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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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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害怕,” 森鸥外想要摸摸太宰的头发,意料中的,被躲开了。“我啊,可不会让太宰你死。”
哇哦有够恶心。“真是个心怀不轨的大人呢。” 太宰说,“连小孩的愿望都要剥夺。”
“超过十二岁的小孩就没有什么要礼物的权利了吧。” 森鸥外苦恼地诉说着真实想法。太宰猝不及防地听到了这可怕的坦白,深吸了口气,扭曲的神色一时没法恢复冷静。
真是被大人的厚脸皮打败了,完全地。“如果是这样,那森先生又为什么每到节假日都要用给我买礼物的借口强行要求陪同您和爱丽丝的约会啊?”
“收礼物又不需要年龄限制。”
太宰没有兴致继续和无良首领掰扯,和中也的小打小闹消磨掉他所剩无几的精力。他想要结束这场对话。“既然今天boss你亲自为我请了假,” 他故意把亲自这个词咬得很重,“剩下的半天我就悉听尊便咯。”
“可以。但太宰知道自己这段时间还是需要和我住一起的吧?” 森鸥外没有阻止,或者说这本来便是他的意图。港口黑手党的经营运行正常,并没有衰落到缺少一个干部便无法发展的地步。太宰再能干,也只是一个仍然享有浪费青春这一权利的少年。因此,他只是提醒一句不要走错休息的地方,事实上这并不是一句多余的话——
干部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神情。
他们沉默地对视着,过了许久,太宰率先移开了视线。他动了动手指,那里留有一丝昨日温热牛奶的触觉。正如森鸥外不需要特意强调他如今的状态,被困于捕兽夹中的猎物最清楚自己深陷怎样的漩涡中心。
太宰嗤了一声,然后如他所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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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可不会让太宰你死。” 这不是森鸥外第一次这么说。
其实没有到死的程度。
顺带一做的全身体检结果并不理想,但并没有到死的程度。没有癌症,没有遗传病,没有无法治疗的绝症。偏低的数值是恶劣生活的反馈,但再怎么说,太宰治在这世间也不过囫囵活了十七年。伤口能叠加,毒素能堆积,年轻的身体尚有余地。
也不是正在被讨论被研究的未知小玩意。即使这是难得让□□最年轻干部中招的好手段,它终归不能物理上致人于死地。至于精神层面,倘若一个人千千万万次幻想如何将自己杀死,却仍旧存活着,那么自杀的念头便杀了他千千万万次。你无法比一个人更懂得如何杀死他自己。
不管怎么样,死亡在森鸥外和太宰治的谈论中稀松平常。许多意外会发生,好比现在。但又有许多事情不会改变,好比现在。因此,太宰的死亡是过去式,是进行时,是代词,是形容词。自作主张拯救了少年近百次的男人纵容着太宰的死亡,又不允诺他的死亡。
以死亡交换死亡,这场持续的交易把他们绑在了一起。这是独属于两人的契约,第三人的掺和只会令他迎来杀戮的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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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天花板上闪烁的红灯是监视器。
回到家后的太宰治驾轻就熟地撬开了森鸥外书房的门。他在电脑屏幕上输入了密码,顺利地进入了监控管理系统。他调取了昨晚的记录,不出意外地发现森鸥外清晨时已经干过同样的事。
