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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4

      “好梦。”森鸥外拿着喝空的牛奶杯,站在卧室门外对太宰笑了笑。

      洗完澡的男人穿着柔软的条纹睡衣,没有像白天一般扎起长发,只是任其乖顺地垂落在肩上。在昏暗走廊灯下的森鸥外,比维持着同一个礼仪笑容的工作时间里的他看上去更为温和模糊,疲惫在层层外壳后显出了影子。他像一条感受到冬日来临的毒蛇,太宰心想,抓着被角,用力地。好像那是什么会咬人的物件。

      “晚安,森先生。” 少年至今毫无睡意,但意识的清醒并不能对抗□□机能的疲倦,他不困,但他太累了。于是注视着有点陌生的笑容,太宰依循了两年多前的习惯。在离开前,森鸥外又笑了一下。

      关上灯的卧室陷入了沉寂,只有太宰治轻浅的呼吸声和左边角落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红光。太宰睁着眼,他的视线并没有聚焦。黑暗中的红点自然而然地在视网膜上留下痕迹。并不是多么令人舒服的图像,太宰翻了个身,让自己对着光秃秃的墙壁。此刻的他身上并没有缠着任何绷带,失去束缚触觉的□□理应轻飘飘的,太宰却感觉到某种沉重,令他坠进陷入身下的床。

      躺着总比坐着更能舒展身体,他强迫自己忽略皮肤下面的痒,维持这一个侧躺的姿势。三十秒好比半小时,十分钟又像过了一时辰。眼眶因为长时间的凝视酸痛,发麻的右肩肌理下仿佛养了一窝窝蚂蚁。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手机和游戏机都被森鸥外收走了,太宰暂时没想到更好的消遣方法,便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复盘今天的工作。临近中午才从床上爬起,随便买了杯热巧克力就算作午餐。迟了将近两小时,推算出目标人物所在位置慢慢过去,意料之内地和躲在一旁盯梢的中也打起了架,要不是抓过路人美女做掩护估计任务就理想性地失败了。因为活动了身子而愈发严重的头痛,在向森先生进行最后报告却被告知不能离开时达到了巅峰。预料中但又让人失望地没有找到靠谱的药,不过自己怎么能希望森先生和靠谱这个词挨边呢。被骂了还被威胁了。被提醒了无聊的过去经历。吃了没有烧糊但也没有多好吃的晚饭。那个牛奶真的没有过期吗。睡衣好丑,还是那么没有品味啊。太宰并不觉得自己睡着了,但这琐碎的细节回忆与死水般平静的情感交织着,让他感受到一种禽类啄着石子,吞咽进胃部时的安逸与踏实。无趣,钉好了轨道,下一秒会想的事是比意识更早的意识。但凡多上四小时真实的休息,太宰也不觉得自己会像现在一样感慨思考在计划内,是件难得的好事。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当躯体要承受极限的困倦时,任何发散的有趣的想法都会被带上撕扯感的痛楚。他讨厌痛。

      “啊啊,好想要安眠药啊——”太宰在黑暗中抱怨。

      安眠药不会起任何作用,这是太宰治和森鸥外心知肚明的真相。无论是咪达唑仑还是佐匹克隆。安眠类的镇静药物是这个时代人类对自身群体做出的最真切文明关怀,然而太宰并不被圈于这个馈赠范围。这是对他的过往进行的现在时态惩罚。他曾经滥用安眠药。出于死亡的目的。

      “太宰,我们试过的。”

      太宰治并不喜欢森鸥外提起这件事的口吻,更不赞同他使用“我们”这个主语。买药的是自己,吞咽的是自己,被洗胃的也是自己。这个完整的过程并没有第二人参与的空隙,连通向的结局——失去拥有轻松睡眠的资格,也只是自己在承担。他无意迁怒他人,但森鸥外说话的神态,就像当时他将自己从呕吐物里毫不嫌弃地捞出来一样,平静、了然、自作主张地担任裁判。太宰却是被迫上场的替补选手,他想要不公布比分的结束。

      “你依赖的剂量远超出最低的健康标准。”

      太宰一开始并没有彻底断绝服用安眠药的意思,他还有着对这类药物最正常功效的需求。但堆积的残料在他体内引起了质变,带着苦意的小药片除了让人条件反射像疯子一样干呕,没有任何科学的结晶能够亮起光芒,平息深夜的躁动。你不能再吃了,记忆里的森鸥外从太宰手里抽出干瘪的铝箔包装,除了副作用,你不可能得到其余东西。比现在还要年幼的男孩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待在一边安静的看医生清理掉他的私人药箱。

