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沈 ...

  •   沈家是再也去不成了,谭融便给任寒星请了教书先生上门授课,课业闲暇时还有武学老师传授功夫。

      任寒星每日卯时便起,耍着小木剑闻鸡起舞,练完武还要接着念书。他活像一头套上辔头的驴,被小皮鞭甩得原地转圈,生活过分充实,整天吵吵着要自由要人权。

      教书的柳先生布置了功课便收工回家,但任寒星却是要继续盯着一排排的蚂蚁小字,抄那些直到地老天荒也抄不完的书。

      窗外正是盎然的春天,柳树出芽,桃花吐蕊。他的心不由飘远,随着温润的东风荡于天际了。

      谭融正坐在任寒星对面,心有所感地抬起头,顺着任寒星的视线看向窗格外的天地。

      湛蓝的空中飘着几片絮状的云,一群野鸟不讲道理地展翅飞过。大自然倒是最公平,地上长的,天上飞的,都十分舒展自在,不拘一格。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继续看书,然后忽然平平淡淡地说:“写吧。等我死了,就放你自由。”

      任寒星怔怔看着他,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来。

      谭融向来要强,事事不落人后,从没在旁人面前表现半分病弱样子。但又是最不忌讳生死,似乎“他会死”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任寒星突然觉得,或许自己一直以来都想错了,谭融并非入手温凉的美玉,他明明是块有棱有角的顽石,任谁用力一握便能剜肉刺骨,逼出滚烫的血来。

      “……你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任寒星险得拿不动笔,喉头滚动几下,然后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点子,一拍大腿笑了起来。
      只见他噔噔噔地跑到门口,沉下一口气,两掌捧在嘴边,大喊大叫:“大小姐,谭融说他想去死——!”

      下一刻,谭荷束着襻膊,露着两截光洁的小臂,手里还抄着一枝鲜嫩的莲蓬,如一阵烟似的飘然而至。也不知这般绝顶的轻功是师承何处。

      “阿星,怎么回事?”

      任寒星指着谭融,当面告起了黑状:“谭融说看书太痛苦,他不想活了。”

      谭荷嗔怪地看谭融一眼,然后奖励性地剥了一颗莲子塞到任寒星嘴里,笑眯眯道:“以后阿融敢再提一个死字,我们便趁他睡着,偷偷把他的头发绾成蝴蝶结。”她伸出两根葱白玉指,“干脆绾俩,一边一个!”

      任寒星嚼着莲子噗噗偷笑:“嗯嗯!”

      谭融:“……”
      你们好歹讨论得小声点。

      教书的先生姓柳,虽说已到不惑之年,但还保留着几分年轻时的倜傥相貌。他这一生没参加过科举,但诗作极佳,很有一些名声。他自视甚高,恃才傲物,从不为世俗凡事所累,这厢是受了谭老侯爷所托才来给孩子上课。
      柳先生平素最爱喝酒,放浪形骸,总是穿着松松垮垮的半旧衣衫,脸上还带着昨夜在红粉知己处蹭上的胭脂,每日睡到午后才过来教书。

      谭融虽说是个蹭课的添头,但听得比正牌学生还认真。任寒星偶尔说些不着边际的俏皮话,老师还混不介意,但每每惹谭融不快。

      有一个下午,柳先生正在讲《礼记》缁衣篇,他握着半卷翻烂的书,连吐出的字都带着酒气踉踉跄跄往外摔。

      任寒星本来像棵上了年岁的富贵松一般,身体吊了十八个弯地歪在桌上,但不知为何缓缓坐直了身子,食指竖在嘴上比了个“嘘”。

      柳先生:“?”
      他向后一看,竟然是好学得令人发指的谭小公子单手支颐,睡着了。
      真的是……可喜可贺!

      柳先生乐不可支,向任寒星使了个眼色,两根手指一交一替地模仿个“溜了溜了”的姿势。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弯着腰像做贼似的先后出门。

      柳先生小声道:“读书颇耗心神,你应该劝劝他的。”
      任寒星背着手,老成地叹了口气:“谭融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孩子,他的脾气我最清楚,不听劝,倔的很。”
      柳先生:“……”

      谭融眯了一会儿,被头疼给折腾醒。
      他捏捏眉心,见无人在侧,一室静谧,便走到窗前,扶着窗棂坐了下来。窗外是一个小园子,栽着几方修竹,两个忘年之交正不拘小节地倚着块怪石侃大山。

      柳先生痛饮一口烈酒,把酒壶扔到任寒星怀里,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任寒星喝了点马尿就开始装大头蒜,捡了根竹枝做长剑,虎虎生风地舞动起来。
      柳先生大笑:“任小公子如浑金璞玉,暗然而日章也。”

      “过奖过奖。”任寒星挽了个行云流水的剑花,“先生粗粝能甘,一朝拭去尘埃,必能大放异彩。”

      两人十分不要脸地互相吹嘘了几句,柳先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苦笑起来,枕着石头望天,喃喃道:“世风日趋于奢靡,人心日丧其廉耻,不知何时才能出现一个光争日月的君子,力挽这座将倾的山河。”

      任寒星扔了竹枝,有些不解:“何出此言呐,如今天下太平,京城一派繁华景象,哪里有乱世之象?”

      “山巅之上多浮云。”柳先生突然正色,把手臂垫在脑后,“谭老侯爷死守南疆,经年未曾归家,所为何故?小小百越,地广人稀,把犄角旮旯里的人都搜刮出来也不足十万,即使如此还和我朝拉扯多年纠缠不清。更有西北大辽虎视眈眈,频繁越界,想当年任将军与五万英灵埋骨沙场,一代良将,身后全是污秽骂名……这又是一笔糟心糟肺算不清楚的烂账。”他说着说着便又喝起酒来,话也不说囫囵,搞得任寒星满头雾水。

      “先生……”任寒星还欲再问,便听见谭融剧烈的咳嗽声。他望过去,无奈说道:“天凉了,你怎么还开这么大窗。”说着便把谭融半个身子推回去,窗户封严,转身回屋拿披风去了。

      柳先生到底还是不愿做个出世闲人,在京城烟柳处流连几年后独身去了南疆,投奔了谭老侯爷,颇有些弃笔从戎的意思。
      他临走前送了任寒星和谭融一副字——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任寒星难过得几天都提不起笔来,每每念及读书,都会抽噎打嗝,用袖口抹泪。

      谭融合理怀疑这是他不想学习的借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