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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谁拿了臣服剧本 ...


  •   **

      月光顿时被强光淹没了。

      本能驱使般的,江里从长椅上跳起来,拉起何辜就向着强光照射的尽头跑去。
      一身保安制服,一句“哎干嘛的”,一道摇摇摆摆不成形的影子,顿时又将江里拖回了那个连黑夜都在融化的梦。

      可惜何辜并不想跑。
      考虑到身后的人纸片一般的体质,江里只得一脸紧张地停下。

      “你干嘛呢!不怕那个梦怪追上来啊。”
      何辜拧身回头,视线里那道隐在强光之后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入梦的人在接受命运初期总是草木皆兵,可以理解。”

      江里暗暗下决心,如果一会儿追上来的真的是梦怪,他绝对丢下何辜就跑。

      “哎,你们俩!跑什么啊。”
      长期没有搭理过的络腮胡,撑到保安服前襟无法扣上的肥硕体型,惺忪的睡眼与不耐烦的语调,还有毫无章法晃动着的手电筒——具象起来的形象一点点击碎了江里的幻想。

      这确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至少目前是。

      江里默默在心底补上一句,而后上前半步,“不好意思啊大哥,我俩就是出来散散步。”

      或许是进梦的次数太少,江里很难像何辜或金与那样完完全全将梦境中的人视作游戏npc一样的存在。
      他们实在太过鲜活,鲜活到江里时常觉得这里只是另外一个世界,而不是一场不真切的梦。

      他试图正常攀谈,保安大哥的脑回路却不太正常。
      手电筒的光再次毫不留情地刮蹭过两人的眼睛。“半夜三点,你俩给我上小公园散步,挺有情趣啊你俩。”

      半夜三点?!

      江里侧过头看了眼不远处满布的灯光,几乎每一幢高厦都亮着灯。
      他仔细在记忆中搜寻着,也不记得冀城哪里有过这样一处繁华中心。

      ——这时一座不会安眠的城。

      过于讶异的情绪使江里忽略了保安大哥后半句带着异样语气的调侃,茫然地扭头看了眼何辜,“你刚才不是还看表了吗,咋不告诉我这都三点了!”

      何辜抬起手腕,时针静静地趴在七上。
      “这只表只能用来计时,不会与梦境中的时间同步。”

      “那……”
      “两位,”保安大哥不甘心被忽视,插进来刷存在感,“聊天也好打野战也罢,您二位去别地儿搞行吗?”

      打野战?

      江里难得见到脑回路比自己还要迂回的,惊得连这是梦都忘了,磕磕绊绊地解释:“不是大哥,你误会了,我俩……”
      “行了行了,”保安大哥一副我都懂的模样摆摆手,“你们也不容易,偷偷摸摸地……我就当没看见,你们赶紧走吧。”

      他说着,眼睛向右侧转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又逆着光。
      江里原本不应该看清的,可身旁的何辜就在这时也顺着对方的目光向同样的方向看过去,以至于他也跟着将视线抛到了不远处的一小块草坪上。

      这里叫做公园实在是夸张了。

      实际不过一块椭圆形的人工草皮,上面摆了几只油彩斑驳的雕塑动物,此时都正盖着夜晚安眠。
      江里带着何辜跑进来时只当这里是路边绿化带,根本没想过还会有人看守。

      这样一块地方,他们又在看什么呢?

      江里重新看回保安大哥,对方也正正好回望过来。
      对视瞬间的感觉很奇怪,刚刚还在他眼中快要溢出来的忧虑与同情退潮般地消散了,引得江里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探寻一下那些情绪的去向,却迎面撞上了保安大哥接下来的话。

      “唉…算了,帮人帮到底,你们再多待一会儿吧。”

      **

      江里当然没有待下去。

      甚至连何辜都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即转身向反方向走了过去。
      任谁在这样一种环境下见到保安大叔态度猛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都不会再继续留在那里的。

      只是江里没想到,野战没打成,转身就来开了房。

      “两位……确定只开一间豪华套房吗?”

