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号列车上的女人》柳柳柳柳柳

12、第 12 章

　　“三分钟！”女鬼看着在前面奔走的男人后脑勺，和一簇因移动而上下摆动的细发，不禁感叹道，要不是我身高还差点，现在保准已经揪住你的头发。

　　你这个臭小子！都怪你！甜美小女孩的外表下，女鬼咒骂道。

　　没关系，实在不行，我还有后招。不曾对任何人说的后路。女鬼自我安慰道。
　　——壁虎断尾，犹可再生。

　　陆琅在门口打开开关，地下室的灯就相应亮了起来。

　　“大叔，你在这儿吗？”陆琅小心翼翼，却并未得到任何答复。
　　他只好潜心听那断断续续的风铃声，闭着眼睛走到墙角处堆砌的各种塑料袋前面。

　　“叮铃——叮铃——”渐渐熄灭的铃响。
　　“踢踏——踢踏——”陡然加重的脚步声。
　　陆琅回过头，睁开眼睛，就看见气喘吁吁的小孩子就要追到了地下室门口。

　　他腮边的牙关紧了一下，还是反着脑袋，一瞬也不曾偏离小孩的容貌。
　　这是我的孩子。陆琅自我催眠。
　　随即他的一手像长了眼睛似的，从最下面一个塑料袋里抓出了一串风铃。

　　“叮铃——叮铃——”风铃聒噪地响动起来，在没用空气流动的密封空间里显得格外可怖。
　　“叮铃——叮铃——”这是我的心境，陆琅自我陶醉，心跳慢慢和铃声的节奏趋近于一致。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某个瞬间想放弃自己。
　　有的人敢于，有的人仍踌躇。

　　“我是个胆小鬼，十五年前生不如死，却仍不敢求死。大叔你却敢一意赴死，说到做到。”陆琅掀起眼皮，面前站着一个虚幻的人影，随着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面目变得愈加清晰，“但，我敢苟活于世，大叔你却逃避了。我不畏生，你却惧活；你比我更像个胆小鬼！”

　　话毕，陆琅已经回到了之前初见的白茫茫的识海。
　　这一次，大叔灵魂只是和蔼地笑着，一如他们初见时那个胆怯却温润的中年男子。

　　“你说得对。所以我俯仰皆是愧疚，活该死后仍受黄泉桎梏。自轻自贱是容易，固守本我却难。”大叔从耳朵里拉出一条红色的棉线，似乎在扯什么东西出来，“我丢了自己，所以心魔难防。为表抱歉，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什么？”陆琅问完，两手被迫抬起，举过头顶。

　　终于扯出来了，只见红线一头末端连着一块肉色的物体。
　　大叔珍重地将此物放在陆琅被控制而合拢的两只手掌上，像是托付什么至关重要的宝物。

　　陆琅一可以自由活动了，就将手心提到眼前细细观察。
　　那是一团有着人体雏形的血肉。跟自己的一只摊开的手掌大小相近，中间有缩在一起的四肢，还有埋在它小小臂弯里的圆滚滚的头颅。并不是全然的与陆琅类似的人类肉色，而是浑身间或夹着血丝。尤其在某些地方还呈现出一块块的青黑色。

　　——是一个死胎！被这个想法刺激的陆琅第一反应就是撒开手臂。
　　没了支撑的物体极快地就要坠到底下。

　　另一双手横出半空。
　　大叔露出嗔怪的眼神，嘱咐到：“小心点。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我的第二个孩子。”

　　“什么？”陆琅瞳孔张大，碰过那肉胎的手还在轻微地抖动着，“不应该在你女人的腹中吗？”

　　“那是第三胎。我手里这个，是之前被……的第二胎。是个男孩儿，可惜，无缘来与我做今生父子。我送给你，也是给黄泉的一份礼物。马上，我也要消失了……”大叔将“小孩”贴在脸颊上，面色有眷恋和不舍。

　　“大叔。”陆琅郑重道，“我保证，我回到阳间后，会尽我所能帮衬你的妻子儿女的！你，能否送我，和那女鬼出来？”

　　大叔偏头朝另一个方向听了一阵子，才说道：“她不是已经在着手办了嘛。”

