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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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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学堂秋后便开学,任寒星觉得自己宛如服了一剂慢性毒/药,命在旦夕,每天都在掐着指头数日子。
谭荷趁着阳光晴好的时候,端着针线筐坐到水塘边,在一方素净帕子上绣荷花。
大小姐长着一张潭面无风镜未磨的脸,有些文静,有些寡淡,但也很有一些独特韵味。她平素最爱穿些干净清爽的颜色,装扮也从不花俏,就像她手里的丝质帕子,或是面前水塘里长着的一盏莲花。
她手巧的很,不出半日,栩栩如生的荷花便盛放在了帕子里。她展开抻在日光下看了看,花瓣张扬,明艳得紧。
恰在此时,身后几步的灌木丛里冒出一只任寒星来,他眯眯眼,发现荷花竟是用火红的丝线绣的,像是烧了朵火焰。
谭荷感官敏锐得简直异常,立刻回过头来,微笑着看他:“阿星,你藏那么久不累吗?”
任寒星羞赧地摸摸后脑勺:“也没有很久……”
“怎么?找我有事?”
任寒星保持着现在蹲着的姿势,泥坑□□似的三两下跳过去,在谭荷旁边仰着脸问:“谭融到底生了什么病呀?”
大小姐对他这个问题并无意外,笑着歪了下头:“这是个秘密哟,阿融并不想被人知道。”
任寒星乖顺地点点头:“那我就不知道好了。”
两人说话之时,身后更后面几步的灌木丛里冒出一只谭融来,他也眯眯眼,看见任寒星像只哈巴狗似的蹲在自家姐姐身边,十分不悦。
早些日子他就听管家和婆子提过,这个任寒星对大小姐心怀歹意。
果然……这小东西不是什么好鸟。
他扪心自问,已经对任寒星关照有加,用爱感化,没想到他还是不知天高地厚,整日肖想些有的没的。
谭融差点薅秃了脚下的那块地皮,最后想了个一劳永逸的好主意,能彻底断了任寒星的奇怪心思。
“呵呵,别怪我剪你红线,断你姻缘。”谭融自以为冷酷地勾了半边嘴角,默默说道,“因为我本来就是心狠手辣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顿觉自己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歹毒恶人,这种滋味简直……太过瘾了。
于是,谭大恶人偷看到半茬,沾沾自喜地悄摸走了,谁也没发现他。
真是很有做恶人的天赋。
任寒星当晚便被叫到了书房里。
“谭融你找我?”
谭融小大人般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端着脸看他,训斥道:“你叫我什么?有没有规矩!”
任寒星咬了下唇,垂下头道歉:“对不起,小少爷。”
谭融轻哼一声,原谅了他的无礼,开始道出他今天要通知的事:“我准备让我爹认你作义子,从此以后我姐姐就是你义姐。你……可明白?”
任寒星愣怔,很快反应过来:“那你岂不是我义弟?!”
“谁说我是弟弟!你怎么不做弟弟!”谭融大怒,这人怎么第一反应就是占自己便宜,也忒不是东西。
任寒星也不想这样,他可不愿与谭融做兄弟。
“因为你年纪确实比我小一些啊,大小姐说你才刚过九岁生辰。”任寒星摊摊手,“所以说,就不要这样了嘛。”
谭融见他这副消极样子,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
要不……就让他认任寒星做义子,这样姐姐就变成任寒星姑姑,他更不能违背人伦礼法。
谭融激动地捏了一下袖口,然后悲哀地发现,这样似乎行不通。他目前还在被人养着,暂不具备养儿子的条件。
他疲惫地捏了捏眼睛,然后淡淡地说:“认义子的事先可以不提,你去沈家听课也得有个正经身份,就……先对外宣称你是谭家的……”
“童养夫?”任寒星插嘴道。
“想都别想!”谭融拍桌,“谭家的私生子!”
任寒星哀叫:“那还是兄弟啊!这还不如义子呢!还有啊……这个身份一点也不正经吧!”