      “明明组织里就有能让人睡觉的异能者。我怎么这么可怜呀。”

      他的意思是他一点都不可怜。太宰重新闭上了眼。他的耳边一直充斥着铝箔片被揉捏的声音,是蔓延的记忆,是幻觉。他只是讶异于在这破碎的幻听里,一丝睡意悄然萌生。太宰没有像前几日一样唤醒最尖锐的意识,就这样吧,他酝酿着迷蒙,就这样吧。

      这里是他曾经的卧室,他在这里住过不足两星期。太宰闻着熟悉的洗涤剂味,脑袋里像太久没涂机油的齿轮,嘎吱——,药板被□□的声音,就这样,就这样停止转动吧。压着枕头的半边脸,贴着皮肤呼出的热气,抚着后颈温暖干燥的手。昏沉的意识高负荷编造着真实的幻境,嘎吱——,嘎吱——,听觉,嗅觉,触觉,温度,嘎吱——,他像七零八落碎落的零件,掉进没有边际的黑暗里。

      5

      今天的中原中也一如既往地没有等到他的搭档。

      今天是星期四,这已经是本周第四次。事不过三,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到处没逮着那混蛋的橘发少年气势恢弘地从专用电梯里迈出,外套后摆无风自动,飘荡在半空将怒气具现化黑色背后灵。和满脸的阴沉不同,也就跨了几大步到达办公室门口的年轻干部自发而乖巧地刹住了脚,等到驻守在门外的守卫通报完毕后,才整了整衣领走进房间。

      “Boss。”中也安静等候着森鸥外给爱丽丝喂完最后一块甜品。如果此刻身在此处的是另一个少年干部,那插着抹茶慕斯的叉子便不可能最后伸向女孩的嘴。比起平时还要更频繁想起太宰的□□首领这么感慨,面带笑容地等待中原中也继续剩下的话。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太宰君今天请假了,如果中也君是想问这件事的话。”

      “哈?”中也将到了嘴边的抱怨强行咽回,他发出了简短而尖锐的疑问,这种声音让森鸥外想到久未修缮的拉窗受力时发出的呲啦声。倒是结识了不错的朋友呢,从昨晚开始便重拾一颗老父亲心的男人一边看着中也紧缩的眼角,一边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少给太宰批假,才会让下属这么吃惊。

      “混蛋青花鱼竟然会请假?他不是应该直接翘班吗?”

      事实上,中原中也只是讶异于某人也有按照规矩办事的一天。以太宰治来说,不想上班是常态,在港口遇风打上两个喷嚏是最实用的回家理由。为此他还能娴熟地丢掉西装,只披着件风衣高高兴兴领取巡检仓库的任务。这种请假事由自然不会获得直属上级的批准,索性免了文书这等麻烦,搭档向来只是通知一下身边人便自顾自消失。像今日这种自己事先一无所知,老大却已经批准了假期的情况……

      中也正踌躇着是别扭地问太宰是要死了吗还是直截了当要到病房号码直冲过去笑话人,森鸥外已经察觉到部下越跑越歪的思绪。“只是有些私事要办,”他停顿了一下,“但也可能不是私事。”

      橘发少年困惑地等待森鸥外的解释,裤兜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一下,屏幕亮起的光透过布料。“看来我没猜错,”坐着的男人微笑地看着他,没有被打断对话的不悦,“中也君,此刻的太宰君应该恰好需要你。”

      中也拿出手机,是太宰治发来的简讯。

      ————————

      “结果出来了。” 户神将报告递给打着哈欠的太宰。面对这一位只是在各类公告里见过的组织传奇,刚入职不久的小雇员耗尽力气才将自己的颤抖局限在声音之中。

      “看起来生命体征都不是很健康呢,” 太宰随手翻阅了几页,完全提不起兴致。“但也是意料中的。说点有趣的数据吧,户神君。”

      他看了眼面前职员翕动的唇,将自己的茶推了过去,一点也不着急的模样。

      “譬如说一些之前没有记录过的成分,” 最年轻的干部好心地补充道,“类似于致幻剂的新型毒品,这可是相当于开卷考试了,户神君。”

      战战兢兢的户神却给了他否定的答案,在太宰眯起眼后才匆忙地说,“确实是检验到一种数据库里不曾记录的生物成分。”