      这是酒店前台第三次重复这个问题。
      江里站在堂皇的大厅里,看着何辜两根纤长手指夹着一张金卡,轻轻扣了扣大理石桌面,说出来的话客气却又不容抗拒。

      “麻烦您。”

      从小公园出来之后,繁华再一次从视网膜上铺开,江里才发现自己在梦里是多么被动。
      前两次的梦境里他一直在被梦怪和捕梦者追着走,此时迫在眉睫的威胁没有了,他一时间竟然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咱们接下来去哪啊?”
      他默认了就此与何辜同行,对方也没有反驳,冲右侧稍台下巴,“那里。”

      江里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当他顺着何辜的目光看过去时,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骑手对地标商牌都很敏感,尤其是这种高厦之间,靠着视线定位比导航总要快上几分钟。而此时,林立高楼之上几乎所有商牌都是模糊的,只有一个在黑夜里清晰地泛着清泠泠的光。

      Mocking Hotel

      “噢我知道了!”不知道是不是发现自己过于被动的危机感激发了江里的成长欲,他兀自分析着:“梦主现实里见过这个地方,但是肯定不可能记住所有的商牌。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自己待过的地方,而梦里的他也很有可能就在那个酒店里!”
      何辜轻轻牵起嘴角,“答对了。”

      怎么像在教小学生似的。江里索性小学生到底,主动提问:“可是那个酒店一看就很高档,而且那么大,咱俩进去之后怎么找人啊?”
      何辜答:“住进去,慢慢找。”

      这就触及到江里一直很好奇的一个问题了。

      “梦里消费……也要花钱吗?”
      何辜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这是夜梦,不是白日梦。”

      ……

      江里不死心,“那钱从哪来?”
      何辜从暗青色的薄绒风衣里掏出手机和一个卡包,“从你现实中的实际情况来。”

      江里干净利落地在酒店门口停了下来,“那你去吧,我可住不起这种地方。”
      何辜从卡包里掏出一张印着Mocking logo的金卡,在江里眼前晃了晃,轻笑着说:“我请你。”

      话语和场面都过于诡异。
      以至于江里现在回忆起来还有些别扭,更何况前台还在重复着注意事项。

      “根据相关规定,同性同住需接受突击检查,时间方式不定,请知悉。”

      不是吧?
      2021年了诶?

      江里一脸懵地接过房卡,连压低音量都忘了,“这个梦主到底生活在什么地方啊?怎么还有这种奇怪的规定。”

      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拎着大包小包从他们身旁经过,听到这句话不解地看了他们一眼。

      江里后知后觉地捂上嘴。
      何辜却不在意,侧身给一家三口让出登记的位置,倚在前台大大方方地为江里科普:“这里和你进过的生梦不同。”

      “什么意思?”
      何辜随手拿起前台桌上的一本小册子翻看着,“当一个梦的成熟度达到一定地步时,它所呈现的内容就不完全来自于梦主的所见所闻,而是会根据梦境的大背景,自动衍生出一套世界观和运行体系。”

      这段话对江里来说有些晦涩,他还是不懂,“那得是什么背景才能衍生出这种奇葩的规定啊?”
      “还不清楚。”何辜缓声说:“但可以猜想,与生育或者生命有关。”

      话题跳跃度有些大,江里懵着问:“你怎么知道?”
      手中的小册子在中间某一页停了很久,何辜将它举到江里面前——

      为提高生育率,十八项新规出炉!

      鲜红硕大的标题将江里钉在原地,他接过小册子一条一条读下去,发现这些规定真的一项比一项奇葩,针对同性相爱只能算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了。

      没等他全部看完,手中的小册子就被旁边一道黑影撞飞了。
      等父母等到无聊的小男孩趴在行李箱上乱滑,一不小心摔在了江里身上。江里赶忙将人扶住,小男孩抬起头,圆头圆脑圆眼睛,黑漆漆的瞳孔在眼白上洇开,占据了大半,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里。

      “谢谢,哥哥。”

      小男孩的母亲反应很快,赶忙扑过来将孩子揽回怀里,对江里道谢。男孩的父亲却只是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一旁,连伸手扶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江里摆摆手说没事,等一家人的身影没进电梯长廊时才发现,自己的掌心不知什么时候起沁满了汗。

      他原本想问问何辜觉不觉得那三口人怪怪的,又想起对方“草木皆兵”的评价,默默咽下了这个问题,只是说:“大厅没啥好观察的了吧,上楼吗?”
      何辜点点头。

      他们向着一家人消失的方向走去,转身的瞬间又有一道身影从正门进来,与他们擦肩而过。

      江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家酒店还挺火。
      第二个念头随着一个名字一起蓦然出现——

      “饶久?”

