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号列车上的女人》柳柳柳柳柳

3、第 3 章

　　陆琅怀里的手机竟振动起来，将他吵醒了。因为旅程漫长，即便陆琅精神一直处在强压中也难免有松懈，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昏睡过去。

　　他一边揉惺忪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一边滑开手机页面，原来是卢子豪那个家伙的催命连环call。之前的手电筒模式太耗电，手机亮了一会儿就因电量过低自动关机。

　　意识回笼，陆琅才发现形势不妙。他坐直上半身，见四下无一人。不，无一鬼。

　　除了。

　　一张超越性别的邪恶的脸，倒挂在陆琅额头一分米之遥。女鬼的脸，近看果然更恐怖了些。陆琅竭力贴紧座背，身体却控制不住地疲软和战栗，就要滑下座椅。

　　“小子，这可是黄泉号列车。”女鬼的头发却还披在肩上，要是牛顿看见这幕棺材板儿都要压不住了，“活人勿进。”

　　女鬼的手伸近陆琅，在他眼前明明白白地化为了虚无之物。然而陆琅很快就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凑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像拧瓶盖一样轻轻扭动自己的脖颈。

　　陆琅坦然失色，口干舌燥，强逼着自己说话：“不。你杀不了我。”

　　那女鬼却没有停下进犯的动作，转而吹了口气。陆琅条件反射性地闭起眼睛。

　　那气，若游丝，仿佛无足轻重。可是对面，拂面而来的风却大力地甩了陆琅一个无形的巴掌。陆琅被打得侧过头去，帽子也被吹落，脑袋凭他自己的力气一时难以恢复到脖子的正上方。

　　多余的气更是形成了一团小型飓风，旋即在整个车厢里上下翻滚。

　　陆琅明显感受到底下的列车颤动了一下，随后发出求饶似的呜咽声。

　　“你杀不了活人。”陆琅苦着脸，全然没有话里应有的底气。

　　女鬼盯着陆琅的五官仔细端详了一番，咯咯笑了起来：“你，就是十五年前的那小子？怎么，你竟然还活着？”

　　——“我杀不了活人。”女鬼对着稚气的小男孩安慰道。

　　小男孩才止住了哭声，带着小鹿般澄澈的眼睛偷偷看眼前的女鬼：“那你能把阿灵还给我吗？我看见她上了你的车。”

　　“不行哦。这可是黄泉。有去无回。”女鬼瞪着同样大、却让人感到空洞的眼眸，流出了血泪，混杂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珠“你以为是过家家吗？”

　　小男孩被吓得一瑟缩，抖得像个筛子，没来得及哭，就先被自己的打嗝声掐断。

　　“哈哈！”女鬼爽朗地大笑道，“小孩子真是好玩！”

　　那只眼珠被她草草塞回眼眶，女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送你回家。开专车！”说罢，这话仿佛戳中了女鬼哪个奇怪的笑点，她捧腹笑起得打起了滚。

　　小孩子蹲在地上，四周空荡荡地，连鬼魂也不见半个。因为这女鬼的玩笑，小家伙也赌气不再开口。谁料女鬼也不矫情，见小孩果真不理她了，没一会儿就驾着长长的火车就冲向了永远是白日的天空。等小孩回过头，身前是一片荒芜。

　　没有日夜更替的黄泉，时间也不知过去多久。一时逞能作了闷葫芦的小孩儿受了不少苦，饥肠辘辘，基本活人的生活条件无法得以满足。他几乎要崩溃，才等到女鬼翩翩而至。

　　“我叫阿琅。我想回家。你是个好鬼，一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吧！”小男孩眼含泪水，水灵的脸蛋也在这段时间后被折磨得脏兮兮、干瘪瘪。

　　女鬼好像已失去了对小孩的兴趣，恹恹地送走了下车一批批灵魂，在列车的一个车门处嗑瓜子。连眼神也不屑给个小孩儿。

　　“你叫什么名字？”小阿琅感觉自己好久没跟人说话，舌头也打结，脑袋里一团浆糊，只想出了这么个弱智的搭话方式。这女鬼虽然坏心又恐怖，也好歹能与自己交流，还有实力送自己回现世。

　　这问题好似把女鬼问倒了，久久没有回答。她嗑瓜子的手也停下，睁着愣怔的一双目，好似有些委屈。但她的情绪一闪而过，翻过身子就要钻进车厢内。

　　小男孩追上女鬼，无知无畏起来真是不要命。

　　“你在找什么？”阿琅对着背身趴在地上，两眼探查各个车座底的女鬼问道。

　　“我在找我的名字啊。怎么没有呢？”女鬼从自己的□□倒看身后的小孩，语气满是无辜。

　　“那你要是没有名字，就叫梦佳。动画片里她的人气最高，可牛逼了。”小孩主动握住了女鬼的衣角，讨好又天真地找女鬼那双翻转过来的眼睛。小小年纪学到了陆琅之后十年的一半心计，在陌生的世界里全然把信任和依赖交给了面前这个强大的女鬼。

　　只有这样，他付出了所有筹码，也争取到了最大的赢面。

　　女鬼的身体从小孩碰到的一侧衣角开始，渐渐溶解在空气中。直到最后的黑色头发丝儿也一点点被透明的气体覆盖、吞并，她却没有被人触碰后被汽化的不悦，反而升起了一种鬼怪不曾有、也不应该有的平和。

