壁虎静静伏在四个字上方,一脸希冀。
复活黄泉……
女鬼交代了壁虎一番,独身调转方向,打开最近一扇车门,就往三百零一号世界方向飞去。
这是她悠久岁月里,第一次抛下执行运输工作的黄泉号列车,却向其他地方走去。
陆琅问道:“你怎么来了?”
女鬼翘着一只脚,坐在了前座人的椅背上。闻言,她将压在上面的脚尖轻轻抬起,指着陆琅的鼻子说道:“为了你啊。”
陆琅无力地向后倒去。飞机上的靠垫勉强撑着了他疲惫的身体。
“你不舒服吗?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紧挨着陆琅座位的安妮收回了看外面白云的视线,体贴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