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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来更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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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那荒芜的岁月
为那生命中最深的爱恋
终究敌不过时间
——题记
皑皑的雪山已显出了青青绿意,郁郁碧色逼迫那耀眼的白一步步向苍穹退却。
崎岖的山路上一群凿冰的人背着沉沉的大冰砖,埋着头,沉默地走着。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在蜿蜒的路上。
永仪紧了紧竹篓的背带,抬头望了一眼红红的旭日,额上的汗珠立刻跳起了闪烁的舞蹈。她略歇了下,深深舒了口气后又迈出了蹒跚的步伐。在她身旁徘徊的稚气少年终于忍不住了,迅速靠过去,伸手就要把她竹篓里的冰砖抱出来放到自己的竹篓里。
“不用,我自己背的动。”永仪倔强地推开少年的手。
少年扁了扁嘴巴说:“小仪,你的脚都磨破了,就给我来背吧。”
“不。我一定要自己来。”永仪忍着痛又走了几步。
走在前面的一个大叔又返了回来,道:“清河,说过你多少次了,要叫姐姐。别没大没小,小仪,小仪的叫。”又笑着对永仪说:“小仪,让你弟背。这兔崽子结实着呢,背五块冰太便宜他了。”不由分说便将永仪的冰砖放进了清河的竹篓。长长方方的冰砖一块就有三四十斤重呢。
“席叔,清河已经背的太多了。”永仪焦急地要拿回那块冰砖。健壮的少年却已经嘻嘻哈哈跑远了。
永仪看着清河远去的背影,脸上泛起一丝苦笑。自己真是没用啊,连一块冰砖都背不回去,只会拖累人。
深深浅浅的绿,如河水般从身边流过,哗哗的水音由远渐近。永仪忍不住扭头观望。一辆精巧的银铃马车从绿波见冲出,飞过她的身旁,车上华服的少女欣悦地挥着手中粉红的丝帕逗引着车后纵马紧追不舍的锦衣少年,不时传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永仪不禁莞尔。那是多么熟悉的画面呀,可那,又是多么遥远的事了……
少年的他骑着桃花马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她像所有少女一样总认为他们是追不上的。她也像所有的少女一样挥着美丽的手绢向他开出种种价码逗他追逐:“你快点啊!追上了,我就嫁给你。”少年真的快点了。快要赶上马车的瞬间,突然跃起将许诺的少女从车上抱回了自己的马背。少女飞红了脸骂道:“你好坏,放我下去啦。”手却紧紧抱着少年的脖子不敢松开。桃花马如春风般在清山绿水间奔驰。
这一生的幸福,让我怎敢松手。永仪紧握的手似要将那时光握住,握住的却只是一滴泪珠。
吃过晚饭,收拾了碗筷。永仪端着油灯进了漆黑的地下储冰室。寒冷的冰气凝住了一切,包括时间。晶莹剔透的冰棺内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双眸紧闭,嘴角含笑,清俊的面容安定祥和。永仪俯身,手温柔地拂过他如剑的浓眉,道:“竹书,你猜我今天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了春天。花开了,草绿了。男孩子和女孩子也约着出去踏青了。你呀,你是不是应该醒了呢?”永仪缓缓跪坐在冰棺旁,拉着少年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你说过,春天来了就要带我去江南踏青的呀,你说过的,要陪我去看那满山的桃花像云锦一样绽放。竹书啊,你说过的……”
清冷的白色冰气从少年始终禁闭了双眸的的脸上慢慢腾起。
躲在门口偷听的清河双手不停地搓来搓去,终于再也听不下去了,冲进冰室,扳住冰棺内少年的双肩拉起来就是一阵猛烈的摇晃:“你看清楚了,他已经死了!你天天对着个死人说话有意思吗?你不会醒了,你自己醒醒吧!”
永仪大惊,拉着清河的手臂吼:“你放开他!他会疼的。他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他会醒的,他答应过我……”
清河更是气的不肯松手。他使劲一拽,将冰冷的尸体拉出了棺外,扛着就走。这是他非要将这具尸体埋了不可。永仪死命的夺着她“沉睡”的竹书,泪禁不住地大颗大颗滚落。
“这个兔崽子。又去欺负小仪了。”席叔披衣起身,提了藤条向冰室走去。席婶也慌忙穿好衣服跟了出去。
在冰室门口看见清河扛着少年尸体,永仪满面泪水的阻拦。席叔没有多问,一顿藤条铺天盖地抽在了清河身上:“越大越不懂事了啊!欺负人都欺负到死人身上了啊!”
