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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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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六年秋天,东南沿海起了倭寇。
盛世祥和的假象还是被从外部打破了。
抚远将军领了征兵令,不日就要从城北大营出发前往东南除寇去。
听闻蒋将军的那个不争气儿子也会随军前往,谭融思忖一番,又把主意打到了任寒星身上。
“要不你也跟去吧。”谭融略有些兴奋,“我和蒋将军提一句,让他尽量护你周全。”
任寒星正支着左臂斜躺在软榻上,右手捏着花生米向上随意一抛,仰头用嘴接住,吧唧吧唧,兴趣全无:“我找死?不去不去。”
谭融看见他那副爱咋咋地的废物点心样就来气,抓起手边的毛笔撺了过去,“你怎么这般没出息,谭家养你是吃白饭的么!”
任寒星伸手将毛笔接住,拎在指间转了转:“我可以浇花养草扫马厩,还带给你那么多快乐,怎么就是吃白饭了?”
“……”谭融闭了闭眼,知道这人软硬不吃,便不软不硬地劝道:“旁人像你这样大的年纪,不说存了宏图大志,也该有了上进之心。外面天地宽广,你应该去看看,不该总拘在家里。”
“可是,在我看来……”任寒星把上半身撑起一些,直直地看向谭融,然后豁达地笑开:“方外飘渺之天地,不如谭融身边之一隅。我内心清明,自然知道什么是该好好守着的。”
谭融愣一愣,然后捋了袖子就要扑过来取任寒星狗命。
“还会为你的懒惰找借口了,看我不把你头给打爆!”
“你怎么无理取闹,我哪一句像是借口了?”
两人在榻上打闹一会儿,谭融很快没了气力,趴在任寒星身/上细细/喘/息。
任寒星轻柔抚着对方的背帮他顺气,隐着笑意说道:“谭融,外面的景致自是好的,西域的戈壁孤城,东海的长天一色,江南的杏花春雨,北方的连绵雪山……这些许多,我想和你一起看。”
身上那人沉默无言,任寒星便接着说:“谭融,我会对你很好,非常好,一天赛一天的好……待我们长大了,你就……把我娶了罢。”
“谭融……谭融?!”任寒星扶上谭融肩膀,晃了晃怀中人的身子,发现对方双眸紧闭,竟不知何时又晕了过去,他大骇,“你可别是装的吧!我说的你听了多少啊!谭融?”
事实证明,谭融还真不是装的,并且他这次的病来势汹汹,怎么都唤不醒,林老大夫扣住他的下巴,强行把药灌了下去,即使如此,谭融还是躺了三天才下得了床。
任寒星的一番肺腑之言果然白说了,谭融好利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谭大小姐做了一顿断头饭,让任寒星吃了赶紧上路。
“……”任寒星耷拉着脑袋十分可怜,泪眼朦胧地看向谭荷:“大小姐,我不想去从军,这一去也许我就回不来了……”
任寒星本身就长着一副招人稀罕的好模样,加上这伏低做小的委屈做派,更加惹人疼爱。谭荷确实不忍,对谭融道:“阿星他才十五岁啊……”
谭融不为所动地点点头:“好啊,不去可以,那以后我就不喝药了。”
谭荷立刻若无其事地看向任寒星:“阿星,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任寒星满脸堆笑,摆了个骑马的架子:“我说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从军了!嘚儿驾!”
任寒星不久就背了小包去北大营报到。
将士们从天南海北聚到一起,蒋寒石将军在出发前日于校场一一检阅,询问来处。
蒋将军问:“入营前是做什么的?”
路人甲:“土匪。”
炮灰乙:“惯偷。”
小兵丙:“强盗。”
任寒星:“倒插门。”
蒋将军很欣慰,挨个拍拍他们的肩,点头道:“很好,我很高兴,大家都有正经的营生。”
不过到了后面,妖魔鬼怪便开始窜头。
蒋落川道:“啃老。”
蒋将军翻了个不甚明显的白眼,略过了这名骄傲的啃老族。
最后站着一个缩头缩脑的瘦弱少年,那人吞吞吐吐了半天道:“我…我学医学了八年…还没…还没出师。”
蒋将军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其他人也都回头看他,议论纷纷:“不行啊,男人没有自己的事业不行啊。”
少年的头瞬间垂得更低了,直到有一个人揽住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我永远敬佩一名医者。”
他惊讶地仰起脸,看见对方好看的眉眼之间拢着一种若即若离难以言喻的温柔,他那时突然觉得:人生得此知己,死亦可以。
“我叫任寒星,你叫什么?”
“林卿朗。”
就在这时,蒋落川也把头伸进来,指着自己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蒋将军亲生的独苗苗,我以后会罩着你们的。”
此去除寇路途遥远,约莫要走两月有余。途中大多时候只能步行,物资匮乏,条件艰苦。任寒星从小便不是娇生惯养,倒也耐得住,他最期待的就是每月发的一张草纸和半块指甲大小的油墨。攒一攒便能给谭融写封不短的家书。路上遇到官驿,多费心打点一下,便能让人送到京城侯府去。
写第一封信时,任寒星心潮澎湃,光想一个亲昵又不失可爱的抬头就花了好长时间。
“阿融卿卿……”他自言自语道。
蒋落川打了个大哈欠,躺在地铺上翻了个身看向他:“哥哥啊,你坐了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写啊。油灯还要钱呐!”