太宰啧了一声,嘟哝了句森先生果然是变态。他也不打算掩藏痕迹了,索性调整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大大咧咧地朝书房角落更为隐蔽的监视器嬉皮笑脸地比了个耶,按下播放键。
自然是没那么多时间从头看到尾的,而且看着黑白画面里有着同样面容的人翻来覆去——像条放进油锅煎的小银鱼——并不是什么令人快乐的事。太宰将箭头指标拖至记忆中的时刻,点击倍速选择。
屏幕里瘦削的少年将自己蜷做一个球,裹着的被子依着身型突起一块。太宰放大了声量,昂贵的仪器记录下清晰急促的呼吸声。他看了眼时间,暗暗咂舌:昨天森先生强迫喝下的牛奶果然是掺了料吧,还真是毫不作伪的轻松入睡啊。彼时凌晨三点整,只要不是跨越时区来看都不能算作正常的休息时间。只是对于连着硬撑了几日清醒的发育期少年而言,在这个阶段里,只要天亮前沉入意识深处,都算作一种自暴自弃的认输。
不过是仗着自己多多少少的丑态都被这个医生看过罢了。太宰沉默地在心里嘲讽着昨晚的自己。他尚且还有耐心待在原位,等待接下来的事故。事故,也许、可能,他不断划分着事态严重程度级别。按理说,太宰已有姑且算是两晚的经验,虽说是在梦里发生的事,托那陷阱的福,即使是清醒中的他也能感受到本应该平息的一切——
画面里的少年突然举起手,在半空中作射击状,食指扣住虚拟的扳机,快速连击数下。手腕因为模拟的后坐力真实地颤动着。真实,太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略显滑稽的一幕,真实,他在心里重复念着这个词,他的耳边还响起一阵被惊着的鸟叫。
电脑前的太宰,手腕也在颤抖。那其实并不是因为后坐力,他心知肚明,那是十五岁的中也踹走十五岁的自己手中的枪时带动的力量。隔着数个夏天的时空,真实地被他握于手中。即便是太宰治,他也不见得不会怀疑自己的认知。然而数日来好几个瞬间的混淆,少年的脑海里清理完毕了所有的疑惑,他像打包厨余垃圾一般利索地得出了最终结论——
他陷入了名为梦境实为回忆的囚笼,现实又与过去失去了清晰的界限。
事故,确实的事故,太宰想,感知与记忆不断回溯,冲刷滩涂上留下的足迹。时间会逐渐失去其标着价格的位置,他即将拥有好多个重复的夏天。
7
将近九点的时候,森鸥外回到了家。太宰正趴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男人。
他拿着游戏机,森鸥外远远看去,屏幕上已经出现了Game Over的字样。男人脱下了带着寒意的大衣和围巾,换好居家鞋才走过去,“你发烧了。”
医生这句话并不是问句,他稳稳地将手探向太宰的额头。还好,不算太烫。
“体温计呢?” 森鸥外站着,低下头看太宰脸上浮着不健康红晕。家里的储物柜又被翻得一塌糊涂,他不用仔细翻找就知道面前的人已经把该收起来的东西全弄消失了。
“果然瞒不住,” 太宰像是要责怪森鸥外,“我不想吃药。”
经历了工作量平白增多的一天,□□首领不想和任性的少年吵架。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答应得爽快,“也行。反正还没有到把你脑子烧傻的程度。”
对于森鸥外不动声色的委婉嘲讽,太宰已经很熟悉了。他朝人比了个耶的手势,重新埋头投入游戏事业。男人摇了摇头,没有再理会他,径直上楼。
在他迈上通往二楼的最后一级台阶时,太宰的声音突然响起:“芥川君今晚给我打电话了。”
森鸥外从扶手的盘旋空隙间往下看,鸢色眼睛正注视着自己,“比起平日任务的完成时间,太宰培育部下的效率有点低。”
“没办法啊,” 太宰有些气愤地应道,“森先生塞来的人都不太好用呢。怎么想都是你的错吧。”
森鸥外笑了笑,“毕竟像太宰你这样的下属不可能再找到第二个吧。” 他没有详细评价,但语调里的褒扬意味让太宰心中的烦躁消退了些许。他沉默了会儿,男人也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思索,又像在疲惫地放空。
“虽然怎样都教不会芥川君利刃入鞘这件事偶尔也让我感到挫败,” 太宰慢悠悠地强调,“但他依旧是我的学生。”