“死人。”永仪心头一震,拽着清河的手一下松软了下来。清河看了眼失神的永仪,心痛了下,转身负气地将尸体重新防回了冰棺内,让他“睡”去吧。
永仪小心地整理着竹书凌乱了的衣衫,泪水不断地滴落。白衣的少年却依旧静静地沉睡,任她清澈的泪水打湿了胸口也不睁开眼睛。竹书啊竹书,你就这么狠心么?
席婶将永仪轻轻拥入怀中,拍着道:“没事了。他又好好的睡着了。我们也回去睡了吧,不要打扰他了。”永仪擦了擦泪水对席婶道:“我想留下来陪着他。”席婶没主张地望向席叔,席叔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把棉衣给她穿好了。”席婶轻轻关上冰室的门,泪水也止不住流了下来,她用袖口拭了两下对席叔道:“这孩子,这样恋着一个死人,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真是造的什么孽哟。”
席叔也叹了一声,坐在门外石凳上吸起了烟。
永仪是他一次打猎时从山谷中带回来的。当时,竹书一身是血的抱着昏迷的永仪与自己相遇。竹书将永仪交给席叔,道了声谢谢就永远的睡了过去。永仪在席叔家的细心照料下渐渐康复。但是,她坚持竹书没有死,而只是睡着了。她抱着竹书的尸体坚决不让下葬。席叔夫妇看着揪心,心一软也就专门在冰室为少年筑了冰棺。让永仪有了一个梦。可这梦,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淡淡的烟圈在席叔有节奏的吸吐中均匀地升向清冷的夜空。风吹过,摇晃了两下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还泛着浅浅的乳白。永仪悄悄背了竹篓走出篱笆的大门,转身关好。
“小仪姐。”做作地温顺声。
永仪回头,看见清河一脸讨好的笑看着自己:“我去替你背吧。今天你就别去了,把脚养要了再去嘛。”
永仪摇头:“我要自己去。”
清河笑的更谄媚了:“昨天是我不好,今天我赔礼了。你就别生气了,让我替你去嘛。我一定保质保量的完成任务。”说着就摆了几个显示实力的造型,结果,哗……的一声,衣服被拉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永仪忍不住掩面笑了起来,道:“还是我先帮你把衣服缝好再说吧。”
清河也尴尬地笑着,挠着头跟着永仪进了屋。
永仪一针一线缝着衣服问:“昨天席叔打你的地方还疼吗?”
清河道:“不疼。我爹那拳头跟棉花似的,软乎着呢。”
永仪低声道:“对不起,清河。每次都是我害你挨打。”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欠揍嘛。”清河在心里把欠揍的人换成了那个冰室中“沉睡”的美少年,并且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你都成死人了还折磨活的人为你难过,最是欠揍了。
“小仪,你是哪里人啊?”清河无聊地问。
“长安。欧阳里。”永仪淡淡的答。
“长安的欧阳家?你是和欧阳烈将军一个姓吗?”清河却被提起了兴致,追问。
欧阳烈。一分神,永仪的手指被针戳了下,疼的钻心。
清河却犹自滔滔不绝:“你知道吗?我从小最崇拜的人就是欧阳烈将军了。他平定六王之乱,击败入侵的回鹘的事情我比说书的都门儿清呢。我长大了,一定也要做将军,统领千军万马驰骋疆场,保家为国。”
“保家为国。一心为国又能怎样。到头来还不是被人说抄家就抄家,说灭族就灭族。谁又看你的盖世功勋了。”永仪眼眶微红,银牙一咬,粗麻线咯吱一声就断了。她将缝好的衣服递给清河。
清河泄气地接过衣服,愤愤地道:“皇帝真是昏庸。好坏不分,忠奸不辨。杀了欧阳将军,现在看谁给他收拾四分五裂的江山。”
永仪偷偷拭了下泪,提起背篓对清河道:“别说了。我们走吧。”
“恩。”清河扯过永仪的背篓背在自己身上。
春风拂绿了天地,却留驿路是一片苍黄,宛如少女肌肤上一道可怖的疤痕蜿蜒向远方。
“小心。”清河一把将永仪拉到自己的身后,飞驰的铁骑擦面而过,劲风刮的脸颊火辣辣的痛。
永仪急切地问:“有事没有,清河。”
“没事,”揉了揉脸道:“这骑跟以往的不一样嘛。那一身的打扮我都没有见过。”
“是紧急征兵的传令使。”永仪伸手轻轻掸去清河身上的灰尘。
“你这么知道?”清河一脸的惊奇。
“哦,我以前住的村子就来过这样的人。”永仪胡乱编了个理由。
清河却盯着永仪泛红的脸若有所思。永仪可不是一般人呀。可她究竟是什么人呢?爹娘问过她多次了她也不说,只会泪如雨下。爹娘心善也就不多问了。这战火连天的,就当她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孤儿给收养了。
两人默默地走了很久,清河突然说:“我想去从军。”
永仪愣了一下,侧头看着他道:“当兵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有什么好的。不许去!”
