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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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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工厂的时候,森鸥外只是觉得荒谬。

      □□首领站在这个城市最高点已有几年,他所见识过的腌臜龌龊并不算少。人类这个群体一部分沉睡着,另一部分则正在走向毁灭。他爱横滨也爱人,但不代表他会否认蕴养黑暗之花的土壤是由整个集体的罪滋养着。又或者说,在更早的人生里,在那个必然的战场上,他已经意识到人的一生将与荒谬、怨恨与死亡相伴。营帐内随意堆在黄土尘埃之上的担架,伤员像濒死之猫般发出细弱的祈祷;哨站里刚换岗的士兵躲避长官的巡查,烈酒后留半步清醒高声与同伴开荤笑话。这是同一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哭喊与欢歌并行,诅咒自感激而生。一个人的颂礼不值一提,一个人的罪恶不足为患。森鸥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个人的行为毫无意义,情感的变换摒弃逻辑。在夜色中,在淤泥里,倘若他已经深一脚浅一脚为数万人送过棺,他便不该仍旧对这个种族的脆弱与自私衍生出任意一分的讶异与愤怒。

      但此刻的他确实感受着某种久违的愤怒。

      无情,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字眼,觉得好笑又诧异。他鲜少有想不通理解不透的句词。但无情,津岛诚将这个词与太宰治绑在一起,这让他惊讶之余,愤怒在心底在眼里点燃。假若这个圈套这些话出自其余嫉恨港口黑手党,想要折掉他最有力臂膀的敌对组织,森鸥外并不会像现在这般想要讥讽,但事实是,面前的男人,这个策划了一切的男人确确实实来自津岛家,来自造就现今的太宰治的最开始。世界上最没有资格评价少年的一窝蛇鼠。

      森鸥外觉得荒谬,但他没有作声。他注视着太宰单薄的背脊。首领已经很久没有观察过自己最得力的干部是如何工作的,他沉默地看着这个创下了Mafia一半伟业的年轻人像是对待最弱小的蚂蚁,轻松自在地走到了津岛诚的身旁。太宰尚且带着笑意,驾轻就熟地威胁着津岛诚。他自然地应对着来自远方的旧人,用曾经插在自己腹部的留有血迹的刀。

      在这场熟稔的行刑中,旁观的森鸥外只是又感受到了一阵压抑着的讶异。他并非对部下的优秀感觉陌生或是产生忌惮,倘若他不曾在昨晚见过那双还不曾缠上绷带掩起迷雾的双眼,他甚至应该觉得欣慰。上司对下属的赞赏,老师对学生的认可,还有一点父亲对儿子的骄傲。然而森鸥外只是站在原地,轻轻吸了口气,抵御着牙酸似的难过。那不是一种强烈的情绪,在沉静中,森鸥外像一位刚补好牙的病人,不幸地一口咬上被藏于鱼粥中未被剔除干净的刺骨。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在路边捡拾起那尖锐刺猬的当初。理所当然地被戳伤,指腹的一点血痕没有让他苦恼,倒是引得小崽子一阵畏缩。那时候,森鸥外尚且还没幻想过刺猬腹部的柔软。

      ————————

      起初,森鸥外并不觉得自己是太宰的保护者。

      他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也称不上热心帮助的正义市民,尽管那伤痕累累的男孩的确是由他亲手从河流里捞出来带回诊所的。森鸥外出现在太宰治的生命之时,至少医生本人,只是将自己当作一个过路人,一个当天心情好又碰巧兜里有硬币施舍的旅人。不是对途径乞者的独有怜惜,萧条时期遍地饿骨的不忍——不是。他勉强记得那日的天空很蓝,爱丽丝吵着要去散步,仅此而已。

      森鸥外被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已经有两三个月,自愿性质的。这里勉强被称作城市,其实只是一个靠山吃山的小型城镇,拥有诸多天还未亮便鸣起汽笛的货车,大人吆喝着麻木地进行日复一日的劳作,小孩子们便被送去唯一一所建在山腰的学校。他现在便在这间学校里任职同样唯一的校医——刚从战场下来的医务长急需找寻合适而隐蔽的地方洗去一身过重的血腥味,才能不被怀疑地迈入计划里的那片黑暗。

      偏僻的小镇信息匮乏,日常稳定,生活在其中好似描绘着一幅闲适山水画。但这往往只是表象,人员稀少而固定的小地方并不当然同淳朴民风挂钩,人类最热衷的游戏便是抱团排异。森鸥外把人救上来,抹去脸上淤泥的时候便认出了这是比自己稍早三个星期到来镇上的异乡人。他猜到了麻烦,但最近的日子属实无聊,因此森鸥外守在他的临时诊所——校医室,在太宰睁开眼,看上去颇有几分萎靡不振的时候,成年男人对警戒的小动物安抚而和善地笑了笑。

      “你最近自杀次数太多次了,” 森鸥外漫不经心地进行开场白,“天气炎热,手腕和脖子的伤还是先不要缠太多绷带。” 他示意正不自觉抚上脖颈的男孩看被自己扔进垃圾桶的旧纱布。

