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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何年致此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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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所有的犹疑与蹉跎
仿佛都在此刻现身责问
剑气森冷暮色逼人
——题记
天子銮驾如一条深沉的大河缓缓流过繁华的帝都长街。大河两岸跪满了华服盛装的百姓,山呼,万岁,整齐划一的声音震耳欲聋。
“皇上!民妇有冤啊!江洲洪灾是官员玩忽职守呀!”一声尖利的呼喊声在此刻显的格外刺耳。大河之水为之一滞。
金碧辉煌的銮舆内,年轻的帝王掀起了厚重的珍珠卷帘,却只是看见鸣冤妇人被侍卫拖走的身影。他招了招手,随驾的一名金甲将军策马上前听令。他轻声吩咐道:“萧寂,你去看看,叫丞相放了这妇人吧。”
“是。”将军领命,调转马头追去。这倒是个有胆色的妇人,千里告御状,可惜,时机不对呀。年轻的将军叹息不已,知道就算自己赶到也未必能从丞相手中救那妇人一命。
看见皇帝脸色有变,皇后轻声安慰道:“陛下放心,丞相会处理好的。”
“知道。”皇帝挤出了个艰难的笑,拉起皇后的手放入自己的手心,闭目养起了神。凡事都有丞相处理,自己何必费心。过会儿还有祭天大典呢。
可脑中那妇人凄厉的呼声却挥之不去。然而,他又能怎样呢?
丞相是自己的舅舅。十年前收容并教养自己。十年后又将自己送上了帝位。这份恩情,他如何能忘?
就算有确实的证据表明,这次江洲洪灾是因为丞相扩建府院,筑造园林时,引水不慎挖毁了河堤造成的。他怎忍心法办丞相?何况,自己目前还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帝。然而,那些无辜的百姓呢,那些被洪水夺去了的万千生命又该向谁追讨呢?他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
銮舆停了。皇帝缓步走下。等在一旁的萧寂将军立刻上前禀道:“那妇人已被丞相以惊驾之罪正罚了。”
一丝怒气不由升起。年轻的帝王铁青了脸麻木地向祭天的高台走去。
萧寂挑了挑眉,心中却有一丝喜悦。这小子终于要忍不住了吗?丞相养你其实也不过是当养了只狗。
礼乐大奏。冗长的祷告声在祈求着风调雨顺,金瓯永固。昭示天下太平。
“陛下在哪里?”萧寂问。
小宫女红着脸回答:“陛下在后花园抚琴呢。”
抚琴。萧寂颇感意外。这可不是景辞的强项。他潇洒的一展折扇,向后花园走去。一群无事的宫女立刻聚成了堆,热烈地讨论着今天的萧寂将军。
换影移位法,闪入后花园,萧寂凌厉的出掌击向抚琴的皇帝。皇帝广袖一拂,抛出了七弦古琴,躲闪过去,化守为攻。萧寂一点也不承让。两人顷刻间就拆了百招。几乎拼尽全力的一记对掌过后,两人相视而立,不约而同地大笑。
“痛快!”萧寂赞道:“我还以为你小子当皇帝后身手就停滞了呢。”
景辞笑道:“皇帝不过是业余。我的职业可还是杀手呢。”
“那是。哪个皇帝不是职业杀手呢。”萧寂调笑道:“那你有胆量跟我再连手杀一次吗?”
“好呀。你小子想刺杀谁呀?”景辞还真有些手痒了。惊险动魄的刺客生涯才是他熟悉的生活。
“碧慎。”
“丞相。”景辞愕然,摇了摇头道:“不行。”
萧寂道:“你难道甘心一辈子做丞相的走狗,傀儡皇帝?”
