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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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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太宰治所乘坐的豪华汽车正飞速行驶在盘山公路上。他们正驶往纸张上试图用暗号掩盖的地址。一路风景单调,左边是无聊干枯的山岩峭壁,右边是无处着落的半空。秋冬交接之际,凋零的树是旅人途中唯一的装点。颠簸的路只容单辆车行驶,若此刻在顶处望下来,一条黑色的长蛇正在蜿蜒爬行。
稍早些时候。“是工厂。”森鸥外拿着部下破解好的数字,目标地区的经纬度一目了然。在一旁慢条斯理吃着早餐的太宰伸头瞥了一眼,含着面包嗯嗯啊啊地含糊应道:“在深山里啊,还真是毫无新意的选址。” 首领无奈地看了眼自家干部,挥手安排手下一小时内做好出发准备。
此时他们便坐在同一辆车里。太宰玩着手机,森鸥外则是膝上堆着一摞文件。两人相安无事地各靠一边车窗,做着自己的事。
“Boss是不是忘了今天有个聚餐日程?”太宰像是突然想起来上司的原定计划,他侧过头幸灾乐祸地看后座另一旁的男人。他不慌不忙做着批注:“改日期了。太宰居然记得我的日程,好感动啊。不枉我冒着得罪合作企业的风险,也陪你走上一趟。”
对于森鸥外面不改色地说肉麻话这个本领,太宰见识过多少次都不能习惯。他做了个鬼脸,摸了摸手臂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没再说话。车内恢复了一片寂静。又是这样,太宰戳着屏幕上相同颜色的水果,噼啪的音效过后,冰冻草莓双双碰撞成为一颗草莓硬糖。郁闷的心情却没有随之“噼啪”消失。又是这样,他暗恼着,按捺住想要偷看森鸥外的欲望,好不容易撑到白日,这无良首领却热爱制造温情的幻觉。坦白,一半真情一半虚假混合着的感情坦白,这是短短两日来太宰不得不忍受的,来自森鸥外的捉弄把戏。是的,捉弄,他是这么评价男人的行为。记忆中森鸥外这样的说话风格独属于十四岁的自己,在成为Mafia的一员后,配方便逐渐从五五分发展到现今的三七分。
不管怎么样,太宰能做的就是习惯它们,默契地调配同样的相处药方,最终让自己的应对成为森鸥外的胃痛根源和本人的乐趣。然而事情开始变质,在被留下来强制交代的那一个下午,在打开仓库未来得及掩上口鼻吸进可恶粉末的六日前。像是想要公平地对待拖着疲倦身体流连在现实与记忆边界的弱质病人,森鸥外捡拾起所剩无多的医德与耐心,残烈的潜流涌汇成平静的湖泊。它如实倒映着太宰即便努力掩盖亦显得脆弱恍惚的身影,深邃的水底部却不动声色,浑浊一片。
一夜没睡的太宰感到一阵无能的困倦,他又想吸烟了。穿着正装的少年干部撑在门边的手指轻微动了动,唇舌发干。他没多大的烟瘾,各类药物已经让他吃足了成瘾的苦头,烟酒被他划分为仅供消遣的娱乐。在某些时刻,在现在,尼古丁总是比酒精容易起效,一根是冬季伦敦四点落日的清冽,三根是踉跄靠着书柜脑海里塞棉花糖。他抽得很急,这也是他不太常吸烟的证明。几分钟内烧完数根香烟,你这是吸烟还是吃烟,森鸥外曾经责备他。其实也说不上曾经,太宰仍清晰地记得——不是陷阱的功劳,也就发生在昨晚今早。
凌晨四点一刻。
“所以说,还是该乖乖吃药。” 森鸥外把烟盒从他手里夺走,伸手探他耳后的温度,“吹吹风体温又升高了。”
现时九点三刻。
““所以说,还是该乖乖吃药。” 森鸥外温热干燥的掌心贴上他的额头,“体温已经退下来了。”
太宰感觉意识再次混沌,他想扯扯嘴角说森先生又在骗人:自己若不是还在发烧,怎么会心肺有火在烧。但他没有,他睁着眼朝男人撒娇说,能不能把烟盒还给自己。毕竟这不公平啊,太宰的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个词,不公平,擅自将自己当作病人,当作小孩,当作弱者来对待的方式,实在太不公平了。
“起效的才不是乖乖吃药,” 太宰反驳道,“明明是尼古丁。” 让人保持清醒,让人降低体温的成人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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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行动要的就是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不久前被判定为歼灭完毕的外来组织在横滨留下了另外的兔子窟——在深山老林中隐藏的制毒工厂,情报探察估计有数十残党正在里面等待着周末的走私船救援,其中大多是手无寸铁的所谓专家。武装力量在上一次任务里已经消灭八成,剩下的不足为虑。不是多么艰险的围剿,太宰托着腮,光明正大地盯着森鸥外发呆。不过若是有一定危险,这位首领此刻就该乖乖坐在办公室里和企业老总互相吹捧吧。
车子慢慢地开上砍伐而成的狭窄路径,细枯的枝干与车面的刮擦声被厚实的防弹玻璃吸收得一干二净。在一阵猛烈的左摇右摆后,车灯笔直地照亮洞穴出口平坦的前方,前进的速度也快了许多。太宰开始检查随身枪支和配备弹药:要到达目标点了。
干部打开车门,跳到地上。他打量了一下不远处树林后的建筑物。庞大的工厂一眼望去见不到边际。“这可不像是短时间能建起来的,” 他眯起眼,身边站着刚缓缓走过来的森鸥外,“资料上他们是两个月前第一次到达横滨。”
“没错,” 森鸥外点点头,“而且在昨天之前,港口mafia的监察网并没对此处有所察觉。” 他顿了一下,神情依旧轻松:“这是之后的事了,今天我们的任务目标并不复杂。”