      “好吧。” 年幼的太宰治听从了校医的建议,“那我这段时间先搁置上吊和割腕的选项。”

      森鸥外耸耸肩,不以为然:“ 跳河也不见得是个好选择,这里只有那么一条小河。夏天来临大家都热爱去河边散步或者游泳。”

      太宰已经恢复了点精神,他在观察这件小小的,明亮的校医室。并不熟悉的男人身后是一整面书柜,这个学校给医生开的稀薄工资可能都被他用来购买书籍了。不对,太宰意识到,如果要买这种专业书,甚至是德文原文的医学书,距离这里最近的城镇也没有那么一家储备丰富的书店。但医生搬来小镇的那天,他在人群中并没看到男人带有太多的行李。

      太宰笑了起来,苍白虚弱的笑容总是比眼泪和沉默更能讨来怜惜和欣悦:“ 医生,” 他咀嚼着这个称呼,尾音上扬是不太符合这个年纪的勾人,“你有我想要的药物吧。”

      麻烦。果然是个大麻烦。森鸥外失笑出声,太宰没有像正常孩子一样气恼地瞪过去。他只是笑着等待答复。一大一小对视着,微笑着,谁也没动,仿佛玩起了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森鸥外突然有了个主意,缺少的那一环找寻到替代品的踪影。接下来就剩磨合试验了吧,他想。

      “假如你之后替我办一件事。” 校医承诺道。“不过,现在还需要继续处理你身上其他的伤。” 太宰乖巧地点点头,谁也没提背后腿腹那些明显不能由自己弄出来的伤口从何而来。男孩并不在意短暂的伤害,他有着更长远的计划。成人也不在意这些能轻易愈合的伤口,他同样有着更长远的计划。

      起初,森鸥外确实不是太宰治的保护者。

      ————————

      在那之后,太宰总是翘课跑来医务室。一半时间发呆,一半时间翻阅着被允许的书籍。森鸥外也不过问对方怎么和老师交代,或者到了放学时间为何还不回家。可能是在躲避霸凌,也可能是在躲避孤独。成年人无心探究,但总归能给予这么一方天地的体贴。

      自从那句承诺后,他没有再对太宰提过任何要求。男孩对此没有疑问,只是在臂弯更深处还是能发现长长短短深浅不一的新鲜痕迹。在森鸥外头疼地翻找着药膏的时候,他也安静地和总是突然出现的爱丽丝妹妹玩着各式棋类,不着痕迹地让对方赢上个大满贯。

      女孩真正欢喜的时候很迷人,毫不在意地露出嫩红的牙龈,小巧的舌头在贝齿间显得灵动可爱。森鸥外总是对爱丽丝没有办法,他乐意看金发女孩像百灵鸟般雀跃地蹦跳。而这一切在她与太宰熟络后都稍微变得没那么稀罕昂贵。因此,他也不可能对男孩发火。这应该就是爱屋及乌,他想,看到太宰眼底微弱的光芒和上扬的嘴角时,他同样欣喜。

      在看到森鸥外抱着爱丽丝,转头面对自己时艰难咽回去斥责,最后无奈地只能用力点点额头,这应该就是爱屋及乌,太宰同样这么想。他捧着被顺带多买一块的慕斯蛋糕,上面堆放的廉价奶油在途中已经松散掉落下来。男孩的手指沾上奶白色,指缝间的黏稠让他眯起了眼。他有了个想法。

      “要做吗?”

      彼时爱丽丝还会借着说要回去睡觉了再消失,黄昏过后太宰还没离开医务室。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他对终于看完了一本书的森鸥外突然这么问道。

      即使对于真实年龄而言他聪慧过头,十四岁的太宰治离成年人的门槛还差得远。他的问句没有犹疑,但插在口袋中颤抖的手指无法欺骗身体的主人。他没有觉得羞耻,或者说迁怒怨恨,太宰只是平静地展示着所有的筹码,换取一张上赌桌的资格券。

      像一只在弓着背竖尾巴炸毛的猫咪。森鸥外还有心情在心里点评着,他想说小孩子别闹脾气早点回家睡觉才能快点长大,但在他走过去想要摸摸男孩的头,被注视着的那双鸢色眼睛写满了并未预料到的答案。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换了一个更中肯更妥当的回复:“并不是这件事,太宰君。你现在并没有欠我多少。” 不完全是糊弄,两人都因此获得了理想中的试探结果。

      ————————

      意外总是来得令人措手不及。

      森鸥外猜到了太宰治身后的谜团可能要比这一整座小镇都要庞大,但他以为那是已经干涸的血腥脏污。太宰一个未成年能安然无恙地逃来偏僻地区独自生活了小半年,背后的力量无论是衰弱乃至泯灭,还是无能地搜寻不到踪迹,都不足为虑。

      但就在那尴尬的试探过后两星期,这座小镇便迎来了不速之客。今天是一年一度大型经销商会的开幕,镇上成人早早便出发,只剩下还在睡梦中的孩童和老人。森鸥外并不奇怪这个时间为什么太宰会出现在学校,还拿着自己做装饰用的军用望远镜从天台遥遥往山脚处望。