景辞摇头:“不想。可丞相的武功不是你我联手就能取胜的。”
萧寂道:“不只你我两个人行动。我还招募了三百死士。个个武功卓绝。”
景辞再次摇头道:“还是不行。丞相毕竟对我有养育教导之恩。我怎能做一个忘恩负义之徒。”
萧寂开导:“碧慎养你不也是为了自己吗?你为他卖了那么多年的命,为他铲除了多少绊脚石?你自己算算,你跟他早就两清了。”
景辞犹豫着:“你让我想想。”
萧寂加柴火:“你这样犹豫是陷天下苍生于水火。这一刻的工夫便又多了几个冤魂。”
景辞犹豫难决:“他是碧珈的父亲。”
“你就别犹豫了。像你的剑,干脆利落点。”萧寂起身,“我已经计划好了。三日后在青水驿站截杀碧慎。到时,无论你来与否,我与三百死士都要为天下苍生一战。”说完这句话,年轻的将军转身离去,孤单的背影傲气而坚决。
景辞眼睛竟有些湿润了。他也想像萧寂一样只为一个信念拔剑一战。可现在,他有了太多的牵绊。他后悔在最无助时投靠了自己的舅舅。他后悔爱上了舅舅的女儿。命运一开始就错了。这一路走来,明快的少年不知何时走失了。
“景辞,来尝尝我新泡的茶。”皇后端着白瓷盘走来。
“碧珈,你什么时候来的?”景辞问。
“刚到。就看见你一个人在傻傻的发呆。”皇后撒娇地说道。
“噢。”景辞尴尬地笑了下:“是么?我这几天有不知怎么的,老是精神涣散的。”
“你呀。是想太多,累着了。”皇后微怨着温柔地给皇帝拿捏起了肩膀。
已经是第三天了。景辞展转难眠,他披衣走出寝宫,站在玉兰树下,修长的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汉白玉的栏杆。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血红的旭日露出了一道月牙,如此狰狞。景辞的眼睛猛烈地一缩,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他将披着的长袍一扔,转身奔回寝宫。
绝魂剑在黄金的刀剑架上嗡鸣。
萧寂选的青水驿站是个僻静的小山谷出口。往来的人都要在这里歇脚。并且十分疲惫了。因为山谷中猛兽瘴气太多,穿越的人都不敢有所停留,都是拼了命的赶路。
景辞纵马如飞。这一刻他只想快点到青水驿站,和萧寂站在一起,不是为了苍生,而是为了兄弟。
然而,晚了,还是晚了。
丞相碧慎快速地翻转双掌,掌掌裂金碎石,一一不误地落在了萧寂的胸口。萧寂被击飞出去,握剑的手拼尽全力也发不出一剑。
景辞弃马纵身飞起,稳稳将萧寂接住,立刻遁去。他的轻功从未像这般迅疾过。一连奔出了几十里地。
“追吗?丞相”碧慎身边的卫士问。
“不用。他活不了。”碧慎抚着长须道。
茂密而隐蔽的森林中,景辞一遍又一遍地将内力注入萧寂体内。他额上的汗珠不断地渗出。
萧寂终于睁开了眼睛,看清楚了是景辞后欣慰地笑了:“你到底还是来了。我没有交错你这个兄弟。”
“兄弟,”景辞声音哽咽:“我来迟了。是我害了你。”
“不要说这些。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萧寂将自己面对死亡也没有舍弃的剑递给景辞:“生息剑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铲除奸佞,护佑苍生!”手一松开,慢慢地垂了下去。
“萧寂!”景辞握紧生息剑,泪如雨下,浸湿了萧寂浴血的衣衫。
自己一时的犹疑竟要眼睁睁地看着生死兄弟死去。景辞你的性格究竟是多软弱!
亘古不变的太阳又照亮了那座几经风雨依然耸立的辉煌宫殿。宫殿内,华服轻裘的年轻帝王懒洋洋地躺在铺满雪狐皮的沉香榻上,目光涣散地盯着雕梁画栋。那一日回来,他突然变成了这般颓废公子样。
皇后碧珈小心意意地上前轻问:“臣妾陪陛下练剑吧?陛下多日未碰过绝魂了,它闷的直叫呢。”
皇帝一把推开皇后奉上的绝魂剑道:“练这劳什子做什。累的人浑身痛乏。”
绝魂剑“啪”的一声被推落到地上。皇后顿觉委屈地泪盈满眶。结婚三年来,他从未这般冷淡过自己。他真的变了吗?富贵荣华的帝王生活让他失去了往昔的自我,变的颓废不振,奢靡堕落。
“你这个样子对的起萧将军吗?”碧珈突然喃喃地问。
景辞略惊,她知道些什么,旋即庸懒地伸手将两名侍姬揽入怀中轻嗅:“萧寂刺杀丞相,是国之罪人。朕虽平日与其亲近,但也不能无视国法。一切事就交由丞相办理。”灼热的气息在侍姬项间厮磨,侍姬耐不住痒“咯咯”地娇笑。景辞转身将侍姬压在了身下。
碧珈涨红了脸,怒火直冲,甩袖而去。
“皇后殿下,你这是要做什么呀?”贴身的小宫女看着翻箱倒柜的皇后惊问。
“收拾东西回娘家!”
“啊!……这不行呀……”宫女连忙阻拦。陛下这是怎么惹怒了皇后娘娘啊。
可是,哪里拦的住。皇后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冰冷无情的宫门。
娘家似乎是每个女人觉得最为安全温暖的地方。回到丞相府,皇后的心情即刻平静了下来。
清馨淡雅的听水阁内,皇后精心泡制着今年的君山银针。阵阵茶香随着潺潺的流水荡漾在温润的夕阳中。
丞相坐在一张梨花木的太师椅上拈须微笑:“珈儿要多担待些。男人嘛,风流些是正常的。何况他坐拥三千佳丽,宠幸一两个也没什么。”
“女儿就是看不得他宠幸别的人嘛。”皇后撒娇的嘟囔。
“哎~,身为皇后,母仪天下,不可善妒。莫要任性了。”丞相道。
“恩~”皇后不满的哼应,双手捧着水晶的茶盏奉与父亲,“请父亲大人品茶。”
“好。”丞相接过茶盏细细地戛了一口,赞道:“珈儿的茶艺又精进了。香!”