“我并没有惩罚他的意图。” 森鸥外并不奇怪太宰提起这件事,即便在别人听来,这场对话可以说带上了某种威胁的意味。他不在意,甚至好心情地模仿着少年的口吻,“毕竟我的学生只有你。”
太宰被他突如其来的宣告说得哑口无言,一时倒无话了。“你——” 他迟疑开口,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只是觉得若让对话停在这里便平白落了下风。他改口,回归了正题,“虽然芥川将那个组织的人都消灭了,资料应该还有所保存。清道夫组会在我们小队彻底执行完任务的后一天才处理纸质资料,也就是三天前——”
“这也是我今晚加了会儿班的原因。” 森鸥外打断他,“任务报告和搜押出来的原始文件有差漏。”
“内鬼?” 太宰挑挑眉,这可是毫无预兆的发展。
森鸥外摇了摇头。“只是你的部下都该重新补修侦查课了。”他开玩笑道,“不然也太丢太宰的脸了。”
从小组织里搜罗出来的文件并不怎么重要,即便其中几张制毒配方拿到道上理应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自森鸥外当上现任首领后,横滨最大的黑手党便彻底放弃了毒品这一金钱窟。在其管辖下,纵使时不时便有亡命徒赌上一把,不出几日也会暴露踪迹,被一网打尽。
因此,必然会被销毁殆尽的短暂存在不受人重视,并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更遑论那不算毒不算药的东西若是侥幸被记录在纸上,估计也只会是含糊的令人忽视的一笔。
太宰虽说无法反驳森鸥外的打趣,也无意针对此事责怪不中用的部下。加训倒是好主意,他捏着下巴想,决定待会就发消息让人自己安排时间表。
不过现在,还是正事要紧。“今晚加班?” 他突然提起森鸥外口中的时间点,“我以为你在一开始知道我跑了趟检测室的时候就开始着手调取资料了。”
“前晚吗?” 森鸥外沉思了会儿,“虽然很讶异你突然自愿做个体检,那时候也只是隐约觉得不对劲。我确实是在昨天的谈话和留宿后才弄清楚你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太宰现在长大了,都不愿意和我好好解释,真是让人难过啊。”
太宰感到一阵恶寒。但或许是昨晚堪堪入睡了三小时,又或许是体内的温度升高到更为飘忽的程度,他看着因为低着头而显得眉目格外柔和的森鸥外,咽回了怼人的话。“毕竟当事人也过了整整两天才发现,” 他有些别扭地解释,“ 而且这是私事。”
“我说过,我们并不熟悉那个群体。” 森鸥外温和地安抚,“这不是你的错。梦境和回忆并不是能让人保持清醒,轻易摆脱的事物。”
因为站在高处,森鸥外看到太宰耳根明显的泛红。他感到有趣——实际上从昨晚开始太宰便给他带来了不少久违的愉悦:重新同居的感觉并不赖,由于缺乏休息而无意卸下防备的少年在自己面前再一次展现了未披上纱的种种情绪。“私事?”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可是我最能干的下属。从三年前把你带回诊所后,我和太宰一样,都不想让你遭受痛苦啊。”
“咦好恶心,” 少年一听就知道这是首领习惯的如何更顺利让部下卖命的话术,他找回了平静,吐了吐舌头,“我现在可不是十四岁那么好骗了,森先生。”
太宰若有所思地观察森鸥外,岔开了话题,“所以你今晚找到了什么,在我通知芥川整理之前便被截胡的讯息。”
“只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森鸥外委屈地抱怨,“我明明只是想让你先休息一下才接手的。” 太宰没有反驳,在今天下午的谈话里他便发现了男人眼底的嗜血欲望。当野兽的领地被留下了异类的气味,带着血腥气味的愤怒便不可避免。
“死去神明的名字?”
“北欧的涅尔让。” 森鸥外耸耸肩,“不是多重要的消息,倒是那个地址,应该很快便能解决这个我们遇到的小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