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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落江湖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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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山看水看云看风
看春夏秋冬之不同
看人世的痴愚,人世的倥偬
——题记
“这样大的雪还是那年才见过吧。”
“那年是哪年呢?”
山河王府里,两个老妈子坐在楼下的暖阁里闲谈着旧话。
楼上,俯案的男子停下了手中的白云笔,深邃的眼睛望向窗外,洞穿了光阴。
那年是靖帝清和十五年。
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一天了。雪纷纷扬扬和今日一模一样。
失神了一下,男子又很快恢复了常态,执笔批阅起如山的文件。他已不年轻,清瘦的脸轮廓分明,半尺的墨须夹杂着些许白。这年华的增加并未让他显的颓老,反是增添了几分稳重的威仪。
“王爷,江南郁水山庄庄主求见。”娟秀的绿衣侍女禀道。
“回他们,本王一个月后即派人为其解决纷争。请他们先回。”男子轻轻吩咐。自从他当了山河王,江湖的事就没有消停过,虽然没发生什么大事,但万千的琐事折磨的人憔悴不堪。他这曾经快意恩仇的无名剑客徐落也变的婆婆妈妈起来。
“是。奴婢告退。”绿衣侍女躬身退出温暖如春的华阁。
徐落批阅完最后一本文件,搁下白云笔,举起双手轻揉起了太阳穴。今日为何感到如此疲惫呢?心也烦乱极了。是因为这难的一见的大雪吗?和自己三十年前经历过的一模一样的雪。他站了起来,侍女为他披上玄狐裘衣。楼阁的雕花红门打开的刹那,一片银白的雪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本能地微闭双目,深深地吸了口气,高处不胜寒啊。
用过午膳,天也放晴了。扫视这白茫茫的千里江山,徐落涌起一中扬鞭策马的少年情怀。他大步走过连接两座楼阁的飞虹桥,进入寝室,换上黑色素服,转身时目光突然触到了刀架上横置的切云刀。切云刀简洁的线条上流动着一线白光。徐落的心一阵乱跳。自从刺杀了靖帝的太子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这柄绝世的宝刀了。今日,心动为何?他一闭眼,将切云刀摘了下来配在腰间。
没有到任何侍从。骏马飞腾之间,徐落仿佛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单纯执着。但他知道回不去了,当年浪迹天涯任性江湖的无名剑客已经不在了。他在马背上失落地叹息了一声,一记鞭子狠狠地抽在马臀上。骏马吃痛,踏雪无痕。
怎么会来这里?徐落摸了摸腰间的切云刀,缓缓地下马,丢开汗水濡湿的缰绳,默默地走到湖边白雪包裹的柳树下。
八百里洞庭如一只白玉盘,零星地洒落着一些翡翠珠子。翡翠珠子上流动着船只。也只是湖中心的那么一颗珠子上流动着那么一只小小的船儿。
徐落的凝视着它,嘴角抽动着,手将切云刀捏的更紧了。切云,你今天是为了见你的旧主人么?
“弈白。”徐落喃喃。
船上的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雪裘的雍容男子离开矮榻站到了船舷边,眺望起湖光山色。他的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了一隅。那是柳树排立的湖边,披雪的树下站着一个倔强孤傲的“少年”。回过神来,少年已经不见了。那里站着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满脸的沧桑与疲倦。
“徐落。”弈白呢喃。
三十多年前的那一次偶遇又重新上演了。而,人生若只如那次初见该多好。他是无忧无虑的单纯皇子。而他是执着轻狂的少年剑客。倾盖如故,把酒一夕说尽平生志愿。那时的两人是多么的互鉴肝胆。
弈白苦苦地笑了一下。今日八百里雪色洞庭上又只你我二人吗。而他还能像当年一样踏雪相过吗。弈白振声朗道:“雪霁江湖白,杯酒能饮无?”