太宰耸耸肩,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率先走向前,把首领和一众部下抛到身后。十秒后,训练有素的手下将两个上级层层包围保护。森鸥外依旧不疾不徐地跟在太宰身后。
穿越那片小树丛,眼前是一道白色的大门。建筑物外面并没有任何守卫保镖,太宰鼓捣了几下,便打开了门上挂着的那道生锈的锁。工厂内部没有照明,太宰在眼睛适应昏暗后,看到了一条毫无障碍物的长走廊,通往的终点是巨大的墙,墙的右侧是更深的阴影。那是真正的入口,他招手让队伍分出五个人,贴着左右两面持枪前进。走廊自然有陷阱,太宰站在门口寻找着端倪,在机关触发前几秒适时地通过通讯器告知探路者。等那条长廊耗尽了储备的弹药后,他才带着剩下的人踏上中央宽敞而突兀不平的路。
众人安静地潜行,没有发出任何可能惊动第二方人士的声音。不过,太宰兴致缺缺地捏拽着自己的手套,在自己将阳光引进这座建筑物的那刻起,内部的人就知道己方的到来吧。至于现今仍未露面,也没在暗处送上大礼的原因……年轻干部在黑暗中拉平了唇角。
一行人到达了右侧的另一个门。门并未完全闭合,缝隙里泄出刺眼的光。不详的预感在脑海里发出了迄今为止最尖锐的鸣笛。太宰叫停了部下,他站在原地思索了会儿,又让守在身旁保护的人往后退了几步。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只有一个人。他还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门后的人在笑,似乎叫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太宰想起资料上最后一页的男人眼熟感出自何处了。
他摁紧了手中的枪,自己也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被更多部下簇拥的另一人身边。下属们快速地给干部清出了一条通道。太宰和森鸥外挨得很近,近到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和自己突然短促、不成频率的呼吸不同,身边传来那安定而微小的声音。他的指尖恢复了一些温度。森鸥外没有因为太宰的靠近做出任何特别的反应,他静静等待着接下来的事情。或者说,等待着太宰做出的决定。
少年将枪的保险拉开,“你知道?” 他小声地问。
“猜到了一点,毕竟对方的针对性太强了。”
“森先生日理万机还特意前来,原来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太宰觉得喉咙里的腥味消退了些许,他深吸了一口气。
“只是觉得今天的太宰应该会需要我。” 森鸥外在部下的姓氏上加重了语气,他轻轻在人背上推了一把,“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我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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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晚上并不会只做一个梦。
倘若你深陷过连环梦境,便会明白人不是梦见了生活,而是活在了梦中。沉眠后的所见不一定有着清晰锐利的界线,也可能是绵绵情绪笼起的烟。或轮廓可辨的无趣,或光怪陆离的滑稽。真实和逻辑被梦境之神厌弃,因此浓烈色彩的图景将固体与流体衔接,你被放置于真空中亦与游鱼无异。你只需要相信,梦境中你只能相信。被囚于不明陷阱的太宰便是如此活在梦中。踏入一步,便失去分辨的能力。真实是回忆,虚假是被重温被放大的感知。他梦见往事,悲伤的河流却倒灌侵蚀现实的五感。他被每一滴不同的液体冲刷着,麻木地接受没有结束的水刑。通天塔顶坠落,底端遥不可触。
掉落的途中,不只有十五岁的夏天。少年被踢落手中紧握的枪,臂弯承受的却是藤条鞭打的痛楚。他成为了更矮小的孩童,跪坐在人群的凝视当中。十二岁的太宰正在被蔑视和讥笑包围。薄薄一层皮肉裹着嶙峋骨,手臂上已然浮起数十肿痕。男孩的身体摇摇欲坠,他低垂着头没有看面前执行着刑责的高大男人,呈恭敬的模样。耳边充斥围观者的闲言碎语,“私生子”“孽种”“令家族蒙羞”“小小年纪就会偷盗”。童年。名为津岛修治的可怜虫的童年。
私生子,呵。受罚者突然抬起头,直视坐在高位沉默着的长辈。他张了张嘴,不顾脸上嘴角的淤肿裂痛,他想要说话,藤条却转换了方向,从半空中抽落下来——
“醒醒,治,”森鸥外轻轻拍他的脸,微微笑着看刚睁开的怔忪的眼。从梦魇里挣出来的太宰不顾从脸部传来的撕裂的疼痛,下意识唤了句森先生。
“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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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治君。”
门后的年轻男人端坐在椅子上,朝进来的少年打招呼道。他的手平稳地举着枪,枪口对准太宰的胸膛。房间里白色的墙壁上满是喷溅状的血迹,地上的血泊淹着数具颅骨破损的尸体。
太宰看着沾上黄白红三色的皮鞋,露出了被恶心到的神情。他向前走了几步,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观察幕后者的脸,试图寻找些更为清晰的痕迹。但无果,他便对人吐了吐舌头。
“森先生说得对,玩笑不能乱开。” 太宰叹了口气,语调轻快,“谁能想到说小蛞蝓的话灵验到了自己头上呢。所以这位先生——”
“你是我的哪位哥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