“谢父亲大人夸奖。”皇后满意地笑了。
茶过半盏,丞相突感不适,翻看手腕,脉动处腾起一丝红线,他厉声问皇后:“这是什么?碧珈。”
皇后伏跪在地,哭泣道:“女儿不孝。我给父亲下了连心蛊。我怕父亲会伤害景辞。”
“你!”丞相大怒,真是女生外向。他即刻又冷静下来:“爹怎么会伤害你们呢?爹疼你们还来不及呢。快把解药给爹爹吧。”
皇后泣道:“连心蛊没有解药。爹爹的命已与女儿相连。景辞若有意外,女儿是断不肯独活的。”
丞相的脸色铁青,他恨不的现在就出掌劈了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冷冷的道:“好的很,爹爹有这么个好女儿。”转身离开。费尽心思得来如今的地位荣华都给了她,她还帮着外人算计自己。
皇后碧珈满脸泪水地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掩面痛哭。她也是没有办法呀。父亲早晚会因为猜忌要杀了景辞。景辞又是那么不思保护自己。她能做的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做景辞的保护伞。自己心爱的丈夫需要自己来守护。
然而,他明白她的心意吗。景辞夜夜笙歌畅舞,欢饮达旦。碧珈的宫殿寂静的只听见更漏“滴答,滴答”的回响。看着明镜中自己逐渐消瘦的容颜,碧珈的心忽然很痛,她胡乱地抓扯着梳妆台上的一切,珠宝首饰掉了一地。
“皇后殿下,您怎么了?”宫女看着皇后趴在梳妆台上的痛苦神色吓的慌了手脚。
“去叫皇上。快!”皇后吩咐道。
“是。”宫女快速地向天乾殿奔去。
皇宫中顷刻间乱的像是一团麻。乱麻中怎么也理不出皇帝这个头。皇帝此刻竟然不在宫中。竟然没有人知道皇帝的去向。皇帝不见了。
此事必须立刻通知丞相。然而,丞相却没有传下任何命令。
景辞跪在萧寂简陋的墓前,带血的生息剑插立在坟头。雨水冰凉地落着,顺着剑身将血污冲刷进泥土。
“萧寂。我已经杀了丞相,为你报仇了。你好好安息吧。不要再牵挂了。天下苍生我会替你好好守护。”
亡友的坟上青草郁郁。景辞恍惚看见了萧寂清俊的笑容。他也默默地笑了一下。
心情舒畅地回到宫中,刚换下湿漉漉的衣衫,就听见宫女急急忙忙地跑来禀告:“陛下,皇后快不行了。请快去看看。”
景辞轻松的心情突然莫名地紧张起来,他直向皇后寝宫奔去。他冷落她不是有意的,她怕她是丞相的眼线,怕自己密谋除去丞相的计划败露。这些日子,委屈了她,他心里十分歉疚。
锦帐中委顿的人儿听见熟悉的呼唤努力睁开了眼睛,道:“景辞。”
“珈儿。”景辞将她拥入怀中,“你要好好休息。我一直都陪在你身边了。”
“我不行了。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要再想我了。”碧珈的泪轻轻流下来。
“你胡说什么。”景辞微微责备道:“你会好起来的。”
一个太医颤抖地向皇帝禀告:“皇后中了连心蛊。”
“那还不快替皇后拔除蛊毒。”景辞怒道,“给我彻查,谁大胆给皇后下的蛊。”
“臣等死罪。连心蛊无药可解。”太医们伏地顿首。
“而且,与皇后蛊毒相连的人似乎已死了。皇后也将……”太医继续补充。
景辞的血一下就凉了下来。他无力地挥退左右。
“珈儿。”景辞紧紧地将她抱在胸前。
碧珈伸手抚摩那张熟悉的脸:“不要难过了。我好高兴,我知道你是深深爱着我的。你没有变。还是那个上进有责任心的正直剑客。你还是我认识并深爱的那个英姿勃发的景辞。”
“珈儿,我对不起你。我……”他要告诉碧珈他亲手杀了她的父亲。他不能在此刻还欺骗她。
“我知道。”碧珈的手封住了他的嘴唇,“我父亲不在了。”
“珈儿。”他的唇落在了她的额上。
“答应我。为了我,为了萧将军,你会永远守护下去。我要来世生活在一个没有痛苦的太平盛世。”
“我答应你。为你守护一个太平盛世,等着你回来。”景辞觉得自己仿佛先死了,只剩魂魄在飘荡。
“你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碧珈垂下了手,甜美地沉睡在了心爱的人怀中。
“珈儿……”景辞魂魄破碎。
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了。失去的再也找不回了。如果能重来,景辞会毫不犹豫地带着碧珈远走高飞,而不是答应舅舅兼岳父的丞相做什么皇帝。也就不会有后来悲伤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