清河争辩:“你没看见吗?现在战争都打到我们家门口了。再不起来反抗的话,国都要亡了。我身为好儿男就应该应征入伍,为国分忧。怎么能坐事不理呢。”
永仪知他说的没错,可想想他一走就没人在身边吵闹了,心里多少生出了些失落,道:“应征要年满十六岁。你才十五呢,等明年吧。”
“啊?十六岁。还有这种规定吗?”清河高昂的士气顿时受挫。
从皑皑高山上将冰砖凿下来是件极费力的事。清河脱了衣服的身上早已汗珠密布。他接过永仪递来的毛巾擦了一下汗水,站立了一会儿,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他可是凿冰的好把势。瞧那冰砖每一块都是四四方方的,冰面还平整如镜,光可鉴人。清河转了几个角度从冰上照了一下自己:“我看起来很成熟嘛。应该有十八岁了。”他在心里嘀咕起了小算盘。
三日后,村子里果然来了征兵官,领头的居然是位长须飘飘的节度使。节使三河幕年少,诏书五道出将军。
清河兴奋的一溜烟就去应征了。回来时垂头丧气。他们怎么就看出自己没有十八岁呢?郁闷至极的 蹲坐在院子里的大榆树下纹丝不动。魂若出窍。
席婶在厨房抬起头来,透过窗户叫了几声:“清河,吃饭了。”清河置若罔闻。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他哪儿用的着叫呀,早就在厨房候着了。
“这兔崽子由抽哪根筋了。”席叔掂了根柴火就向他走了去。永仪连忙拉住席叔道:“我去叫他。席叔您先坐会儿。”快速地向清河跑去。
清河的手里摆弄着一根草,长嘘短叹的。永仪弯下腰笑盯着他那张苦瓜脸问:“怎么了?饭也请不动你了。天要塌下来了吗?”边说边夸张地仰头看天。
清河把草一扔,像个受了不公正对待的孩子,委屈地说:“他们不要我。连许亮那个病秧子都要了却不要我。我还不如个病秧子吗?”
永仪笑道:“就为这件事啊。我早说过了,你的年龄不够嘛,再等一年好啦。”
“等一年……要是明年不征兵了怎么办?”
“不征兵了就代表天下太平了。不好吗?”永仪笑着启发这个固执的少年,不要满脑子都是打仗,毕竟太平的时候多些嘛。
“不好。我就要从军。我要像欧阳将军一样建功立业。”一提到欧阳将军永仪的心犹如针刺的疼痛,她拧紧的眉毛,说不住什么了。她强行拉清河去吃饭。清河死活不肯,大声叫嚷:“从不了军我就不吃饭。”
“兔崽子。叫你不吃饭。”席叔不知何时到来,棍棒伺候清河吃饭。永仪大惊,伸手护住清河道:“席叔您别打了。清河这就去吃饭了。”
“不吃。我就是不吃。”清河推开替自己挡棍棒的永仪倔道:“人就是为一天三顿饭活着的吗?”昂首站立,不躲不闪。席叔一愣,这孩子,大了?棍棒落下来时也少了些力气。席婶放下手边的活儿冲过来拉住怒气冲天的席叔对清河道:“你还不快去吃饭。”
清河甩头就,冲出院门,像头倔强的小牛犊。
席叔看着儿子傲气的背影对席婶说:“看。这就是你生的儿子。”“跟你一个样,一身倔脾气。”席婶甩开席叔哼着小曲向厨房走去。
阵阵夜风吹的松林沙沙作响,满天星子都在颤动。永仪借着月光踏着白色的河石来到村庄的青溪边。这是清河每次离家出走的目的地。这次也没有例外。他正躺在溪边冰冷的大石头上,嘴里叼着根青草,眼神涣散地望着星宿罗列的夜空。
永仪叹了声气,在他身旁坐下,问:“你下定决心,非从军不可了么?”