“快了快了,别催我。”任寒星生怕灯油耗尽,提笔写道:“阿融……”
刚写了这两个字,他觉得十分满意,越看越喜欢,仿佛谭融就在眼前似的,正用秋水般的眸子看着自己。他便不由自主轻轻抚上谭融的面庞。
结果,一手黑。
“我去——”任寒星几乎崩溃,“这什么情况!”
林卿朗爬起来,揉揉眼睛看,“任哥,这墨还没干,你摸它干嘛。”
“这墨什么货色,怎的如此劣质!”任寒星用惯了好纸好砚,已经忘了并不是所有墨汁都有侯府那种速干不洇的美好品质。
“我的公子哥,将就一下吧。”蒋落川裹紧小被子,“没让你用煤灰就不错了。”
“这可怎么办,这张纸就废了?”任寒星舍不得。
他捂着眉头想了想,重新振作起来,笑嘻嘻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耐心吹干后才装进信封。
林卿朗好奇:“这么快就写完了?”
蒋落川眼睛半闭,慢悠悠地说:“刚才便秘,现在拉稀,不奇怪不奇怪。”
任寒星:“……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谭融一个月后收到任寒星的信。
他镇定自若地飞快拆开,然后眉心缓缓蹙了起来。
只见开头是一头黑黑的墨渍,隐约可见“阿融”二字,怕不是在玩闹之余随手写给他的。
任寒星最爱行书,笔迹云行流水,风骨洒落。
字是好字,但内容就不敢恭维了。
任大忙人只拨冗写了八个大字——以吾指腹,拭汝肌肤。
谭融怎么看都觉得这句话不三不四,没读出什么端正意思。一气之下把纸揉成一团,正准备扔又收了回来,仔细展平,对着明亮的天光看了又看,再放到灯上烤了烤,细细看去。
真真没有旁的字迹浮现出来。
那……任寒星千山万水地把这玩意寄过来,就只为了说句骚话?!
“混账东西!”谭融低骂一句,觉得不过瘾,又骂一句“混账东西”。
他此时深觉自己词汇量匮乏,苦思冥想得了个新词——“遭雷劈的!”
东南天气有些奇诡,很爱平地起惊雷。
任寒星坐在树下休整,一道蓝紫色的雷光就降落在他头顶,把他吓得连滚带爬离树远了一点。
行伍中的其他人正聚在一处扯些天南地北的话,这些日子他们倒也遇上了小波流寇,小打小闹了几回。革命情谊算是建立起来,话题也逐渐荤素不忌了。
聊完了家中妻子和初恋情人之类的,不知是谁先提起了从前的生计。土匪兄便看向林卿朗,意味难明地说:“林小弟家里条件好吧,不然哪学得起那么多年医。要我说,最没用的就是大夫,还好你没一条道走到黑。”
林卿朗打从心底里不认同,支支吾吾说:“不是的,大夫治病救人,悬壶济世,怎么能说没用呢?!”
惯偷兄嗤笑一声:“笑死,他们治的都是贵人,穷人看得起病?前年我老娘得了肺痨,怕花钱,一根麻绳上了吊。”
“还有,那些饿死的,冻死的,扔到战场被打死的,你能治吗?你治不了!”土匪兄激动得口沫横飞,“我说你没用,因为你就是没用!”
“哎哎哎,行了行了,说这个干嘛。”蒋落川打圆场,“我们有空一起去掏地鼠吧。”
强盗兄骂骂咧咧道:“掏地鼠掏地鼠,你除了啃老和掏地鼠还有其他本事么?!”
“我我……”蒋落川无言以对,指着身后的任寒星说:“他……”
眼看就要踩到自己头上,任寒星举着双手,无辜道:“靠脸吃饭也是本事,你羡慕不来的。”
土匪兄把任寒星拉到他身边,说:“寒星老弟,我们没针对你的意思,你和我们是一样的,我是看不惯这两个。”他指着蒋落川和林卿朗,“凭什么他们就留后方理粮草,不用上前线啊,就凭他们年龄小吗?可是……可是我们也才十八九啊,因为我们出身不好,就得在前面卖命是么?!”
任寒星语窒,正在这时,蒋将军走过来坐下,将长刀插入泥土,拇指在刀刃上抹了抹:“你知道我问你们从前是干什么的,有什么意义吗?其实在我看来,你们不是乌合之众,你们在这世道努力活着,就是合理且正当的。现在进了我的队伍,过往便不必论了,你们只是战友,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众人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提议道:“那个,我们有空一起掏地鼠吧……”
“好啊,这个我熟。”土匪兄道。
蒋落川拍了下掌:“择日不如撞日!”
只有任寒星摸摸后脑勺,有点歉意:“我还要给阿融写信,就不去了啊。”
众人:“……你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