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往事立斜阳》筱篆

8、玉阶生白露

　　露水的世呀
　　虽然是露水的世
　　虽然是如此
　　——题记

　　葱郁的山峦起伏如飞腾的巨龙。高傲的龙首原上矗立着巍峨的白色宫殿，恰如一顶精致绝伦的玉石王冠。这美丽的宫殿中住着白国人民的王，拥有不死之身的神祗——殒殁。殒殁是白国第三代的王，前两任王都死于火山爆发的滚滚红浪中，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投身于那片赤色中消散了自己的□□和灵魂。少年的殒殁思考了很久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放弃这世人都渴望的永生。

　　直到后来……

　　风从东方吹来，宫殿穹顶上低垂下的紫纱轻轻扬起了一角，露出大殿中心安置的一张奢华的金床。白衣胜雪的神王静静地伫立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千层羽被中沉睡的女人。她已经是朵枯萎的玫瑰花了，衰老让她娇嫩的肌肤干皱如黄叶，看上去那么脆弱。人类的生命为何如此短暂呢？木槿花般朝开暮落。

　　温暖的羽被中，老去的女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松弛的双眼艰难地睁开了。浑浊的眼眸黯淡无光。她嘶哑的声音轻道：“王，您来了。”

　　殒殁微笑着弯腰在她苍白的发上落下一个吻，道：“请如昨日般，叫我殒殁。”

　　她忧伤地道：“我要是能永远陪伴着殒殁，那该多好。我的殒殁，我要是死了，您会永远记着我，对吗？”

　　“我会一直记着你的，你是我心爱的女子琳梨雅。你有这世间最美妙的歌喉。”殒殁牵起她瘦弱的手放在自己干燥的手心。

　　“殒殁。”女人喃喃，那一句承诺就满足了她的一生。

　　“琳梨雅。”殒殁悲伤地看着她合上眼睛，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他是永远年轻不灭的神，却不能赐给他人永生。反反复复经历这样的死别的痛苦，他真心地期待火山的再一次喷发，好结束这对他来说是残酷的永生之刑。

　　殒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右手摁住剧烈跳动的胸口。他乌黑的长发在寒冷的东风中飞扬纠结。前代神王葬身熔浆是幸福的笑又浮现在了眼前。

　　“殒殁！”乳燕般稚嫩婉转的童音在耳边清晰地响起。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推开了雕花的大殿木门欢快地向自己跑来。胖胖的小手上握着一束洁白的小花。

　　那是天父赐给自己的小天使吧。纯真的笑颜没有阴郁和悲伤。看着她，殒殁不自觉收敛了一切忧愁，微笑着蹲下身来迎接她。

　　轻轻抱起这个小小的人儿，闻到了她身上甜甜的乳香，殒殁温和地问：“来这里做什么？”

　　阿露将小白花别在殒殁的肩上道：“我想你了。”软软地趴在殒殁的肩头竟然就睡去了。

　　殒殁淡淡地微笑着，抱着熟睡的小人儿再不言语。他空出的左手缓缓伸向前方，手心腾起一条金龙，呼啸着绕琳梨雅飞翔三周，然后消失。琳梨雅的尸身开始变的透明，一瞬间化作了一滴清澈的露珠。露珠滚落到殒殁的手心，殒殁牢牢握住。

　　空旷的大殿寂寥的仿佛无际的星空。厚重的木门吱呀着古老而单调的歌谣，缓缓地合上。白色宫殿外的白玉石台阶向着山下无限的延伸，如同一条悠长的河流。殒殁抱着年幼的神妃走下几级台阶，看见那山下亮如星辰的万家灯火，那是已不属于他的万家灯火。他伸出左手，手心的露珠破碎成无数光片飘落，雪花般飞向那人间的灯火。

　　琳梨雅终于回到了她来的地方。白国的平民女子都渴望成为神王的妻子，却不知那是多么痛苦的事。深爱着对方，却不能一同慢慢老去，却不能一直陪伴在他身旁。当你已经成位一个衰老颓败老人，而他依旧是往日俊秀的模样，你会害怕出现在他的面前，哪怕他还深深地爱着你。你将承受着独自老去的痛苦无可奈何地等待令人恐惧的死亡。

　　执子之手，却不能携老。

　　阿露在殒殁的肩头醒来，看见飘向人间的光芒惊奇地道：“那是什么？好漂亮。”

　　殒殁温柔地说：“那是人类最美的灵魂。”

　　“那我有吗？”

　　“每个人都有。”

　　阿露跳下殒殁的怀抱高兴地步着冰凉的玉阶，追扑萤火虫般追逐着飞舞的灵魂光片，不时发出银铃的笑声。殒殁带着忧伤的微笑静静地看着，她要是永远长不大就好了。

　　不远处的夏之宫殿里传来飘渺的古乐，空灵的仿佛九天的浮云。殒殁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世间原来有如此多的羁绊，让人如此怀念，如此不舍呀。他终究不能像他的前辈有勇气选择结束这折磨人的永生。

