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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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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宰回到住处时,森鸥外正在挑选着装扮爱丽丝的洋装。层层叠叠缀满蕾丝的漂亮裙子被随意地铺在地上,按照颜色分门别类,形成一长条勉强能称作彩虹的绚丽色彩。

      换上家居鞋的干部看着忙碌于吵架的两人,酒精和困倦让他仿佛漫步于云间。太宰也就这么踩上了那条争端中心的芭比粉洋裙。森鸥外扬起眉毛,太宰茫然地低头看向那条在自己意识里自行滑动到脚下的裙子。

      “嘻嘻,” 是爱丽丝得意的笑声。第三人的莽撞加入让女孩如愿以偿地成为了最后的赢家:“林太郎的审美真的很糟糕!林太郎还偏要和我吵!现在治君帮上大忙了,这条裙子可以丢掉啦~”

      爱丽丝雀跃地绕着太宰治,在半空中跳舞。扬起的裙摆在不小心甩到少年的发丝时化作点点星光破碎消失,女孩轻轻“啧”了声。她浮到更高的地方,不满意地瞪了眼刚刚还在夸赞的太宰。呆呆站着的后者还在忍耐着额角的抽痛——今晚喝了正常工作日三倍的量。他的喉咙紧缩着,心脏想要挣扎逃出胸骨的牢笼,并不是张口说话的好时候。太宰微微扬起下巴,仰视女孩。他双手合十,讨饶似的眨了眨眼。

      “明天我让太宰亲自给你排队买蛋糕。” 未说出口的补偿,森鸥外代替少年说道。爱丽丝重新愉悦地笑了起来,“我才不会生治君的气呢,” 她好心情地贴上了森鸥外的脸。

      两个长相优越的人朝太宰不约而同地笑了笑。醉酒的少年却觉得胸更闷了。他轻轻甩了甩头,眼睛上的绷带兴许缠得太紧,酒精让血管扩张,眼球在白布下膨胀而酸涩,带着热气。他或许已经睡着了,又或许正在走向幻象中,太宰忿然地想着,然而剩余的清醒意识掠来一阵清冽的风,让他得以看清眼前的布景。

      这里是□□首领的别墅,并非他们那狭窄的黑诊所。没有嘎吱作响装满医学专著的木书架,没有雷雨夜闪烁不定的灯管,没有被洗得泛白的蓝被单,也没有空气中充斥着的消毒水和血腥味。面前的女孩不曾长大,男人也换下了工作时的正装,单薄衬衫在玩闹后皱得不成样。只差一件白大褂,太宰恍惚间意识到一个事实,只差一件白大褂,原来自己也不总能轻易区分出森医生和森首领。

      三年间森鸥外并没有那么大的变化,至少没有自己之前认为的那般明显。

      但太宰终究不再是那个在病床上被强行拽出死神怀抱的少年,也并非刚刚加入港口Mafia一边在底层拼命一边躲避着高空射来的利箭的“无辜”证人。罪孽锻其骨,怨恨淌其血,最年轻的干部从来不只是一个称号,那是一生无法被清洗的黑暗刺青。他应该被疏远,他应该被忌惮,太宰想,这是两人早早达成的共识,这是游戏规则,是人心常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局,让自己又成为了医生司空见惯的,需要格外迁就的小病人。

      脱轨的事态他还未完全适应,与日俱弱的身体状况锐化了他的疲惫。他想逃避森鸥外温和的注视。

      “所以是让我继续放假的意思吗,boss?” 太宰强行压下喉咙翻涌的恶心感。他该闭嘴上楼抠喉或者不管怎样先睡上一觉做他妈的梦。但他还是开口了,像是只喝了一罐啤酒一般清醒。

      “呀,说到这个,”森鸥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用着一种苦恼的语调和亲近的部下商讨:“渡边君对接的两次交易可能还是需要你回去处理。对方提供了不止一个货运路线,说是更充足的准备才能体现合作诚意。我看啊,那边的老狐狸就是想做最后试探,不知道躲在哪里等着看好戏呢。”

      “渡边君被提拔为小队长后已经有小半年了吧,他手上刚好缺这么一桩能够稳定地位的任务。“ 太宰不为所动,即便渡边并非其旗下,他还是从脑海里轻而易举检索出这位可怜下属的现实遭遇。少年皱着眉,阴沉地看一脸轻松的森鸥外。

      “虽然说给手下锻炼的机会才能让他们更快速地成长,但果然还是整个集体的利益更为重要。港口黑手党这几个月的创收可是——”

      “那两笔生意并不会带来多少收益。” 太宰打断了话,他耸耸肩,接着说道:“若真是重要的交易,只怕我一个月前桌上就会堆着文件。”

