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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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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任务,森鸥外突然意识到,是四日前的任务出了差错。
规规整整穿着黑色大衣,披着红围巾的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凝视着站在房间中央的两个年纪尚小的属下。左边的男孩有着比年龄还要显小的体格,一头橘色的发堪堪长到肩下半指,被黑色皮筋草草绑成一条小小的猫尾。男孩正在向他脱帽行礼,嘴上有条不紊地报告目标任务的行踪,脚下还在碾着身边同伴的鞋子。太宰,他的学生,他最信任的能干部下,就这么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反击,也没有向他张口抱怨这次任务里自己和中也又有多不对付。
这是森鸥外这几天来第三次感觉到太宰治的不对劲,前两次他还记得很清楚。自带着这孩子回诊所以来,留意这个棕发男孩的日常状态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不需要刻意,就像没睁开眼就关掉闹钟一样,三年足够森鸥外见到太宰治就无意识地细细揣摩他的神色言行,太过熟悉的人一旦显露要脱离轨迹的迹象,呼吸的空气便掺杂进硫磺味。第一次是清理分队递交上来的报告,照片里的尸体上遍布着弹痕。太宰虽然以暴虐手段在道上闻名,但在逐渐习以为常的组织生活里,少年并不如众人口中所说般喜欢浪费弹药。更遑论记录上并没有目标惹怒太宰的任何标示。森鸥外在心里做下了一个标记。第二次是昨晚广津整理好的礼单,专门空运而来的高级蟹料理居然没有被人截胡。森鸥外划下了正字的第二笔后,吩咐人把东西直接送到太宰现在住的公寓里。他打了个电话过去,几近两分钟后才有人接,森好脾气地等太宰抱怨完这关卡不好过现在是下班时间森先生能不能关爱下青少年不要随便打扰人休息。彼时还在办公室的男人刚听取了另一下属截然相反的报告。
“太宰,”森鸥外拖长了语调对电话那头的少年说,“我们明天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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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该谈谈了。”
森鸥外微笑地目送中原中也离开办公室后,重新看向站得歪歪扭扭的太宰治。这不是个建议,也不是需要回应的邀请。太宰恹恹地打了个哈欠,接受了这个命令,“森先生,让爱丽丝给我搬张椅子。”没什么精神的少年娴熟地用一句话打破了顶层沉闷的氛围,穿着红色洋裙的女孩原本趴在地上翘着脚快乐画画,闻言气得一蹦蹦到半空,叉着腰骂道:“林太郎!这都是你惯出来的!今天的换装时间取消!”
被叫到名字的首领抬起双手,表示投降。他苦恼地仰着头安抚小爱丽丝酱,哄道太宰只是在开玩笑没有人能命令爱丽丝宝贝做这些无聊事,在折腾的间隙里,这出闹剧的罪魁祸首已经舒舒服服地,隔着桌子,坐在了自己面前。
待女孩气鼓鼓的重新捡起画簿,房间又重新恢复了平静。森鸥外扭过头,注视着太宰稍微放松的眉眼,胸口的闷滞感仍未消失。他看着干部眼下的青黑,问道:“怎么不和我说?”
“反正游戏刚好也卡关了,这不是正好让我有时间把它通过嘛。”
太宰治一向有种得过且过的无赖感,只是现在,森鸥外有时会想,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究竟是对说话者自身的不在意还是对听众们的禁止通行。隐瞒,向来是扭曲的,无论是出于关切抑或残忍的方面,总归都是对另一方的拒绝。森鸥外并不能阻止自己不去怀念太宰偶尔的“令大人物头痛”的把戏,尤其是在还只有他、他和爱丽丝三人一起的过去,那无伤大雅的“魔术”揭秘时刻并不会让人第一时间筹备起PlanBCD,森只需要沉默几秒后轻笑着取消难得的甜品加餐。至于那时候两个孩子喜欢的是哪款廉价糕点,其实森鸥外想不起来了。
就像他不会想着回到过去的熟悉甜品店看看出了什么新品一样,森鸥外也不大喜欢勉强已经是干部的太宰事无巨细地汇报日常。只是黑手党的工作从来不是早九晚六,在做饭的时候匆忙拿起锅碗遮挡破窗的子弹,从梦里挣醒的同时拎起枕头下备好的枪指向不速之客,那不是工作,那是无法逃离的生活。“只要能让任务完成,我从没禁止过你在任何时候打游戏。”森鸥外向身后的椅子靠去,宽大的靠背显得他的身躯更为瘦削。
“别闹了,太宰,”他继续说,“你已经被影响到了。”