　　凡人的智慧竟是如此可怕，连神都被束缚，不能自己。白国的人民每年都为他们的王进献最美丽的女子，甚至年年遗弃可爱的婴儿在宫殿的台阶上。初次，殒殁怀着好奇心收养了她们，看着她们长大，后来却发现自己竟不能离开她们了。生命有了羁绊就身不由己，明明感到活的痛楚却再难下定决心离去。他知道自己如果离开，她们会伤心，而他不忍听见她们的哭声。

　　温暖的夏之宫殿里住着殒殁的另一位神妃，旗纳妲。她非常的美丽，宛若初夏的花儿，高超的舞蹈绚烂如彩云。她的宫殿里装饰着四季的花朵，飞翔着自由的鸟儿，飘荡着古老的乐曲。她永远快乐地跳着各种舞蹈不知疲惫。

　　旗纳妲今天似乎跳的太久了，她的裸露的脚踝微微透着可爱的粉红。轻微的疼痛让她停下，优雅地蹲下身子，用洁白的手按住痛处。宫殿里各色鲜艳的花朵向她伸出娇嫩欲滴的花枝。她微笑着拂开它们，将手放到了一只熟悉的手中。

　　“殒殁，你来了。”旗纳妲忘记了痛楚，幸福的笑了。

　　“你真是太任性了。我若不来你会一直跳下去的。而我，不想失去你。”殒殁带着忧伤的口吻说，伸出手温柔地将她拉入怀中，抱着向百合装饰的床走去。

　　百合的床温暖如他的胸口。旗纳妲坐在柔软的床上痴迷地看着俊美如神祗的他。他将她纤细精美的脚放在手心轻轻地揉着。她感到一脉清泉从自己脚背上流过。

　　“好些了吗？还痛吗？”殒殁问。

　　“不痛！有你在的地方就没有痛苦。”旗纳妲答。

　　殒殁无奈地笑了，道：“有我在的地方却有无尽的忧伤。你知道这忧伤从何而来吗？”

　　旗纳妲紧抿嘴唇，高扬起倔强的下巴，看向天空道：“知道。”

　　芬芳的花香悄悄爬上了他寂寞的衣襟，他起身花香落了一地。殒殁将一枝白色茉莉轻轻插在她乌黑丰厚的发上，道：“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处理完神预再过来看你。”

　　洁白的茉莉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一缕一缕的侵入旗纳妲此刻忧伤的心中。她明眸中含着的泪水坠下，落在百合花瓣上，清澈如露珠。心中最爱的人，却不能一起苍老，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残酷的事吗？

　　旗纳妲不愿意让心爱的人看见自己苍老的容颜，更不愿意在他依旧年轻的怀中死去。她痛恨自己遇见了他。天神样的白国的王！

　　四季的花朵从大殿新月型的穹顶上洒落，飘渺的如同一场清晨的美梦。旗纳妲张开双臂，仰着微笑的脸庞在穹顶下旋转，花朵越落越急，越落越多。她的脚下堆满了四季的美丽灵魂。要死就要死在最美丽的时刻！

　　旗纳妲幸福地微笑着，躺在了百花铺就的床上！殒殁，我不愿你看见我老去的样子。我要在你心中同你般永远年轻！

　　一颗流星划过，坠入天际的夜色。漫天星光黯淡了一下，随即放射出璀璨的光华。阿露坐在宫殿正门的白色玉石台阶上用双支撑着下巴看的呆了。今晚的星空真是太美了。

　　殒殁在祈祷石上发出冗长的祷告时也注意到了星象的变化，他的心又是欢喜又是痛苦。阿克丝丽神圣火山又要爆发了，这是有着不死之身的他结束这痛苦的长生的唯一机会。这机会，可遇而不可求。第一代王等了一万年，第二代王等了漫长的十万年。

　　阿露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星空，她想旗纳妲姐姐也没见过吧，于是，欢喜地转身奔进白色的宫殿，向夏之宫跑去。当阿露推开夏之宫殿金色的盘花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四季的花朵如流水般涌出，淹没了她的双膝，散发出浓郁香味的花朵堆满了整个大殿。

　　“旗纳妲姐姐，您在哪里？”阿露艰难地在花海中跋涉。可因为她太小，也太矮了，很快就发现自己没入了花中。浓郁的花香诡异地侵蚀着她的呼吸，她感觉到窒闷，莫名的恐惧第一次袭来。阿露胡乱扑腾着，惊恐地尖叫着，大口地呼吸着。

　　花海在一瞬间就消失了。殒殁手心的光球亮光一敛，最后一朵玫瑰飘了进去。他快步走向挣扎着的阿露，将她抱在手上，安慰道：“不怕，阿露不怕了。”阿露睁开眼睛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殒殁的脖子。她道：“我找姐姐看星星，可是找不到。”殒殁的温和的眼光顿时凌厉了几分。