“杯酒能饮无。”徐落重复了一遍。熟悉的诗句又在熟悉的场景中出现,他只是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当年的方法,借助柳枝的韧性弹射向相邀的小船。
可人老了,树也老了,韧性大减,他在离船五米的地方落下,足尖刚一接触脆薄的冰面又跃起,步步绽开冰莲。落在静静的小船上时,两人相视而立。
两人相视而立,久久不发一言。打量着彼此苍老的容颜,有种隔世的恍惚感。
“今日未备好酒,清茶一盏,可否?”弈白淡淡的,悠悠的轻道。
“好。”徐落本有万千话语要说,却只应了这么个字。那话语该如何说起。
两人对坐在一方小小的白木茶几旁,都不约而同地侧头看着司茶的青衣侍女。郁郁青衣在雪景中越发青翠,淡黄色的小绢扇轻轻摇曳着泥炉中红红的火焰。
“怎么不是织夏?”徐落感到有些意外。
青衣侍女长长的睫毛突然颤动了一下,手中的初雪簌簌地落入煮水的碧瓷瓯中。
“她已逝了。那是她的妹妹剪秋。”弈白吃力地吐出心中的痛。织夏,你为什么那么傻。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啊。他眼睁睁看着她自刎在白玉的阶梯上,血顺着阶梯流淌,却无法阻止,最后无奈地转身走向囚禁自己的高台。铁衣侍卫森冷的剑戟在他身后层层落下,封住了他最后的幻想。他连她的尸身都无法亲自安葬。
“……”徐落沉默许久,道:“她哪一日去的。”
“我被送上高台的那天。”弈白不愿再去回忆。没有人喜欢将痛苦反复咀嚼。
徐落显然没有料到,他还是不懂织夏。他以为织夏执意回到弈白的身边是为了和弈白在一起,一起做一对囚禁高台的鸳鸯。他那时是对弈白充满嫉妒与恨的。
“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徐落长长叹息一声,将悔恨和着泪水吞入肚中。自己一时的自私却害了心爱的人和相知的挚友。
“怎能怪你。只能怪我生在皇家。无论如何都逃不掉阴谋的角斗。不能成为权利的胜利者就只能成为权利的牺牲品。这是无法更改的命运。倒是你和织夏被我深深的连累了。”弈白惋惜地道:“我应该早些让织夏跟你去了。浪迹江湖做一对神仙娟侣。”怪自己没有早些放手,可那时年少的自己又怎么甘心放手。
“白大哥,”徐落道:“织夏真真爱着的人是你。我那日将她从太子宫中救出时,她第一个考虑到的人就是你。她不肯离开太子宫。她说,太子死了,她要是离开的话,你就会成为最大的嫌疑,四皇子是不会放过机会诬告你的。”
“是我强行带走了她。我当时只想了织夏留下来就是死。”徐落很痛苦,他当时没有考虑弈白的处境,“却帮了四皇子的忙,让你失去了角逐皇位的机会。”
“这样反而更好。被父亲囚禁总好过后来被兄弟屠杀。”弈白一抹浅笑荡漾开去,“我们难得再聚,就不谈不开心的事了。来品茶。”
剪秋将散去熟气的雪水冲入透明的莲花琉璃杯中,杯内的君山银针随之上下翻滚。她缓步而来,将茶盏轻置在白木茶几上。
幽幽的芬芳如春风般拂面。剪秋略一抬头,对两人露出了清澈的笑容。
“谢谢。”徐落居然愣了一下。还真是长的像啊。连笑都和织夏一模一样。他不太自然地回应了一个笑。
剪秋微笑着安静地退回了船头,跪坐在红泥小火炉旁,清雅的宛如一朵湖中高擎出水的碧莲。
“好一盏茶!”弈白轻轻戛了口赞道。
徐落回过神来,极目远眺了一眼浩瀚的白雪洞庭,赞道:“好一场大雪。”
两人相视而笑。琉璃茶盏中嫩黄的茶芽沉沉浮浮,三起三落,最终归于寂静的清水。
“你将剪秋带走吧。”弈白微笑着说。他这一次放手,没有丝毫犹豫。
徐落看向剪秋。她安静的似乎不关心自己的命运,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显露。徐落叹息了一声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弈白也随之寂落地叹息了一声。
雪又开始下了。不一会儿就纷纷扬扬起来。两人并肩站立在船头,风雪吹动衣袂翩翩飞舞。
“今夕何夕兮,中謇洲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剪秋唱着歌,摇着撸,驶向密雪深处,“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所有的生命在陷身前,不是不知道应该闪避应该逃离,可是在那样美丽的年纪,我们都决不允许自己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