      **

      饶久死在三年前。

      那段时间的生活已经被近两年的风雨和汗水湮灭了,江里记不真切。零星几段还能勉强回忆的画面中,就总会有饶久的身影。
      宿舍对床整整一面墙上贴满了饶久的海报,教室里女孩们时常谈论起饶久新的服饰装扮,带起一股潮流,以及——

      某个没有阳光的清晨,饶久暴毙家中的头版新闻。

      在江里的印象里,饶久是个温柔甜美的女生。
      她总是在镜头前甜甜地笑着,左侧的梨涡时隐时现,像红丝绒蛋糕上的一颗甜豆。

      所以江里在唤出她的名字之后又陷入了不确定——他不确定眼前这个穿着低胸高叉长裙,蓬松波浪卷发及至腰间,妆容微微有些烟熏的女生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饶久。
      直到对方转过头,冲着他挑挑眉,一颗梨涡从红唇左下露出来。

      “亲爱的,在这里认出我,可是拿不到签名的哦。”

      真的是她!

      尽管早有猜想,江里仍然按捺不住心底的震惊。
      饶久在家中突发心梗死亡的消息震撼了许多人。她的粉丝甚至自发到经纪公司门口静坐,列出她死亡前的行程单,谴责公司把她当摇钱树,一点休息时间都不给,活生生将人累死。

      却没想到,她竟然是死在梦里的。
      也就是说,她已经做了三年的解梦者了。

      江里兀自消化着信息,饶久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不过……”她顺手拿过前台桌上的笔,向着江里踱去,又与他擦肩而过,停在何辜面前,“这位小哥想要签名的话,我倒是可以附赠一个。”
      说完,她真的俯下身,在何辜内里白色衬衫的衣领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用一个轻吻将它固定在了上面。

      一个吻附赠一个签名。

      江里根本来不及对这种跳脱行径表示不解,因为何辜紧接着微微弯下腰,凑近饶久耳侧,声音轻缓又刚好叫江里听到。
      他说:“亲爱的,下次表示臣服的时候,可以把虚假再藏好一点。”

      饶久脸上的轻浮与暧昧瞬间褪去了。
      她略带不屑地看了眼何辜领间露出的白色纹路,再抬眼时眼中仿佛有刀子刮过。

      “识破就算了,说穿可就没意思了。梦主大人不愿意接受我的示好没关系,但是也别妨碍我做事,否则不管你是什么人,我照杀不误。”

      踩着红毯走进电梯长廊的那一刻,顶上明黄的灯光再次将饶久包裹,只留下一句威胁和一阵无花果的淡香。
      仿佛不论她是众星捧月的女明星,还是刀尖噬血的解梦者,它都愿意拥抱她。

      江里一个新手误入高级战场,愣怔间眼睁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暗中试探,自己却等到饶久身影消失,才堪堪反应过来。
      何辜从不掩饰,饶久自然能一眼看出他的梦主身份。轻吻也好,签名也罢,不过是一条橄榄枝。然而何辜将它当作捅向心窝的利刃,不留情面地拒绝了。

      只是江里仍然不明白,不论虚假还是真实,饶久为什么要向何辜表示臣服?
      思绪交错间,江里忽然意识到,莫小龄与李杰对何辜的服从与配合也来的莫名——他们明明可以先杀了猎物江里,再对通关方法从长计议,却因为听了何辜的建议而一拖再拖,最终将自己送上绝路。

      三四条丝线交缠成一小簇,静静趴在白衬衫露出的锁骨上。

      江里看过去时,却好像被扎了下眼睛。
      他还记得那条丝线被从莫小龄身上抽回来时,染着鲜血的诡异模样。

      何辜向电梯长廊走去。

      江里在他身后,忽然问:“你身上那些…是什么玩意儿?”
      何辜摁开电梯,走进去,“对一些人而言,或许类似于平安符吧。”

      听着何辜简单讲解过丝线的作用,江里没有什么期冀的感觉。在他看来,且不说自己不用丝线也接连三次和何辜进入同一个梦;单从概率上讲,三次中有两次都不是何辜的主场,这丝线的作用几近于无。
      因此他只是抬头盯着电梯里的数字一下一下跳动着,问:“对你呢?”