　　大叔的身形慢慢融化在白色的巨型背景板中。

　　在陆琅失去意识之前，他半眯着的眼睛竟看见那个漂浮在空中的胚胎动了一下，转而化形成了一根艳红的棉线，紧紧锁在陆琅的手腕处。

　　“好烫。”陆琅呢喃了一声，想摘下这红绳，却没得逞，只彻底晕死过去。

　　两分钟前，女鬼才赶到，却见陆琅完全沉浸在思绪中，双目紧闭，眼珠子上下翻滚的状态，明白这蠢蛋肯定又被鬼上身了。

　　“叮铃——叮铃——”铃声及时响荡在不大的储藏室内。

　　她瞄了陆琅手里的破风铃一眼，一手顺势抽回了挂在陆琅脖子上的细绳。
　　本想勒死陆琅以求自保的打算转了弯。

　　既然风铃才是蹊跷的来源，不如先留这家伙几秒钟的生机。
　　不到万不得已，这小子还是活着对我助益更大。女鬼想道。

　　她伸手抓住风铃，第一次并未夺取成功，第二次踩在陆琅的鞋面上才够到风铃的吊绳处。
　　使劲一拽，那风铃就掉在了水泥地面上。

　　陆琅放在接近胸口高度的两只手脱了力，很快也应声摔到了身体两侧。

　　“叮铃——叮铃——”这音色像是死物发出的哀嚎声，相当凄切。

　　女鬼仔细翻找了一下风铃，就见混在下边发声金属里边有一张卷成一小捆的纸条。
　　她展开一看。果然。是那张黑底的照片。

　　“嗷。”因为陆琅的手现在随意松散地搭在身侧，小孩子的牙齿便能轻松凑到了陆琅的手指头处。她狠狠咬了一口，却因为大门牙不够锋利失败告终。

　　一分钟。

　　女鬼打起精神，舌头舔了一下最尖的虎牙，重新发力。
　　“嗷。”在陆琅最柔软的虎口处扎下一个深刻的牙印。

　　血丝沿着小孩的牙缝沾上了牙龈。

　　女鬼咽了一下口水。这时，她的灵魂立刻从孩童的躯壳中脱离。

　　“嘭。”一个重物倒地的沉闷声音。

　　女鬼却更加兴奋了。她的手抓住陆琅的破皮的手心，将B超照片猛地往出血点糊去。

　　如果此时地下室有一扇窗户的话，女鬼就能清楚看见外边的坍塌一瞬间停止。

　　不过，无所谓了，因为很快，他们就可以露天感受灵魂世界的变动。

　　只见一双苍老的大手在破坏了天空后，循着两人的踪迹徒手切断了陆琅所在的楼层顶部。
　　在一层层挥手拔掉无人的楼道后，这双手注意到了最底部昏暗房间里呼吸的两人。

　　大手捏成拳，迅速要砸到陆琅的头部。

　　女鬼怒喝一声，揪着陆琅的领子遁走，往反方向尽力奔去。但两脚的比不上飞的，更何况，这两脚的还不自量力带了个拖油瓶……

　　眼看距离一点点缩小。那大手的黑色指甲几次要勾到女鬼的头发。

　　随着疾走，她周身光芒愈强。直到她身体深处的笔记本哗啦啦展开了所有书写过的章节，在大手要抓住女鬼的身子之时，突然跃出女鬼的魂体，一把将陆琅和女鬼夹在了书页里。

　　——守护者。我从来没有想过杀你。
　　——我想救你，和所有灵魂。
　　深渊露出了柔和的光泽。哪怕只是一刹那，也会令世间温暖很久。

　　“好烫！”陆琅被手上绑着的绳子热得一激灵，才醒过来。

　　女鬼盘腿坐在车厢里，脸色青白，明显地可以看出没有恢复之前的元气。

　　“快帮我解开这东西。”陆琅手腕被烫出了一圈红印子，强忍不适走到女鬼身边，“你在看什么？”

　　“这是什么？”女鬼收回凝视窗外的目光，瞥了一眼陆琅的“手链”。娘里娘气，还有繁复的花纹。

　　陆琅联想到与大叔灵魂的对话，将信将疑地说道：“礼物？”

