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夜深千帐灯 ...
-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题记
太阳慢慢地落下地平线,茫茫的大草原偏如同浸了墨汁的宣纸,逐段渐次地暗了下去。
站立在山坡上的年轻人从马蹄袖中缓缓抽出一管乌黑的羌笛,悠悠地吹了起来。那苍劲而悲凉的笛音搅的夜色翻滚,他漆黑水亮的长发也随之肆意飞扬。
在他的脚下不远的地方,一盏灯亮了起来,两盏灯亮了起来,连绵千里的帐篷纷纷明亮了起来,无数的篝火也腾起了红红的火焰。牧马放羊的人们终于迎来了一天休闲娱乐的时刻。歌声冲天而起,在寂静的草原上绽开了一朵朵夺目的花儿。
然而那万人的高歌似乎也压不住他那管羌笛的忧伤,断续的音符在天地间无休止的流浪。
一个红衣的小姑娘向着这座山坡跑来,头上数不清的小辫快乐地跳跃着。她向他喊:“兰,你怎么不去跳舞呀?”
吹笛的年轻人没有回答,依旧吹着那流浪的歌谣。
小姑娘不在意地径直走到了他的脚边坐下,抱着膝盖,四处张望,嘴巴不停息的说:“兰,你可真会选地方!从这里望下去我们的家好漂亮。连绵的帐房就像明亮的星星一样嵌在天幕上。我都要分不清这里是天上还是地上了。”
这里像天上吗?年轻人的心停滞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气,道:“阿伊达,去跳舞吧。”
“好嘞。”红衣的小姑娘开心地蹦了起来,拉着兰的手向篝火奔去。兰几乎被她拉了个跟斗。
这个小姑娘在这个部落里很有身份。她的到来引起了人们热情的欢呼声,一点也不因为她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而降低了兴头。可,看见她拉着的年轻人时,所有的人又不禁皱起了眉头。阿伊达怎么跟一个卑下的贱民搞在一起?!
匈奴人屡犯中原,烧杀抢掳,同时也留下了这么一群人。他们是匈奴与汉族的混血儿,生不知其父,母亲不是在人们歧视的目光中将他们养大,就是忍痛将他们杀死。他们不被匈奴人承认,更不被汉人接受。他们就这样孤独地在各个草原部落间流浪,或者沦为他人的奴隶。过着贫苦卑贱的生活。
跳舞的时刻人们也并不太理会这个,人都有娱乐的权利嘛。在人群的簇拥下阿伊达跳起了最拿手的舞蹈。金色的铃铛在手腕上响动,旋转的舞步轻灵的宛如草原上的精灵。在人们的叫好声中,小姑娘带着得意的神色不时向兰偷瞄。
“欣鸢,出帐房啦!”一声高呼,围绕在阿伊达身边的人们纷纷向另一个地方聚拢了过去。阿伊达撅起了嘴巴,狠狠地跺了下脚,停下对一旁微笑的兰说:“我也是大人了呀!”
兰不语,牵着生气的小姑娘向欣鸢走去。
抬手,一轮明月从她的指间升起。挥袖,彩云随之流转。回眸,山川都似沉醉。旋转,天地只为你开合。欣鸢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全场的神经。她笑,所有人都跟着笑。她悲伤,所有人都凄凄惨惨。
阿伊达也被她绝美的舞姿迷住了,跟着她乍悲乍喜。“兰,她跳的多好。跳出了草原的灵魂!”
兰只是淡淡一笑。他踏着节拍向欣鸢舞去。阿伊达也快速地跟了上去。
兰优雅高贵的舞姿立刻引起了欣鸢的注意。他的清俊儒雅是草原上的男子们没有的。他是那么的特别呀。欣鸢的舞步有些乱了。
欣鸢几次试图靠近兰,可总被拥挤的人群又隔开了。这样的分分合合如云的聚散,让欣鸢觉得遇见了传奇。她轻轻解下了腰间的云锦带。跳舞的人们立刻激动不安了起来。漂亮的小伙子们更是疯狂了。
草原上了风俗是,姑娘看上了哪个小伙子就把自己的云锦带抛给他,以此为聘,定下终身。父母也不得干涉。
欣鸢将云锦带往天空一抛,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追逐云锦带。云锦带在万众瞩目下如灿烂的流星划过夜空,落入了兰的怀中。欣鸢转身跨上自己的骏马向夜色深处跑去,兰皱了下眉,然后微笑着在无数年轻人嫉妒仇恨的目光中随欣鸢而去。
阿伊达气的在原地不停的跺脚,怒骂:“真是的,看见漂亮女人就魂都没了,跟着就跑。兰也是个大色狼!坏死了!”