你又知道了,太宰治讥诮地想。但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也没有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一样急匆匆着反驳,光是在心里急赤白脸的嘲讽,就能让他清楚意识到,森鸥外说的是事实——他已经被影响到了。这种谈话让太宰治感到某种恶心。森鸥外总是知道的,这个意识让他恶心,但与此同时,它也令太宰感到一种——从高高的山崖上摔落,被岩壁上延展而出的枝干托住——摇摇欲坠的安心。也许,可能,太宰想要卸下这几日紧绷的支撑着身体行动的劲,为什么不呢。他的思绪又一次不可避免地飘远,既然被发现了,为什么不走出来呢。和刚刚的嘲讽一般,他已经不能很好抑制住情绪的尖锐化,森鸥外一直看着他,如果自己没有错认的话,那是一个医生对病人最耐心的等候。没什么好丢脸的,他想,也不是了不得的把柄,那只是一个行医的人久违的泛滥的善心。
“我无法入睡,”太宰想了想,决定再坦诚一点,“应该说,我几乎没有睡觉的欲望了。”
2
当晚,太宰治住进了森鸥外的家。不应该轻描淡写说“住进”的,准确来说,是“住回”。三年前,太宰也紧贴着森鸥外的后脚迈入过这套偌大的宅邸,和那间熟悉的又脏又黑的诊所不同,这里明堂、富裕而且有着热络的气氛:在他们首次跨进这个家的时候,负责打扫收拾和煮饭的佣人还未离去,穿着整洁制服的人群被管家带领着,整齐划一地向他们鞠躬。在场的人都在向他们说着欢迎回家,太宰至今觉得那一刻荒谬又真实。
“欢迎回家。”森鸥外打开了客厅的灯,他说话时并没有看太宰的脸,语气是终于结束一天常规工作的轻松。
和三年前一样,太宰治觉得这句话荒谬又真实。屋里没有其他人,又或许是都被命令回自己的房间,但太宰确实没有嗅闻到陌生的气息。“之前那些,”森鸥外看到了少年带着意外的神情,斟酌地说,“你知道的,那时候我们还不能拔除所有前任派和其余观望势力安排的钉子。而现在就是现在。”
这并不是需要森鸥外解释的事情。正如男人用的词汇是“我们”,太宰理所当然地陪同森鸥外度过了那个权力过渡的艰难阶段。他只是以为首领会换掉更合适的人,而不是直接抛弃了这个排场。就像他当年果断搬出了这个让他频频想起更遥远过去的不自在地方,但也没离开森鸥外的圈地,而是回到了两人都熟悉的小诊所继续居住。
此时的太宰治还不会过分试探森鸥外的底线,没必要,也不有趣。这个男人是稍微敏感点的人认识超过三十分钟便能意识到的危险人物,揣摩这个人的同时意味着自己也要被揣摩。深渊无法凝视深渊,扔块石头也没有回响的存在,他能希冀看到些什么呢。因此,太宰只是像往常一样开着半真半假的玩笑:“森先生只是害怕明天组织里关于我们的绯闻被直接落实成事件吧。”缠着绷带的少年没有要等待回应的意思,他径直走过男人,将自己摔向客厅中央的沙发。昂贵的皮质物不如自己公寓里随手买来的懒人沙发软绵,高级皮革的味道经过处理并不刺鼻,太宰伸手就往自己身上堆抱枕,酸痛了一日的脊骨不用再勉力支撑少年的身躯。
“森先生,你的’小情人’饿了——”被柔软织物淹没的太宰拖长了声音无辜地说。森鸥外好脾气地看着那唯一露出来的瘦削踝骨笑了笑,或许是太久没有在这个时间段看到耍赖的年轻人,但森知道事情不仅仅是这样。他有些怀念,又感觉有些新鲜。被开惯私生活玩笑的首领并不对这句有点过头的犯上暗讽感到生气:“今晚只有莲子百合羹。”
他像是个只会用饮食来惩罚不听话孩子的好父亲,半是威胁半在哄着猛然起身,因为不情愿而鼓起脸的少年:“我亲手做的。”太宰仍旧不是很开心的模样,想要嘲讽这才是最需要担心的,睡眠不足让他对大多数发生的事都抱持着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的应激态度。但事实是,他们都清楚,森鸥外的厨艺令人信赖,倘若换过来才是世间噩梦。于是他躺了回去,让自己重新被抱枕淹没。他朝森鸥外挥了挥手:“快点快点,我不饿,爱丽丝也饿了。”
爱丽丝并没有出现在森鸥外身边,通常来说,在□□首领遇到郁闷而又并不真正棘手的事时,爱丽丝会回到异空间留给他一点安静的思考余地。从三年前起,这种情况有七成专属于太宰治这个少年。森鸥外没有据此反驳,他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吩咐了句好好休息便走进了厨房。
男人翻出了久置的小炖锅,放在水龙头下清洗。桌子的一角已经整齐排列好两个小碗,里面是吩咐过的提前冲洗浸泡的百合和莲子。他加好少量的水,首先往里面加入被一一掰开的百合瓣,再往上堆放去好芯的莲子。森鸥外把电磁炉的火调到最大,专心地等待水煮开后再调回文火。他靠在一旁,拿出平板开始审阅新接收的工作邮件,最近横滨尚算和平,周边城市有合作意向的组织逐渐增多,在赚钱的路上必要的调查不可偷工减料。先不提太宰是个什么情况,森鸥外自己也连着熬了几天夜。只是早就习惯了这番作息,适应良好的身体便也不再挣扎着要给他一次警告。但那孩子明显不是一个处境,疲惫的成年人不着边际地想,这个年纪若是休息跟不上,营养总得补足,不然长不高可怎么办。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开过封的牛奶,往渐渐飘出清香的炖锅里倒。
再过半小时加糖打一个鸡蛋进去就好了,森鸥外检查了遍网上提供的菜谱,确认久未下厨的自己并没搞砸任何一步。还有这么长时间,出于某种过去对太宰的认识,他想了想,拿起平板便往外走。果不其然,本该乖乖躺在沙发上小憩的某人正在角落的置物柜边闹着不小的动静。
“我明明锁上最底下的抽屉了。”森鸥外无奈的声音在太宰耳边响起,“你这又是要找什么?”