谭融当然是吓唬他,他怎么可能如此败坏亲爹声誉,眼见任寒星这么难以接受的样子,他奸计得逞般在心里偷笑,说道:“逗你玩呢,你就当表少爷吧。在外是姐姐的表弟,在内的话,我可不是你的表弟。”
“可以。”任寒星笑得眉眼弯起,“你还是谭融。”
沈家老爷子名怀仁,本来字面意思上是极好的,也很符合他的大儒身份。但任寒星坐在课桌后盯着他,觉得这名字真是太合适了,沈老爷子就应该去审坏人,干嘛想不开要来教书啊。
沈怀仁身着广袖宽袍,灰发美髯,衣带当风。虽说他已经年近六甲,但身材仍旧高大挺拔,胸膛宽厚,披上战甲就可以冲前线去,一点也不像个书生。
与他这副皮囊相贴的还有那一点就爆的脾气,沈怀仁只喜欢杜家的那个乖巧文静书呆子,最讨厌的就是任寒星这样的皮孩子。
任寒星没有用自己热脸去贴别人冷屁/股的爱好,自然也烦这位先生。不过他记着谭融的交代,不能惹是生非,所以行为也比较收敛。
他每日晨起去沈家上学,傍晚才归,中午留在那里吃一顿饭,半个月来就饿瘦了几斤。
谭融睡觉时觉得任寒星这小下巴仿佛又尖了点,便问:“那里克扣你伙食了?”
任寒星抱住谭融脖子,在他颈窝里摇摇头,软趴趴地说:“不是,沈家的饭不好吃,甜腻得厉害,我不喜欢。”
谭融明白过来,“他们家乡口味如此,你慢慢适应就好。”
任寒星小小地“嗯”了一声。
谭融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说:“我让厨娘给你准备点零嘴,你悄悄的,不要上课吃。”
任寒星又小小地“嗯”了一声,不过这次带着隐秘的幸福和雀跃。
沈怀仁为人比较古板,上课也很僵硬固化,任寒星听着他讲的东西,仿佛在听老和尚念经。好在他苦中作乐,找到了可以沆瀣一气的好伴侣。
蒋落川是抚远将军家的独子,除了姓氏和性别随了他父亲之外,其他地方没半点出色之处,是京城里鼎鼎有名的小纨绔。他与任寒星的友谊纯粹如水,完全是出自于对零嘴的热忱。每每上课之时,他们一人望风,一人偷吃,配合默契,合作愉快。
两个人蛇鼠一窝,臭味相投,共享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爱好,日子也能对付过去。
除了沈怀仁偶尔找他们两人的麻烦,一切都还挺美好。
夏日炎炎最适合打盹犯困,任寒星双手把书立起,下巴颏儿搁在桌面上,眼皮合拢,意会周公。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沈怀仁讲课时喜欢站在前面俯瞰全局,只一眼他便看出某人已经进入了香甜梦乡。
“……任寒星!”平日也不怎么斯文的沈老先生更气急败坏了,甩着教鞭震声说道:“你对这句话有什么高见啊!”
任寒星被吓得虎躯一震,像个弹簧似的蹦了起来,背着手吞吞吐吐,“这个…那个…”
坐在后排的蒋落川看见面前一双小手不安分地打着手势,显然是要他给点提示。
他眼睛一转,在纸上唰唰写好,然后团成小纸条塞进任寒星手心里。站着的人得了援助,偷偷打开,眼睛瞟了一眼,然后便咳嗽一声,立刻胸有成竹起来。
满腹经纶的任小公子捋了捋鬓边的长发,挺着小胸脯,昂起小头颅,娓娓说道:“高见啊……他是高渐离的弟弟,因为其兄被秦王所杀,所以隐姓埋名进了皇宫做太监,卧薪尝胆十数年,终于把秦朝祸害到亡国,其心不可谓不毒,志不可谓不坚。”
沈怀仁:“……”
真是掷地有声,令人信服。
“不知你看得是哪本野史啊?”沈老先生捏了捏教鞭,“莫非是《后宫·赵高传》?”
任寒星面上古井无波,语调铿锵有力,顺势说道:“没错!就是这本书!”
沈怀仁狠狠地拍了桌,怒目圆睁道:“胡说!这书是我胡诌的,你去哪里看的?上课睡觉也就罢了,还信口开河,你给我把《论语》抄二十遍!”
所有人哄堂大笑起来,任寒星咬碎了一口银牙,回过头去看,只见蒋落川那混不吝的正紧捂住嘴,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任寒星:“……”
以后他的零嘴,蒋落川一星半点都别想染指!