“哟。”阿都逗起了阿伊达:“小伊达也会吃醋啦。兰可真有富气。跟着一个大美人跑了还留个小美人在难过。”
“去你的!”阿伊达一把推开嬉笑着的阿都向族长的帐房奔去。
族长在一旁板起了脸教训阿都:“别乱说话。阿伊达怎么说也是左贤王的女儿。不要把她和身份低微的贱民搅在一起。欣鸢今天也做的出格了些。”
没有了欣鸢,也没有了阿伊达。牧民们觉得再跳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了。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今晚的事也就散了。
草原又静的只听见风吹拂绿草的声音。
正是中午,阳光倾泻而下,从头到脚给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兰躺在山坡上,望着天空出神,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突然,耳边响起了鞭策马匹的声音。他一惊而起,看见自己牧放的马群中有个红衣的小姑娘正在奋力挥着缠金的马鞭乱抽马匹。马匹受到惊吓,狂乱地奔踏起来。
兰一个闪电冲入马群,把红衣的人儿抱起,躲过一只狠狠踢来的马蹄,纵身飞跃上一匹奔驰的骏马,一手抓过套马杆向惊奔的头马追去。阿伊达已吓的发抖,没了一丝鞭打马匹的神气,她紧紧地抱住兰的腰,闭着眼睛将头紧贴在兰的背部。
兰抛出套马索,准确地套住了头马的脖子,猛地一扯,头马顿了一下,挣扎了一会儿就乖乖地跟着兰安静地跑回了原来的牧场。
阿伊达贴着兰的背,小声地问:“你昨天进了欣鸢的帐房吧?”
“恩。”兰随意地哼了一声,收起套马杆,下马,伸手来抱阿伊达下马。
阿伊达听见兰的回答心里就像小蚂蚁咬一样,她汪汪的大眼睛像琥珀浸在了水中。突然,她避开了兰的双手向他的脖子扑去,抱着兰的脖子就往他的唇上狠狠地亲了一下。旋即跳下道:“我长大了,一定比她漂亮!”哭着跑了。兰忘了该如何反应,愣在那里,双手还作着抱阿伊达下马的姿势。他随即又苦涩地笑了下,叹息了一声,看着那红衣的小姑娘消失在帐篷之间。
小女孩的吻。一样又不一样啊。
兰收拾好了马匹又躺回了那处开始的山坡。他的手又轻轻按在了胸口。那里藏着一面小镜子,他这一生最珍贵的东西了。
那年,他还只有十六岁。遇见她时她正在花园中荡秋千。他只是匆匆地看了一眼,心想这又是哪位表妹了。岂料秋千锁链突然断了。在使女们尖叫之前,他纵身飞了过去将她稳稳接了下来。
女孩吓坏了,在他怀中仍然紧紧闭着双眼。他轻轻唤:“妹妹,没事了,睁睁眼。”
小女孩忽地双目大睁,映入眼中的是张少年俊美的脸,还温情地凝视着自己。她的脸不禁红了,心扑通扑通的跳,眼睛闪着奇异的光。她突然伸手揽住少年的脖子,柔软的小嘴就落在了少年的唇上。
少年一惊,本能地将小女孩推了出去。错愕地盯着这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姑娘。谁家的孩子,如此任意?
“如斯!”“镜儿!”
