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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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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以这种方式与修治君重逢实在是失礼。” 房间里唯一穿着和服的人说。他没有接太宰治的话,而是自顾自开始道歉。他只提供了一个名字,自己的名字,“我叫津岛诚。” 津岛诚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刻意地忽视了太宰“哥哥”的称呼,显现出了一种令人尴尬的冷淡与蔑视。
也许换成其他任何一位身居高位,年少气盛的□□人士,津岛诚自说自话的态度会让人恨他。恨是对这场游戏的最好回应,而太宰看着男人眼底的期待,只觉得可笑。他也就这么笑了出声。
“好吧,” 太宰笑得并不惹人厌,他在真诚地感到愉悦,因而鸢色眼睛里跳浮着灵动的光。少年自在的模样总是格外吸引人:“津岛诚先生,你该觉得失礼的可不止这件事。”
津岛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他没有等到预料中的回应,然而对接下来的发展也充满了兴趣。他转动手腕,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津岛家,” 太宰停顿下来,他盯着仍旧坐着的津岛诚看了一会儿,两人都默不作声。隔了一阵子,他面不改色地接着说下去,“可没有宗家站着,分家坐着的规矩吧。”
“我以为你会比我更厌恶津岛氏,” 津岛诚眼角因为太宰的话缩了缩。他审视着太宰,摇了摇头。他说,“看来这几年的养尊处优已经让你忘记了仇恨。”
“养尊处优?” 太宰来了兴致,甚至直接转身,毫不畏惧地将后背暴露给敌人。他对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的森鸥外扬起了眉毛,“森先生,你究竟在外面散播了什么离谱的谣言?金丝雀?童养媳?”
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抽搐着嘴角,给了他坚决而否定的眼神意会。在太宰迈入房间的那刻起,森鸥外就让部下退到了听不到内屋声音的距离。他独自守在门口,沉静地观看这一出家务事。他甩甩手,让太宰赶紧去折腾真正该对付的人。
太宰耸耸肩,不能违抗首领的命令。他重新与津岛诚对视着。
“……你没有否认。” 津岛诚失望地说,嗓音粗哑。
太宰没有立刻反驳他,他不想和愚蠢的人进行无谓的争论。“人只能看见他所看见,听见他所听见的。” 少年失去了一部分耐心,而津岛诚发觉了这点。那有着更浓郁鸢色的眼睛阴沉地眯了起来。
“既然是修治君先提起的规矩,” 他说,“你也实在算不上宗家的人。”
太宰站得歪歪扭扭,打了个哈欠。他此刻才认真打量起这个房间,再一次确认角落的另一张椅子上沾满了鲜血后,开始不耐烦地催促:“一个被一场火烧得一干二净的家族,我从未真正在意过这个姓氏。不过仅仅一句试探,” 他咧咧嘴,“津岛先生暴露出来的信息足够我理清前因后果了。”
津岛诚并不意外,或许在他枪杀了自己余党,一个人静候太宰一众到来的时候他就没打算隐瞒。之所以不选择开门见山,不过是想要增添些许猜谜的乐趣。对于没有踩上枯叶堆陷进圈套里的太宰,“你比以前聪明了不少。” 他会面以来首次褪去了温和的假面,脸上露出了阴沉的神情,“倒是无情这点一如既往。”
津岛诚将视线移开,转向太宰的身后。他是看着森鸥外说话的。
“无论是仇恨还是感激,” 津岛诚说,“没有一种情感能在修治君心里留下痕迹。”
“既然你是这么想的,” 太宰治说,“那你又何必给我设下这样的陷阱,直至如今也试图用往事激起我的情绪呢?” 森鸥外始终站在他身后,没有作声。
“人类无法改变人类的恶劣本性,” 津岛诚依旧没有看向太宰,“神明的力量却足以做到:记忆是神赐。我啊,虽然只见过几面,可是很怀念修治君过往脆弱的可爱模样。一个洗头换面,更好掌握的属下,森首领难道不应该感激我吗?”