      “这就是你从来不反抗那群孩子的原因吗?” 森鸥外站在男孩身旁,风将两人的发丝扬起,黑发交缠不分你我,“你知道会有人到来。”

      “什么?” 太宰茫然地放下望远镜,他的脸上看不出高兴的痕迹。他没预料到森鸥外是往这方面想,但他的确听懂了男人语调下暗藏的冷酷。“不哦,” 他摇了摇头,将视线移转回那群黑衣人的移动路线。陌生来客似乎已经不耐烦地撞开了第一户人家,尖叫声通过视觉传递进脑海,太宰皱了皱眉:“我是知道他们总会找到这里,但太快了。比预想中要快上四天。” 这并不影响计划实施,他没有讲这句话说出口。

      “所以这里的居民是附赠品吗?“ 森鸥外似乎特别在意这个问题,他执着地将重点拖回那些称不上友善无辜,但确实正在遭受着无妄之灾的群众。是因为自己也姑且算得上这个镇子的居民,还是对这孩子的又一次试探呢,男人抱着双臂,依旧是平日温和的模样,没有露出一丝咄咄逼人。

      “不哦,” 太宰重复着答案。这次他连头也没抬,半个身子趴在护栏上,聚精会神:“他们并没有做多过分的事吧,所以他们也不会遇到真正的危险。” 膝盖上被踹出来的青紫,手肘护着头时被扯到墙壁上撞击出来的淤肿,耳边发根被撕扯的红痕和烟头烫出来的疤,这些都是称不上严重的事。“之所以不反抗,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能顺利进行,我短时间内找不到一个更适合的地方了。” 太宰耸耸肩,“而且,就当作是补偿吧。”

      森鸥外不赞同地对太宰摇了摇头。医生并不认可这一套随意将身体当交易流通物的理论,但今日的意外让他隐约明了男孩的世界观形成并非一日之寒。在迷雾未消散之际,人不该看到光点便执意前方有一座城。成年人保持沉默。

      在风中又站立了那么一段时间,太宰将望远镜塞到森鸥外的怀里,他语气轻松地向男人道别:“他们的耐心也到点了,是我出场的时候了。森先生,抱歉啊,之前说好的承诺似乎来不及兑现了。” 他似乎还在遗憾上次森鸥外并没有接受他提出的交易,带着亏欠离开总归称不上圆满,虽然他对此也没有太大的执念。

      “是那个废矿吗?” 医生问道。在男孩略带诧异的点头后,他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太宰确实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呢。”

      “但有些事,还是由我们大人来做比较适合。” 森鸥外抓住已经防备着往后退去的太宰,在后颈处用力一敲,“不管怎么说,如果有别的选项,我也不想总把孩子往前线上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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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火焰和黑云的追逐下,森鸥外带着两个孩子,不熟练地驾驶着破旧的汽车在山路上逃亡。爱丽丝坐在副驾驶座,她的洋裙干干净净不染一点灰尘,手上还挥舞着燃烧的枝条。木头被炙烤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身后愈来愈远的爆炸声融为一体。女孩把半个身子伸出了窗外,在烟雾里,在山林哀鸣下,大声笑着。

      麻烦。大麻烦。森鸥外苦恼地在心里抱怨着,眉眼却在笑声里不自觉飞扬了起来。他的余光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后座上昏迷的男孩挣了一下,叫了声爱丽丝,“去后面看看太宰。” 女孩撅着嘴扔掉了手中的特质烟花,飘向了后方。

      刚好在剧烈疼痛下睁开眼的太宰并未被这一幕吓住,他轻飘飘地第一次牵起了爱丽丝的手。

      “哦呀,太宰隐藏得可真深,这可是个大惊喜啊。”

      “比不上森先生炸的废矿。”

      在异能体带着微光的碎片中,太宰扒着靠背爬了起来。他跪坐在位置上,隔着脏兮兮的玻璃看车子驶过的路。偷偷开采的矿并没建在山腹最深处,只剩余响的爆裂声在林木间山谷中回绕,天空映着红,他的眼睛也被染上红。比之前那场更为艳红,也更为轰烈。“谢谢。” 太宰照着光的眼睛看向了镜中专注驾驶的男人。

      森鸥外笑得比平日还要轻松,“我想,你会喜欢横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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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太宰朝津岛诚脚上开枪的时候,森鸥外没有动。他信任着,耐心地等待着事情的结束。

      当太宰从津岛诚的身上搜出那管血液的时候,森鸥外来到了他的身旁。他握上了少年的手,十指相叠着扣动了扳机。近距离的枪杀让血液喷溅到两人的脸上和身上,幸好他们都穿着相似的黑色外套。
      “好久没用过枪了。” 迎着太宰惊讶的眼神,森鸥外耸耸肩解释道。男人的掌心还余留着另一人微微震颤的触觉。那是枪支的后坐力,是疲惫心脏的跳动。

      是过往契约的束缚在愉悦地晃动。

      ————————

      他们一同驶往热烈的对立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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