两个在前厅中叙谈的父亲听见使女的尖叫赶来却看见了这一幕,不禁同时斥道。
少年涨红了脸一声不响地低头跪在地上,用袖子不停地檫嘴。
小女孩却从地上蹦了起来,向父亲奔去,撒娇地拉扯父亲宽大的衣袖轻叫:“父王。”害羞地躲进了父亲的怀里。
少年的父亲,当今的丞相纳兰诚则动用了家法准备打在儿子身上。蜀王连忙拦住劝解:“纳兰兄息怒。这事不能怪令郎,实在是小王教女无方,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丞相也知自己的儿子并非轻浮之徒,怎么可能刚一碰面就轻薄这蜀国的小郡主呢。顺势而下,收了家法,对纳兰如斯责道:“回书房悔过。今晚不许吃饭。”又连连抱拳对蜀王告罪,蜀王也称罪还礼。闯祸的小郡主却悄悄伸出头来看着少年离去的身影偷笑。
此次朝觐之期,蜀王是特别带这个麻烦的小女儿出来的。因为他想借这次机会探访自己的故人纳兰诚,顺便想结个儿女亲家。所以刚才那一幕让他不是怒,而是很高兴。心情一畅,不觉中就和丞相多饮了几杯。
淘气的小郡主却坐不住了,这宴席已经超出了她的忍耐极限。她悄悄地溜了。
她蹑手蹑脚地进了纳兰如斯悔过的书房。纳兰如斯瞟了她一眼装作没看见继续自己的画作。她见他不理自己索性放开了手脚,大方地跑到他的桌案边,伸着头看他在干什么。
“你在做什么?画画吗?”小郡主问。
如斯斜了他一眼,看明白了还问。
“我在做功课。你到别处玩,别在这儿添乱。”如斯道。
“我怎么添乱了?!”蜀国小郡主不高兴了,撅起嘴,仔细地看了一眼少年的画作,抓住了把柄报复:“你画的是芙蓉花吗?这骨朵的芙蓉花应该是白玉的颜色。这初开的应该是桃红的颜色。这将盛的是深红,全盛的要艳若牡丹……”
如斯看着自己一片桃红的芙蓉图皱起了眉头,索性一把将画揉成了一团废纸。
“呀!你生气了。”蜀国小郡主惊道,伸手却往如斯脸上抹了一把:“真小气!”
如斯的脸又是一红,恼怒道:“你……”一边用手擦自己的脸却擦下来一手的漆黑墨汁,“你太可恶了!”怒极的少年顾不得宾主之礼了,他非要给这个无礼的小丫头一些教训不可。
书房里响起了两个孩子的追逐打闹声。过了一会儿又传出阵阵喘息着的大笑声。他俩都笑躺到了地上。
“瞧你那张脸,哈哈……那还是脸吗?都赶上山水画了。”如斯指着自己的杰作开心极了。
“你也好不到那里去,哈哈……”小郡主灿烂地笑着。
笑累了。也笑够了。如斯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递给她:“擦擦你的脸。小花猫。”
“擦擦你的脸。大花猫。”小郡主不服输地道。她接过丝帕却在如斯的脸上开了工。
这次,纳兰如斯没有拒绝,任她在自己的脸上擦来擦去。她呼出的热气也弄的自己痒丝丝的。
夕阳的柔光温暖着兰冰冷的心。他举起心上那面明亮的镜子细细端详,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光。“镜儿。”他轻轻唤着那个小郡主的名字。
部落的族长骑着高头骏马向兰走来,喊:“兰……”
兰猛然惊醒,迅速地将镜子放回胸口,站起身来对族长施礼道:“族长大人,您有何吩咐?”