　　女鬼坐正上半身，认真端详着这红绳。在她手拨动了一下绳子后，那棉线却忽然不见了。

　　“太好了！还是你有办法！”陆琅的手腕痛感全部消却。

　　“哗——哗——哗——哗哗——”

　　女鬼惊愕地看向车窗，难以置信地站起身子，奔向了车门。

　　陆琅抬眼望去，却见本应没有天气变化的黄泉兀自下起了雨。

　　“你去哪儿？等等我！”陆琅跟上前，见女鬼一个人站在雨帘中被淋了个落汤鸡。

　　“礼物？”女鬼的身体很冷，心却滚烫起来，“礼物！”

　　“这里怎么会有风云变化呢？奇怪。”陆琅指望女鬼给他解答。

　　女鬼却砸吧了一下嘴，没有言语。

　　三千世界的语言，还是太匮乏了些。

　　雨水降在她的眼睛里，渗透进眼眶。
　　亿万年间，她也曾经历过很多场雨天，可是那些雨滴都穿过她的灵魂，直击地面。

　　雨水流到嘴巴里，有些咸，有些甜，有些麻。
　　亿万年间，她曾是世间的一抹风，一注水，一根冰，可是那些雨滴、超越雨滴的外物都无法触动她的五感。只因为她是一缕魂，不具备感应的能力。

　　女鬼眨巴了一下眼睛。雨水顺着面庞滚下来。好像是她掉落的一滴泪。

　　与此同时，三百零一号世界。

　　一个女人等在屋檐下，看着人群聚集得越来越多。

　　“放学了。”女人轻呼出一口气，习惯性接过孩子背上的书包，“妮妮，我们回去吧。”

　　小女孩仰起头，说道：“妈妈，一会儿我们去二姨家看弟弟吧？”

　　“是的呀。”女人的笑颜迷人，引得好几个家长侧目。

　　“怎么下雨了？真晦气。”一个家长转回头，对着自家孩子抱怨道。

　　妮妮依偎在妈妈的身旁，雨伞高高地举过头顶，笑着说：“妈妈，我最喜欢的就是下雨天了。”

　　“你爸爸也是。”女人看了看天空。那是灰暗的，压抑的，本不是讨人喜欢的。

　　四季本来没有颜色，因为有了山川大河，才有了色泽。
　　女人想，天气更迭本来也无关情绪，因为有了前尘往事，才有了滋味。

　　就像在雨季，她与她的阿方因为借伞而邂逅，而结缘，而成家，而牵绊。

　　不一定都是甜蜜的回忆。但是今后的每场雨，都有你的痕迹。
　　足以让我想起你的种种。

　　“妈妈，我好想爸爸啊。”女孩子犹豫片刻，还是说道。

　　“走吧。”女人摸了摸孩子的头。

　　“对不起。”一个大叔面对着两母女，随着雨滴集满一个水洼，身影彻底消失在人世间。
　　乃至黄泉。

　　三千世界，再没有了他的容身之所。

　　那就化成雨吧。把我的愧疚变成一场雨，随时滋润着我爱过的世界。

　　两母女跨过前面的水坑，一步一步走向了家的方向。

　　“你这背后怎么有片指甲？”雨停了，陆琅在女鬼湿透的发顶择出一块发黑的指盖。

　　“什么？”女鬼的面色僵住了。

　　“回来吧~回来吧~我在等你~我在等你们~”一只巨手从地面伸出，扭动的形状像在跳舞，硬是把陆琅看得心里毛毛的。

　　女鬼驾着黄泉列车试图跑掉，却不料车子不听使唤，径直冲向了前方的大手中心。

　　“回来吧~我的孩子们~我在等你们~”陆琅听不懂这种语言，只是觉察到女鬼沉下去的一张脸，心中更是忐忑。

　　“没完没了！另一个灵魂也暴动了，马上我们两就要被卷进去……不想死就紧紧抓住我！”女鬼靠近陆琅，以他能听懂的语言翻译道。

　　陆琅没有迟疑，立刻抓住了女鬼递过来的一只手。

　　手心渐渐出了汗。

　　在陆琅被包过来的手吞噬时，他绞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捏紧了女鬼的一只手，像在抓救命稻草般迫切和真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