房间里的第三人终于开口了。森鸥外回应津岛的问题:“ 你想错了,我的部下叫做太宰治,而不是津岛修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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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是痴念于过去而对无能现在的嫉妒。对于这出一闹剧如此无趣的源头,太宰治感觉烦躁又冤枉。
津岛诚是津岛家族一小小分支的唯一男丁。背靠庞然大物,即便只能从宗家指缝里拾取剩余利益,也足够这几口人在当地小镇上混的风生水起。津岛诚父母极其恩爱,上头有惯宠自己的三个姐姐,从出生起除了世家子的必修课业便没吃过一丝苦头。孩童眼中所见即世间真理,称得上圆满无缺的幸福家庭在他看来便是每一个健全的人都理所当然能够拥有的存在。与之相反的事物,是人自身缺憾的外现化,是天降的惩戒。
在他第一次被带去宗家,看到那个面容精致的私生子被责罚时,心中的理念再一次得到了印证。初始迈进这亮堂富贵之家的自卑和畏缩悄然消失,生长于此的弱小者因为犯下卑劣的过错而发出哀鸣,他是旁观者,又成为了审判者。当听到较自己年幼几岁的男孩最终认下应当的罪,津岛诚的心里涌现出一股温热的,快意的,习以为常的悲悯之情。
世事理应如此,一饮一啄,事皆前定。津岛诚秉着这样的信念,顺顺当当地成长。宗家甚至在他十八生辰那日特意派遣人送来珍贵的礼物,正被女仆伺候着穿戴礼服的分家少爷繁复礼仪刻于骨血,在哄得信使眉开眼笑之际,突然像是不经意间提起久未逢面的本家弟弟。
“那家伙吗……” 信使避讳提起私生子真正的名字,“说来貌似也是后几日要过的生日。不过宗家不可能有人庆贺,更别说像少爷你这样的宴礼。”
津岛诚点点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津岛修治……也顺顺当当地成长着啊,他得到了不太理想又令人松了口气的答案。然而这并非最终答案,刚刚长大一岁的津岛诚并没预料到事情的发展。
几天后,一场大火烧塌了宗家祖宅。被密封的记录着多年来不正当生意的文件被送往了耽视已久的各大势力,通过最寻常的方式——邮件投递。每日迎接正值十六岁的津岛诚的不再是父母姐姐亲切的问候和下人殷勤的服侍,宽敞的家回荡着争吵叹息与哭泣。他并不理解,也不适应,在终于忍不住跑去制止又一场争执却被父亲的一耳光打得耳鸣目眩后,津岛分家搬离了这过于宽敞的宅邸。
新搬的屋子是个老旧的公寓,下人被遣散了,姐姐们也陆续嫁人。津岛诚又过上了平凡的生活。他凭着依旧优异的成绩考上高等学院,顺利跳级毕业,在因为工作搬来横滨的这天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津岛诚又开始做起了旧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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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奇,” 津岛诚问,“你这几天醒来的时候,会觉得太宰这个姓氏陌生吗?”
太宰治又觉得困了,困意时刻侵扰着他的神智,倾轧着他的脊骨。他不想再进行冗长的心理咨询。于是他也抬起了枪,同样对准了津岛诚胸膛中部偏左方的位置。
“我又不是只活到了十四岁。” 他仁慈地回答了津岛的问题。
“好吧,” 津岛诚愕然而笑,“你比我猜想的还要幽默。森首领把你照顾得很好,可惜了那些你们拥有的快乐的回忆并不能经常出现在梦里。是我提问得太早,时间一长,你便只能沉浸于津岛家的日子。”
“那真是可惜了,” 太宰客观地评价道,“不少人可是更愿意沉浸在愉悦当中,你这款产品可是会因此
获得不佳的客户体验哦。”
“无所谓,反正这世上也只有一份神明的馈赠。” 津岛诚动了动手腕,他用枪口描绘着面前少年的身体轮廓,像在标示着凶案现场里的尸体。一直注视着的森鸥外从袖子里掏出手术刀,在男人夸张地比着手势时,猛然抛向那半空挥舞的手臂。
“扑哧——”
“砰——”
“那还真是荣幸啊,这么珍贵的东西用在我身上。”
小刀戳入血肉的声音与少年懒洋洋的语调重叠而起,男人在被击中的时候扣动了扳机,子弹没有射中目标,但也成功让太宰摔飞了手中的枪。干部没有停顿地后退侧身,从向自己走来的首领大衣左兜里掏出了另一把枪。
“咔哒——”
太宰快速地拉开枪的保险,蹬了蹬地借着力俯冲到捂着手臂的男人身前。他转身拐到身后,胳膊勒上津岛诚的脖子,枪口贴上那跳动的颈动脉。“既然你还没死,” 少年手上缠绕的绷带因为刚刚不小心蹭到地上而沾上血液,本已习惯的腥味此刻却让津岛欲要作呕,“那么我想解药是你最后的筹码咯?”
被勒住脖子艰难呼吸的津岛诚突然大笑出声。筋脉在太宰的手臂下清晰跳动,他不适应地皱了皱眉,扼得更紧。
“…咳咳…呃哈……你,你猜错了……” 待男人安静些许,太宰卸了些许力道,让人把话说全,“拿到这管血液本就侥幸之至,除了说明并无解药的附带。”
太宰想要说些什么,他抬头用眼神制止了太宰。
“之所以没当着你的面自杀的原因,我确实只是想和修治君你说说话罢了。”
“港口黑手党的审讯科时不时需要我的协助,” 太宰没理会津岛诚暧昧的话语,他低下头,发丝垂落在津岛的额头,“你说的并非谎话,但我需要的是全部的实话。津岛先生好像还没搞清楚情况。”
太宰微微调整枪口的角度,冲囚犯的脚上开了一枪。在无法遏制的惨叫中,他又一次问道,“解药是什么?”
“……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熬刑对象,” 津岛惨白着脸,突然又笑了起来,嘴角处还有因为疼痛而生理干呕留下的秽物和涎水,“只不过我没有骗你,解药确实不是解药——”
“我身上有那管剩余的血液,你只要将它尽数饮尽。庆幸自己只有十七岁吧,只要你能经历完越来越清晰的深刻过去,虚假到达最真实的边缘,一切将迎刃而解。很简单对吧,我啊,可从来没想过真正伤害修治君。就算最最糟的境况,没有喝下剩余血液的你也不过是一遍遍重复加深梦境罢了。”
“就像你手腕上叠加的刀痕,脖颈上的勒痕,精神的痛苦和烦闷,长久或是短暂,对于你而言,都没法转化成物理意义上的杀死,不是吗?”
“修治君,这只是个选择,不是解药。无论如何,像你我这样的人,都不该从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