      数字在13停下。

      何辜对着将开未开的电梯门,轻声说:“对我而言,是一种……”

      “诅咒吧。”

      **

      十三层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透明的门。

      门外连接着大面积的露天平台,酒吧泳池等休闲设备一应俱全。
      豪华套房所在的楼层有这样的配置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当江里走出电梯时,就看到饶久站在门后,静静望着露天平台,不走进去,也不离开。
      何辜似乎对饶久失了兴趣,或者说从来没有兴起过兴趣。他头也不回地走进1314房间,留江里在门外犹豫一瞬,最后还是走向了饶久。

      黎明尚未有到来的迹象。
      露天平台上却仿佛从未有过黑夜。

      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正在泳池旁打闹,一个女生玩的累了,伸手按下泳池旁的按钮,一条机械臂便轻轻为她裹上了一条浴巾;泳池外的长椅背上闪烁着几个红点,眯起眼睛仔细瞧,就会发现那些都是在精确计算温度角度等各项指标,确保给人以最舒适的环境;早他们一步上来的一家三口也在,他们围坐在餐桌前,旁边的机器人正静静站着等着他们点餐。

      “嚯!”托何辜的福,江里也算是见了场世面,“有钱人可真会玩儿啊。”
      饶久闻言收回视线,转而问他:“这是你第几个梦?”

      江里冲她比个Ok,“第三个。”
      饶久挑了下眉,“你这种人是怎么活到第三集的?”

      ……

      江里正犹豫着要不要接话,饶久就自己找到了答案。
      她转头看了眼1314的房间门牌,“一入梦就能搭上梦主,也是好福气。”

      江里试图辩解,“他也没帮我什么啊,上一场梦还想杀我呢。”
      饶久无所谓地笑笑,“一个进梦之后都不知道观察世界观的人,如果那位梦主没有在庇佑你,你后面可要小心了。”

      想到何辜一进酒店就暗中四处探寻,还翻看小册子的行动,江里莫名有些憋闷。就好像这些都已经成了高玩们约定俗成的事,而他却还只知道像个无头苍蝇似的跟在何辜屁股后面乱闯。
      不过现在知道也不算晚,高玩不也是从新手成长起来的吗。只要他还活着,就有机会去学。

      江里继续辩解:“谁说我没观察世界观,我也看到了啊,这个世界的生育率特别低!”
      饶久重新望向门外,“是啊,生育率很低,劳动力不足,所以这个世界的科技也要比你所在的现实世界发达。这个梦没有让我们直接进入酒店,而是落在外面,就是为了让人看到那些长明不灭的光,自动升降的路,还有无人驾驶的车。”

      ……无人驾驶的车?

      江里仿佛听见自己仍在发酸打颤的小腿发出一声哀嚎。
      也就是说,那辆停在路中央没有司机的车和梦怪没有丝毫关系,纯属是他自己吓自己,还浪费了不少体力。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的话,公园保安大叔的突然转变也不会直接和梦怪扯上关系。很可能只是他突然变了主意,想拖住他们然后举报。毕竟江里刚从小册子上看到,举报同性相恋是有奖金可拿的。

      世界观这个词对江里而言太过宏观和陌生,相比起来,他还是更关心与自身息息相关的事。

      “这个梦的梦怪……到底是什么呀?”

      饶久是解梦者,解梦者的任务就是击杀梦怪,她应该比江里更关注这个问题。
      果不其然,她低下头微微一笑,“这年头除了新入梦的人,已经很少有除了解梦者之外的人关注梦怪这类杂鱼了呢。”

      江里眨眨眼,“那你找到梦怪了吗?”
      饶久也眨眨眼,“找到了呀。”

      她的目光透过厚重的玻璃门,直直地落到正叉起一块完整牛排啃得津津有味地小男孩身上。

      “喏,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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