      “一种?” 太宰重复道。

      “应该是某种生物的□□,” 兴许是涉及到浸淫多年的专业范围,户神总算打起了点精神。他抬了抬眼镜,“我勉强从太宰先生提供的血液里提取出样本做实验,然而至今并没发现它会和体内任何部位发生融合异变。它没有毒品的功效。它只是存在着,无法自行排出。”

      太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让好不容易一口气顺畅把话说完的户神后知后觉自己的脖颈在冒冷汗。

      他想要道歉,为自己的无能或者为整个生物数据库的无能。哪怕那是组织斥巨资置办的全球性实时更新系统。户神正要开口,太宰摇摇食指打断了他。

      “嘘。”太宰的手指停留在嘴边,做出了个噤声的手势,“户神君,至今为止你做得很好。但现在先听取一下我的建议吧,你最好立刻往右边滚上至少两米远。”

      当户神在反应过来上司的意思是这个房间将迎来袭击时,他已经跟从指令跌跌撞撞地往正确方向跑了几步。

      “砰——嘎拉——”门边传来巨响,太宰不慌不忙站了起来,往另外一边让了让。他伸出手掌握住了袭向右脸的拳头,“今天的小蛞蝓也很精神呢。”

      “但太精神就很惹人烦了。”他往后仰头躲过了另一拳。在中也一边大嚷着“究竟谁才是最惹人烦的啊!”一边要伸脚的时候,太宰连忙往身旁的桌子跳去。他站在晃动的木制品上,把那一叠文件轻轻踢向愤怒的搭档,“好了好了,中也别闹脾气,该干正事了。”

      “你先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找到我的远房表哥吧!”

      气鼓鼓的中原中也今天也只能干瞪着自己的搭档,兢兢业业地处理起不属于分内事的业务。

      ————————

      “所以确定了吗?” 森鸥外问。

      他打开了一罐可口可乐,把它递给了明显经历了一番打斗,正在喘着气的太宰治。他像所有被邀请观看篮球比赛的家长一样,耐心静候小孩和队友玩闹完后才问询今日过得如何。可惜的是,这番体贴作态,太宰并不对此感冒,甚至可以说感到有点焦躁。他接过了饮料,双眼一直注视着脸上挂着平静微笑,毫无担忧神色的首领,过了半晌后也露出了相似的笑容。

      “是啊。” 他说,“和猜到的差不多。”

      森鸥外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等待下文。

      “不是药物,不是毒品,” 太宰捏着易拉罐,没有喝只是舒展着手指,让它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正在画画的爱丽丝看了过来,眉毛高高挑起,下一秒就是要开始咒骂林太郎。出了一身汗的太宰治听着仿佛在耳边响起的放大的心跳声,还是决定不折磨自己,放下了可乐瓶,平息了一触即发的战争。

      “更不可能是异能。” 森鸥外朝太宰做了个感谢的口型,接着干部的话说道。

      太宰耸耸肩,排除异能,这是惯例。“所以我让中也去确认了。”

      “如果你用更恰当的说明方式,中也君想来会更乐意做的。” 森鸥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加深了笑容。太宰翻了个白眼,“对小蛞蝓何必这么客气,” 他顿了顿,“而且我也没说错。”

      太宰一言难尽的神色真正取悦了黑手党的boss,虽然不过两秒后,他就收敛了眼里的笑意,严肃地说,“我们并不熟知这个群体,你很清楚,太宰。中也君在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重要。”

      太宰沉默着,然后他摇了摇头。他听出来了森鸥外所使用的口吻,那是制定好完善的作战计划,有条不紊地将下属安排在妥当的位置时所习惯的,周全、不容置疑、将胜利视为囊中之物。“恐怕没那么顺利,” 他还没得到足够的信息碎片,于是他仅是用稍微没那么积极,而不是完全消极的语气说,“中也虽然说感受到了植根于血脉的熟悉感,但他并没有从中感知到那生物活着的迹象。”

      “也就是说,源头没法追踪。”

      森鸥外的脸色开始阴沉下去。本该是最担忧的人此刻却看着大人的不悦,眉眼都舒展起来。“你不痛快了,” 太宰翘起二郎腿,后背向椅子夸张地后仰,“这可是很久没有见到的有趣神情。”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桌面上爱丽丝留下的星星镜,光滑的表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眼下的青黑和泛紫的唇。

      “太宰。” 森鸥外警告似的叫了声少年。他在随后的安静中思考,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既然如此,我们就不从’神明’着手。”

      “人类的话,总会留下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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