“摁。”清河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你先吃了这个馒头。”
“我不吃。”清河挥手将散发着诱人麦香的馒头送出领空。
“你吃了,我就有办法让你从军。”永仪再次晃动手中喷香的馒头。
“真的?”清河顿时坐起。永仪往旁边歪了下,手中的馒头没拿稳,飞了出去。清河一个漂亮的抢救,馒头稳稳落在他的手中。
“还骗你不成?”永仪从怀中掏出枚丹凤玉佩晃了晃。清河二话不说立刻三下五除二轻松解决掉馒头。
手心里小心捧着玉佩,清河还是忍不住问:“这行吗?节度使看了这个就会收下我?”
“会的。”永仪肯定地点了一头。
那长须如银,气度儒雅的节度使是她的夏伯伯啊。那个将竹书带到她面前,最宠爱自己的夏伯伯。永仪还记得爹爹很想将竹书收入帐下,可竹书是夏伯伯最宝贝的子弟,哪里肯舍?就连当年皇上看中竹书想让他做贴身侍卫,夏伯伯也没有放人。爹爹就想到了自己的宝贝女儿。让她去跟夏伯伯要竹书。夏伯伯笑呵呵地放人了,还夸永仪眼光好,千叮万嘱吩咐竹书一定要保护好永仪,她是个好女孩。永仪羞红了脸蛋儿跑回将军府跟爹爹赌上了气。将竹书扣在自己身边,不许到爹爹那儿报道。
清河满意地穿上了黑色的戎装,站在块大石头上兴奋地向众人抒发自己的远大理想。他看见了永仪,忙从石头上跳下来迎了过去。永仪咬着唇,挤过送行的人群将一把纯黑的长剑重重的放在清河的手中,嘱咐:“一定要好好的回来。”清河眼眶顿时红了,重重的点头。
席叔牵着匹小黑马,他将缰绳放到清河手中道:“带上咱家的马,无论何方它都会驮你回来。”叹了口气又骂道:“兔崽子。你记着早点回来,老子可还指望你送终呢!”
清河鼻子一酸,仗剑跪下,拜道:“父母大人,孩儿拜别了。”
席婶一把抱住清河,泪如雨下,打湿了清河的肩。席叔也忍不住轻拍着儿子的头。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理想,就让他飞翔吧。自己再不舍,又能怎样呢?
寒气飘摇的储冰室里,永仪坐在冰棺旁边。冰棺内的英俊少年静静沉睡,苍白的面容泛着透明的冰泽,宛如梦幻。
“竹书啊,清河从军去了。我把你的辟疆剑给了他。他会和你一样成为沙场上最勇敢,最年轻的将军。你什么醒呢?这荒芜的岁月,我需要你的保护啊。”
泪水无声的一滴滴落在冰上,凝结成珠。
往事。永和九年。御使大夫上书,大将军欧阳烈阴谋叛国。皇帝即刻下诏书,诛灭九族。
禁卫军闯进将军府时,永仪还在后花园荡秋千。突然的惊变让这单纯的贵族少女脑中一片空白。她呆呆地任人推拉。“跟我走。”一只熟悉的手将她揽进了怀中,三尺青锋在她身边起落,浓浓的血雾迷糊了她的眼睛。“是竹书吗?竹书。”永仪清醒过来紧紧偎依在他身边。“是我。小仪别怕。”竹书杀开一条血路,护着永仪冲出了将军府。
自古伴君如伴虎。天心难测。顷刻间功勋卓著,显赫一世的欧阳家族顿时烟消云散。
神骏的桃花马在一处山崖边来回的踏步。竹书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永仪温柔的安慰道:“不要怕。把眼睛闭上靠着我睡会儿。醒来时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会一直守护你的。”永仪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靠着他温暖的胸膛。
竹书重新定了下神。他大概丈量了下眼前这道深渊,看了眼马上就要逼近了的追兵,下定了决心。他催动骏马,纵身一跃。马蹄刚好碰到对面的崖壁,坠了下去。万丈深渊,千尺高谷,纵使他身负绝世的轻功也无法预料结局。
永仪的心里却是开心的。因为有竹书和她在一起。他会永远守护她。