时间转眼过了半年,沈怀仁马上要六十大寿。
任寒星听蒋落川说了老先生的一件风流韵事,磨刀霍霍不眠不休地要准备一个大礼,谭融见那人满面红光地在桌前挥毫泼墨,十分好奇,便在书桌旁转过来转过去,状若不经意地伸头看看。
任寒星急忙用手挡住:“去去去,别看别看,当心污染了你纯洁的小灵魂。”
“你又搞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谭融闻言便劈手夺过,却见空白的画纸上只有一头栩栩如生的牛。
任寒星袖着手,浑身上下写着纯良无害:“谭融你少冤枉人,我正准备作一幅‘老子骑青牛西出函谷关’,这有什么问题吗?”
谭融将信将疑地把画还给他,“最好如此。”
寿宴当日,沈老先生看到这幅内涵满满意蕴深长的“老牛吃嫩草”图,气得枯枝乱颤,直言“此子不可教尔!”
任寒星瞬间得以从繁重的课业解脱,蒋落川从中得了灵感,扔了他老爹交代的寿礼,喜气洋洋地为沈老头吟诗一句:“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两人宛如一狼一狈,被沈家的乱棍赶了出去。
任寒星回家后,谭融已经把他的作案工具摔了一地。他从碎成八块的砚台上跳过去,先发制人道:“前几日沈怀仁不分青红皂白罚我,是他有错在先。”
谭融不问缘由,只考虑后果,气冲冲地围上狐裘,准备出门。
任寒星拉住他:“这么晚了,你去哪啊?”
谭融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赔礼道歉。”
任寒星看了看外面已然暗下的天色,正欲再劝,便惊诧地发现谭融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有晚霞般的色彩从他的脖颈处蔓延上来,像是要把谭融的血液烧到沸腾。
他有些慌了,紧紧拉住谭融胳膊,“我去道歉,我立刻就去!你别生气……千万别生气。”
月上中天,挂在沈府的房檐之上。
任寒星跪在禁闭的大门之前,高举着一根藤条,大声道:“我任寒星自由散漫,目无尊长,请沈先生责罚!”
谭融站在他身旁,身姿笔挺,不咸不淡说:“再大声点。”
任寒星提高音量,重复道:“……请沈先生责罚!”
他跪了半个时辰,谭融也陪他站了半个时辰,任寒星抬眼看着对方,轻声说:“谭融你回去。”
“你是我谭家的人,言语行事都代表着侯府的颜面。所以,不管你犯了什么错处,我都得和你一起担着。”谭融一拂衣摆,同样跪了下来,转头看着任寒星,“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沈家大公子打开门,于夜色当中穿着一身胜雪的白衣,温声说:“两位小公子请回吧,今日之事,爷爷并未介怀。”
任寒星刚想说“真的吗,我不信”,谭融晃了晃身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有些颤:“走,回家。”
直到进了家门,谭融才像被抽去浑身筋骨,抵着根柱子缓缓滑了下去。他这么多年估计昏迷出了经验,并不需要人扶,甚至还会找个不碍事的风水宝地,无声无息地就昏死过去,从不给人添麻烦。
任寒星当时就吓得三魂离体,不敢碰一下,生怕碰碎了。只好惊慌大叫:“快来人!叫大夫!”
上次那位老人背着药箱健步如飞地唠叨:“怎么又是半夜叫我,下次跟融儿商量一下,白天发病好不好?”
谭荷哭笑不得:“林爷爷,您就别说风凉话了。”
“这次是为什么,去外面疯跑了?”
谭荷不知如何解释,只好微笑:“也差不多。”
两人转眼已到床边,任寒星正红着眼,看见来人便嘴一扁有了哭腔:“都怪我,都怪我。”
林大夫笑着摸摸他的头,安慰道:“小夯货,怎么能怪你呢?”
任寒星吸吸鼻子:“我惹谭融生了气,还害他和我一起跪,总之都是我的错。”
老人把上谭融的脉,温和地看着任寒星,如叹息道:“不怪你,那也不怪你。”他这次没有施针,而是把任寒星拉到身边说,“我们一起把融儿叫起来好不好?”
任寒星点点头。
“这次可不准再叫融妹妹了!”
任寒星:“……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