　　送走了这个阿琅的小子，女鬼睡了一觉。其实，她根本不需要睡觉，这过程更接近于灵魂的自我冥想。难得旷自己的工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些，毕竟女鬼自有识起，就是个标准的劳碌命。

　　壁虎这时候从她的脚踝攀扯而上，顺着女鬼的裤腿儿就要爬上女子的腰腹处。那是它最喜呆的地方，因为那是它的由来之所。女鬼回过神来，却没让这家伙得逞，一手拨开了它盘在后背欲往自己皮肉里钻的不轨行径。

　　面前的陆琅被这四脚的活物恶心得够呛，身上毫毛根根竖起，肾上腺素不要命地指数性狂飙。
　　女鬼露出了尖牙，配上她惨白色的脸，生动形象地让陆琅见识到鬼物的可怕。陆琅认命地闭上眼睛，心里祈祷会有上一番遭遇的好运。

　　车厢内飓风依旧。列车似乎不堪这非人的虐待，猛烈地颤动一下。粘在女鬼的简款运动鞋底的引力仿佛骤然被列车天花板单方面切断，女鬼一时不察，一个踉跄跌倒在陆琅的怀中。

　　陆琅低头近距离看着女鬼的躯体一块块失去颜色，像被上帝狠心抹去了痕迹，只恨自己内心还是太过强大，怎么还没坚持不住要晕倒。

　　怀里的无形女鬼倒是帮了他一把。她的怒气虽然陆琅看不到，但自那衍生出一挂刺骨的凉意，如同飞瀑一样向着陆琅的头顶冲击而来。

　　陆琅昏迷前一刻还在想着：这女鬼不是说的不杀活人嘛？江湖规矩变了？

　　女鬼从陆琅身上爬起来，一片片碎块的颜色重新回到躯壳上，她喃喃地出声，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恼怒：“这小子，刚刚是和我对视了吗？”

　　陆琅从昏睡中醒来时，感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如同被吨重的大卡车碾过似的，没有一处正常的。他凝神过了一分钟，才发觉自己上半身横挂在车门外，下半身躺在车厢内。这姿势也不知维持了多久，若是自己能动弹就谢天谢地了，指望一个女鬼干点正常事就是妄想！

　　“我现在才想起来，黄泉里可没有供你住的地方。养着你，比干翻一千个灵魂还要费劲。”女鬼翘着脚，两手支着身体的重量后仰，总算没有倒挂着吓人，却坐在高高的车顶上。从陆琅的角度只能看见这女鬼浑然倨傲的下巴。

　　陆琅问道：“你能帮我找找阿灵吗？我有话跟她说。之后，你就能送我回我的世界了。”

　　“你要找人？这里的灵魂互相都避着，你怎么找？”女鬼低下头，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森森白牙像猛兽的利齿，“要找自己想办法哦。这里的灵魂涵盖三千平行世界，你们交流都有问题吧。”

　　女鬼的笑点应该极低，说罢自己炸开了哄堂笑声，竟一跟头从车顶滚下来，栽在了陆琅面前。眼角还闪着大笑过后的泪花。

　　自觉丢了面子，女鬼神色不善起来。在陆琅尽力翻正身体要逃时，一团劲风吹落了陆琅搭在车上的部分身体。陆琅摔了个狗啃泥，等他勉力支起脖子一看，眼前已经没了女鬼的身影，以及，黄泉列车的踪迹。

　　女鬼心道活人就是碍事。广阔的世外宇宙甚于三千世界本身，包罗万象，神秘诱人。普通灵魂看不见的窗外黑暗风景，对于女鬼来说有如母亲的子宫，熟悉而亲近。

　　女鬼的视线从窗外投到车内。那叫阿琅的小子还坐在刚才屁股沾过的位置上，卫衣下的一双眼眸充满了活人的动人神采。

　　女鬼收过万亿的灵魂，比之貌美、比之灵动、比之高雅、比之性感者，比比皆是。这小子于她只是一个平庸的玩物。但是玩物这两个字本身，就足以令女鬼心神荡漾。

　　专属的玩具。以及，成为自己笔下的素材。

　　女鬼贪婪地望着阿琅的幻影，瞬间移动后就要张嘴吃掉自己的臆想之物。却在即将咬断幻想中的陆琅的脖子时，硬生生停下，任由这影子变成点点烟尘四散逃开。

　　“太快摧毁，不好玩。”

　　壁虎从半空中化形，精准地趴在了女鬼的咽喉之处。女鬼咽了一口唾沫，这牲畜估计也觉得新奇，就要扣爪子去挠女鬼的脖颈。女鬼用力甩了甩头。那壁虎便没了依仗，瞬间被砸在地上，扬起的些许气团吞并了壁虎的小身体。

　　“别闹。”女鬼轻声道。也不知这小畜生听懂了没有。只是它最后消失的地方冒出了一颗圆圆的气泡。

　　陆琅喘了好多口气，才慢吞吞站起来，走两步也是摇摇晃晃，体力不支的模样。暂时验证了女鬼不会对自己下手的想法，陆琅也说不上有多庆幸，该有的恐惧一点没少。

　　黄泉仿佛亘古不变。一无所有。没有日月，没有四季，没有除了底下黄土外的任何物质，甚至让陆琅怀疑这儿有没有时间。

　　他不敢走远，在周围试探地逛了一圈又一圈。连半个鬼影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