族长递给他一只金色的手镯道:“阿伊达给你的,她今天就回她的部族去了。”
“她不是这个部族的?”兰诧异地问,他一直以为阿伊达是族长的孙女呢。
“她是挛鞮氏部族的”族长眼中放出无限崇敬的目光。鞮是氏。单于姓氏。匈奴王族。纳兰如斯吸了口气,真是没想到啊,多年的寻找在这里遇见了。然而自己还是错过了这次难得的机会。拿着沉甸甸的黄金手镯,兰苦笑,自己隐姓埋名多年来寻找的匈奴王庭就这么错过了。
“如果你愿意,你从今后就是我们部族的一员了。”族长对兰说。
“谢族长。”纳兰如斯感激地右手按胸向族长跪拜下去。
纳兰如斯向着自己的目标一步步迈进。他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匈奴的王庭主力报回中原,让汉军给予屡犯我疆土的匈奴致命一击。为了这个任务,他在草原随着牧民的一次次迁徙不断流浪。
成为了部族的一员,兰有了更多的机会。他很快以自己的出色才干被提升为百夫长。又因为几次成功的掠物归来逐渐被牧民们认同。他以强者的身份被很多人敬畏着。终于,在一个暮冬的夜晚,族长骄傲地宣布,兰为千夫长。部族的十大千夫长之一,地位仅在族长大当户之下,参与一切重大事件。
牧民们逐水草而居的迁徙又开始了。家家户户都在收拾毡车,清点牛羊。大家默默地做着这些事情,没有像以往一样兴奋地议论将要到达的地方会多美。兰暗暗问一个士兵,士兵说:“这次是要去参加匈奴三年一次的祭天大典。”
兰的眼睛一亮,消灭匈奴的机会来了。他一路上更是倍加留心。
辽远的草地上各族各部的人民渐渐相遇,慢慢会合,浩大的队伍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这一路滚雪球般壮大的队伍让兰吃惊不小,汉朝一直低估了匈奴的实力啊。
一路走了很多重复的路线,抵达匈奴王牙帐时已是初春时节。安置好部族的人后,兰骑着爱马悠闲地逛着。身边路过一队巡逻的兵士,一张熟悉的脸进入眼中,那是一个强壮的男子,破烂的衣袍污垢堆积,明亮的眼睛和自己迅速地对视了一下又暗淡了下去。兰自然地从他身边骑马走过,如同陌生人。
“太阳照耀草原,我们的大汗庇护人民。草原养育了万物,大汗引领人民追逐到幸福……”王庭的歌手声音嘹亮,穿透了碧霄。循着这歌声,所有的人齐聚到了祭天的地方。百万之众整齐安静地站立在祭天台前。
白玉石的祭天台上,金冠束发的匈奴王双手伸向天空,庄严地念着冗长的祝颂,祷告上苍,祈求长生天的佑护,佑护这古老的草原上生生不息的英雄族群。
“长生天佑我,福禄绵长。”匈奴王高呼一声。
“佑我福禄绵长。”众人齐和。声音震荡旷野,茫茫草原更显苍凉。
兰深深地吸了口气,鼓足勇气抬眼望向祭天台:远远地看见两个穿着繁复的祭司将一个挣扎着的女子捆绑在了高高的木架上。木架下堆积了如山的柴火。在人群激动的欢呼声中,柴火点着了,浓浓的烟雾直冲云霄。兰的心猛烈地抽痛着,他强自镇定按住胸口,悄悄地退出了参加祭典的人群。
这一幕又重现了,匈奴又以汉朝和亲的公主祭天!
“镜儿。”兰在心中轻唤这个永远也不会回应了的人儿。十年前,她也是死于这样的火焰。远赴边疆的和亲公主以自己的死也未能换回人民渴望已久的和平。当他千里迢迢地赶去却只抢回心爱的人一具烧焦的遗体时,文弱的汉家儿郎愤怒了,疯狂了的少年发誓,他一定要灭了匈奴!
夜在他苍劲的羌笛声中渐渐暗了下来。绵延千里的帐房灯火通明,宛如银河在草原上流淌。
“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阿伊达一袭红衣有些害羞地站在兰面前说道。兰微微愣了一下对她浅浅一笑。几年不见,阿伊达已经长大了,亭亭的少女是草原最珍贵的明珠。
兰的一笑让阿伊达格外开心。她轻轻上前来挽兰的手臂。
兰一下闪躲开了。阿伊达咬了下嘴唇十分委屈,扭头便跑,却突然委顿在了地上。兰叹息了一声,抱起被他击昏的阿伊达骑上骏马向绵延的帐房驰去。那里已不再是灯火通明,而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势如如劈竹的汉家军队闪电般驰骋在火海中挥舞着饮血的战刀。
这一战,斩杀单于,俘获左贤王,匈奴几乎全歼,只有一小队人马突围北去。
兰换上了自己的汉家衣裳。他是意气风发的大汉骁骑将军纳兰如斯。巡视军营时如斯经过一位美丽的女子身旁,她美丽的大眼睛愤恨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撕碎。如斯的心陡然间莫名地痛了起来。
料峭的春风吹打着浴血的战袍,他轻轻拍了拍马儿的脖子,平静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