      森鸥外没有反驳。他仍旧站在太宰的不远处,沉默地微笑。他已经十分熟悉太宰这一套作风:以摧枯拉朽之势撕开对方的伪装,用平静对抗面前人的恼羞成怒,在落入圈套的猎物全力一扑之际往后退上几步,高举双手笑称误会误会,最后只需轻轻一拉——

      太宰治向来是个优秀的猎人。但是森鸥外也不愿意当猎物。

      他叹了口气,失望如同精心准备的生日惊喜被提前猜出,“你必须维持像之前一样频繁的活动迹象,港口Mafia并不是一个不漏风的铁桶,我们这几天折腾的动静有点太大了。”

      “按照之前的评级直接分派——”

      “不可能。我们还不知道你接下来清醒时候的状态如何,又或者说是否能够清醒。其他任务多多少少都会出现武装冲突,短时间内我们不能考虑。”

      “受了重伤休养一段时间更为合理。”

      “那几个组织的储备不弱,不能冒这个风险——”

      森鸥外突然意识到了太宰的真正意图,他慢慢眯起了眼。

      “太宰,你应该清楚□□内部最近并不平静。黑手党从来不缺少嗅闻撕咬机会的无心之兽。”

      “我并不是你唯一的部下,森先生,这已经不是三年前了。”

      太宰打量着虽然摆出了严肃神态,但站姿松垮的首领,突然走上前。少年抚了抚在谈话开始便保持了安静的爱丽丝,女孩不情不愿地抱怨了几句,便化为碎片消失。太宰的眼睛始终注视着森鸥外。

      “所以,理论上来讲,你不该这么紧张。干部的位置我当然可以帮你继续守着,但消失一段时间回来,弄出半身伤再损失四成衷心手下,这不是很划算吗,森先生?一个被破碎了永胜神话的干部,远比用区区数据衡量的收益要更令人欣喜吧。”

      “……太宰的提议总是那么让人心动呢,” 是意料之外的回答,森鸥外冷静又无奈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面掺杂着一点不容察觉又令太宰生厌的怜悯,或者更准确讲,是怜惜。“三年前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我说过的,你不是我唯一的部下,却是我唯一的学生。”

      “唯一这个词,对我们来说,” 即便说着”我们“,太宰的眼神也让森鸥外清楚地明白自己才是特定的指代物,“并不被赋予多么重要的意义。”

      如果说森鸥外没有感觉到一点麦粒大小的难过,那是绝非真实的。但他体贴地不想和情绪化的未成年病人计较。因此宽容的上司只是又一次提示着下属的那一个语言漏洞:“ 那在你看来,过去的我对过去的你,究竟同现在的我对现在的你,理应有什么逻辑上的天壤之别呢?”

      “……至少现在并非最优解。” 太宰感到呼吸困难,他不快地先下结论,再犹疑地看着礼貌等待解释的森鸥外。然而在下一瞬间,他突然不想猜测了,就像森鸥外曾经冒着爆炸风险阻拦他的自杀,顶着众人反对的压力将他推向干部位置,结果可以存在于原因前。他或许在不远的几小时后就能为男人捧来谁也没预料到的鲜嫩捧花。而男人,期许着这一份惊喜。

      但太宰不想,他不想再一次将主动权置于他人手中。他必须现在就兑现能被紧握在掌心的筹码。十七岁的少年还被允许着莽撞,即便这个少年名叫太宰治。

      “要做吗?” 太宰没头没脑地问道,愈发剧烈的头痛在脑袋里鸣起绵延不绝的警笛声,他是清醒着的。他感觉胃部也开始传来尖锐的痛楚,像是撬钝了歪了头的锉刀捅入体内顺带搅了搅。他冷静地重复了一遍问题,要做吗。这个句子掠过森鸥外的耳边,他一时无法理解。

      森鸥外望向太宰,太宰突如其来的坦然和果断让他措手不及。但在他要开口问询少年今晚究竟喝了多少,手将将探向额头的那一瞬间,他猛然间领悟到,太宰此时是清醒的。他在延续着之前的对话。他在理智地向自己发出邀请,并非出于情//欲,而是纯粹的平等交易。如果一个人足够敏感,那么他便会很早意识到无法逃脱的人际往来本质不过是明码标价,个人的世界由一座大天秤所衡量。情感如流动的物质,又被装进罐中贴上价签。人并不能分析透彻每一种感情,因为那是私人的,来自另一个人最内里心层的。但人能读懂数字,评估价格。

      太宰在羽翼渐丰的同时已经逐渐抛却第一个起拍叫价的习惯,越有底气的大人物越喜欢躲在幕后于黄昏时才敲下定音之锤。这更像是一句来自过去的语句——而事实上,十四岁的太宰治,的确对森鸥外说过同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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