　　大殿中心百合花朵装饰的大床上，旗纳妲静美地沉睡了。殒殁感觉到了她冰凉的气息，他抱着阿露艰难地靠近。

　　“旗纳妲，醒醒，我来了。”明知道她不会醒了，殒殁还是这样温柔地轻唤着她，久久地轻唤这永远不会醒来的可人儿。为什么，这样短暂的生命你也要放弃。难道生真的就这么痛苦吗？而我为何还要这样辛苦自己，这是一场怎样漫长的煎熬啊。

　　“旗纳妲姐姐为什么还不醒？”阿露疑惑地问。

　　“她永远都不会醒了。”殒殁此刻痛苦万分。他轻轻放下阿露，跪在床边，拉着旗纳妲的手默默地亲吻着：“为什么要离开我。”殒殁当然知道那是为什么，他晶莹的泪珠滚落，嘲骂自己道：“你这个永生的怪物！”

　　阿露被这痛苦的气氛感染也不禁小声地抽泣着。柔柔的小女孩的哭声让这空旷的大殿显的越发凄凉。

　　今夜如此令人惆怅啊！夺目的星辰闪动着寂寞的光华。万家灯火里有几户儿女推开了白纱窗，观望。漫天的流星如雨般坠落。

　　阿克丝丽神圣火山蒸腾起了一片蔚红的霞光。殒殁坐在冬之宫殿的王座上发呆地看着。久久才叹了口气自语，我很累了。他抬手招来侍女，吩咐：“去带阿露到神殿去。”

　　神殿祭供着伟大的龙神，白玉雕琢的龙神石偶栩栩如生，石偶下方一池银水美如新月。殒殁着一袭白色龙纹的华贵长袍静立池边。阿露在侍女的带领下欢快地跑了进来。殒殁回头对她温和地微笑，阿露扑进了他的怀中。

　　“阿露，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座宫殿的主人。你就是白国第五代神王。”殒殁伸手向池面，池水中破空而出一条银白的巨龙，呼啸着缠绕在阿露身上，张开龙嘴承接住殒殁吐出的血红龙珠，长啸一声，融合进了阿露的身体。白国神王的能量在此刻完成了传承。

　　阿露惊恐的不知所措，道：“我不要！”

　　殒殁将她抱坐到膝上，指着龙神安慰她：“不要怕，从今后它会永远护佑着你。”

　　“那你呢？你就不管阿露了吗？”

　　“我，太累了。想要休息。”

　　“你休息好了。阿露乖乖地等你睡好了醒来带我去台阶那里看灯火。”

　　“我不能带你去看了。阿露。”殒殁心里默默地说，感觉到的不是解脱，而是刻骨的忧伤。真是啊，如此辛苦的生终于可以解脱了，可心却还在眷恋着什么呀。

　　殒殁使了个催眠法，阿露便乖乖地趴在他的肩上睡着了。殒殁抱着她缓缓走到春之宫殿，小心的将她放到温暖的水绿色的公主床上，弯下腰低头在她的额上留下最后一个吻。

　　再见了，阿露。

　　再见了，这露水的世啊！

　　一身华丽的白袍在夜风中寂寞的飞扬，殒殁站在宫殿外浸透了月光的白玉台阶上张开了双臂，飞翔，遥远的台阶尽头灿若星辰的万家灯火渐离渐远。

　　高高耸入云端的阿克丝丽火山喷射着红红的火焰，炙热的泥浆如滚滚的大河水冲向海洋。殒殁微笑着，投身于那幸福的红河中。

　　终于，有勇气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天地寂静，仿佛回到了最初，殒殁只是白国万千摇篮里的一个婴孩，母亲轻轻摇晃着他，哼着甜蜜的歌谣。“我不要你走！不要抛下阿露！”小女孩柔柔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殒殁感觉到身子一滞。回头震惊地看着她道：“阿露，放手。你会没命的。”

　　“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离开你。”

　　她抽噎的哭声让殒殁瞬间痛入心扉。殒殁闭上眼睛，自己已经不是神祗了，为什么还这般不能自己。生命中有了牵绊，你就不是你了。阿露啊……

　　他伸手将阿露拉来抱在怀中，分破红浪，跃出流淌的大河，稳稳地落在红河岸边。雪白的衣袍上明灭的点点火光簌簌落下，化做尘灰。

　　殒殁轻轻地拍着哭泣的阿露，道：“不哭了。我在你身边呢。”

　　阿露渐渐止住哭声，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沉沉地睡着了。殒殁忧伤的一笑，静静看着大河流向海洋。母亲的歌声骤然停止，天地动荡着神山的轰鸣。百年后，自己还会有今日这般的机会和勇气投入大河的怀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