太宰晃了晃手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别针,似乎在讥讽着诘问者若真想避开现在的情况,就该让他远离一切细长的金属物。少年此刻正蹲在一堆药物里,挑着眉看突然来到身旁的人,“我以为森先生会有很多安眠药嘛。”说着话的同时,太宰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药,随意瞥了眼名字就把纸盒扔在了堆积着的一旁。
森鸥外平静地看着他不做掩饰的失望神色,蹲下身按住了太宰的肩膀。“安眠药的依赖性太大了。”他平视着少年,眼里是不容置疑的成年人的独断,“太宰,我们试过的,不是吗?”
“你依赖的剂量远超出最低的健康标准。”
3
“森先生,”太宰治冲森鸥外眨着眼,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你没有闻到烧糊的味道吗?”
森鸥外有那么会儿只是看着他,手依旧搭在太宰的肩上。他们对视着,都想从对方的脸上确认点事情——森鸥外想知道太宰是否有反抗医嘱的意愿,太宰则想抓住任何一点结束这个话题的踪迹。但他们只是维持着现在的姿势,两张脸上是相似的公式笑容。这个男人,和这个少年,在三年里交换的百般论点让一些缄默——譬如现在——变得全无必要。森鸥外率先收回了手,从这堆杂物里站了起来。他将手重新伸向太宰,要把人拉起来。
“太宰,”森鸥外用力地握住他,“至少在这个屋子里不可以哦。记住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森先生好啰嗦。你真的不去救救那锅可怜的食物吗?”
太宰感觉有些烦躁,于是他故意用最挖苦的语调来指责失职的厨师。森鸥外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转身向厨房走去。临走前,他将爱丽丝召唤出来,“如果觉得无聊的话就陪爱丽丝酱玩玩吧,你们也好久没这样相处了呢。爱丽丝酱也想你了呢。”
依旧穿着红色洋裙的金发女孩飘在半空,冲森鸥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还不是因为林太郎给治安排了那么多任务,而且明明是林太郎大笨蛋你自己——”
“爱丽丝。”太宰重新盘坐在地上,打断了爱丽丝的话。他冲活泼的幼女招了招手,“我们来比比谁更快把东西放回原位好不好?”
收拾是不可能收拾的,反正游戏比输了爱丽丝也不可能打得到自己,太宰治没什么良心地在一旁看爱丽丝开心地将柜子弄得更乱,时不时拍拍手掌鼓励一句,“做得真棒哦爱丽丝妹妹~”
“还真是会给我添麻烦呢。”
森鸥外戴着夹棉手套托着炖锅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眯起眼无奈地笑。“过来,”他说,“别偷懒,去把餐具拿出来。”
太宰治耸耸肩,“好累好累。”他抱怨道,与森鸥外擦肩而过,想直接走向餐桌,却被穿着围裙的男人扯着衣领,一把捏住后颈。
“别任性,去干活。”
不听话的少年挣扎无果,被捏住的那块皮肉成为这虚软漂浮的身躯中最炽热的存在。太宰想往后伸伸爪子,挠开恼人的森鸥外,却被提前躲开。“我去做就是了!快放开我!”
“还要洗手。顺便把绷带拆掉。“
”你够了啊!”
“听话。”
“我会做的!再不让吃饭我要胃疼了!”
“唔……家里胃药倒是常备的哦。”
“你究竟放不放开。”
“…………”
最后的最后,感受到手里猫崽似乎真的要炸毛,森鸥外高抬贵手,将人赶出自己的视线范围。“少年,”他的视线停留在面前的高脚杯,摇了摇头又想叹气,“叛逆期的少年,也太耗精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