“竹书,我已经醒了。你为什么却不醒呢?这一睡,你睡了好长的时间啊。我们都错过了好几次春天了,好几次桃花像云霞般绽放了。”
李花白,桃花红。春风吹时雨蒙蒙。
美人泪,湿剑锋。无奈江山生倥偬。
看李白,看桃红。春风过后与谁逢。
英雄气,贯长虹。剑试天下人白头。
席叔临终时没有等来儿子的相送。永仪和席婶却等回了一个气息奄奄的年轻人。要不是那匹自家的黑马,席婶还真不敢相信,那就是她朝思暮想的儿子。那昏迷在马背上的年轻人浑身是伤,早已干涸的血将破败的戎衣凝结成了坚硬的铠甲。抬他进屋时,永仪的手随着心跳不停地颤抖。这就是战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噬人恶魔。
但,无论怎样,回来了就好。
干完了一天的活计,永仪对席婶说:“我去陪陪清河了。”
“好。”席婶笑着点头。
永仪就那么跪在清河床边,拉着他温凉的手细细翻看,大了,也更粗糙了。她将手伸到他的脸上,脸也清瘦了。五年的烽火已将当初稚气的脸庞琢磨的棱角分明了。满身伤痕归来的清河啊,你又经历了怎样的岁月。看看你,昏迷中面容还是那么冷峻,你还是醒了吧,不要再睡了。
永仪轻轻唤着清河:“起床了。今天我们还要去背冰哦。你醒醒啦,不然我不理你了哟。醒来了……”难道你也要像竹书一样永远睡着吗?抛下我吗?永仪将头埋进了清河的手心。她已经没有勇气再面对失去了,她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村庄突然响起了疯狂的犬吠声。席婶惶惶张张地跑进来道:“小仪快背着清河到森林里躲一下。来了队官兵,我怕是来抓清河的。”
“好。”永仪背起清河从后门出去,艰难地往茂密的森林走去。忽然身后一片红光跃起,永仪回头,村庄着起了大火。火舌吞噬着小小的村落,惨烈的叫声将腾蛇的浓烟扭的弯弯曲曲。
“天啦。”永仪忙放下清河用杂草掩盖起来,就向火海跑去。她不能放下席婶,更不能放下冰室中那沉睡的竹书。刚跑了两步,听见清河痛苦地哼了一声。“清河。”她停住了脚步。“竹书。”她又重新奔跑。
“小仪。”杂草中的人清晰的叫了声。
“清河。”永仪硬生生停住了奔向村庄的脚步。“对不起了,竹书。”我不能在此时舍弃清河,我不能回到你的身边了。
凝定了一下神,永仪毅然回到了清河身边,将他背起,用尽此生所有的力量奔跑,一直跑到看不见火光,听不见惨叫的地方。这里只有沉静的夜色笼罩。
永仪放下清河,将他抱在怀中,靠坐在一株虬根盘结的树下。“竹书。对不起。我不能等你醒来了。”泪一颗颗坠到清河的手背上,清河的手指动了动。
“竹书,能原谅我吗?我以为今生除了你,没有人会让我再感受到温暖,可上天却为我送来另一个温暖的男子。我以为我已经清晰地将你刻在了心上,可现在却在一点点的模糊。我以为你是不可替代的,可他在我心中越来越占据重要的位子。竹书,你能原谅我的最终不法坚持吗?”
那一夜的大火将一切都烧成了灰烬。房屋没了。村庄也没了。
次年,春天依约而来,微凉的初春之风吹遍了原野,草又绿了。一个灰衣的男子和一个白衣的姑娘在这片荒原上寻觅着什么。
这里曾是温暖的村庄,大自然仅用一年的时间就将它遗忘了。如此的荒芜景象,谁会相信这里曾经生活过一群淳朴的乡民。男子和女子在茂盛的青草中捡出村里人们枯焦的残骨,聚集在一起埋葬在了那株浴火后又重新发出新芽的榆树下。安息吧。
最后是将辛劳了一生的席婶安葬在席叔的身旁。“百年之后,归于其穴。”人,最后的幸福。
站在席叔夫妇的墓前,男子说:“小仪,我带你去江南吧。”
“恩?”永仪抬头,清河那张风霜雕琢过的脸闪着刚毅的光芒。往昔稚气的少年已是成熟挺拔的男子汉。
“恩。”永仪用力点了点头。一颗泪珠划过春天般明媚的笑颜。竹书,有人要替你带我去江南了。去看你说的灿若云霞的灼灼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