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谁拿了凶手剧本 ...
-
**
饶久从地铁上醒来。
说醒来当然不够准确,她已经没有睡眠可言了。
只是每次入梦时的短暂空白,令她能够回想起一些安心入眠的画面,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三年的解梦经验将睁开眼第一秒后要做的事都刻在了她的基因里。
她先是低头看了眼腕上与黑裙极不相称的机械表——与何辜那块从现实中带来的表不同,这块表不仅能够同步梦境中的时间,而且有一小块屏幕上显示着倒数时间。既校准梦境时间的流速,又提示梦境崩塌的时点。
168小时
7天
7天之后这个梦境会彻底崩塌,而她必须在此之前达成通关条件。
饶久翻转手掌,掌根动脉处若隐若现漂浮着一小串文字——
击杀梦怪:0%/100%
虽然都是击杀梦怪,但每一场梦境的条件又都不尽相同。有时会明确个数,有时是像这样的百分比,有时干脆指名道姓,各有各的难度和麻烦。
饶久拧了下好看的细眉,将任务压到裙摆上,抬起头,看向最后一节车厢里,除她之外的一家人。
男人西装革履一丝不苟,被摩丝固定住的背头连一根碎发都掉不下来;女人脸上有些倦容,抱着孩子扶着行李箱,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孩子却很精神,手中拿着两个玩具模型在对打,口中时不时发出些模仿攻击的声音。
这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饶久正想起身去找找其他线索时,车厢里的灯忽然灭了一瞬。
她因此坐在原位没有动,也因此在灯光重新亮起的第一秒,就看清了车厢里发生的变故——
小男孩左手中两秒前还完好无损的变形金刚,已经被人卸掉右臂,砸烂左腿,挖去双眼,脸上身上还有各种不同程度的伤,俨然一块烂铁了。
而这种程度,绝不是一个普通小男孩在两秒之内能够做到的。
……
“就这些?”
江里听完饶久的解释,问道。
一家三口已经开始享用饭后甜点,饶久转了转站麻的腿,“这些还不够么?”
她偏过头,长耳线末端的不规则形状金属片吻上她肩膀的同时,也被她的指尖轻轻撵过。
而后,一根口红和一面小镜子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这种储物的能力江里在金与和杜昀禅身上也见过,没有过分惊讶。
他来不及去想饶久怎么这种时候还要补妆,多看了门外小男孩两眼。虽然在大厅时他也被小男孩瞳孔过深的眼睛吓了一跳,但也是他自己疑神疑鬼,此时看过去,实在看不出小男孩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
“也许是他口袋里还有另一个坏掉的玩具呢?又或者他就是做到了呢?他看着就是个普通小孩啊,你是不是想多了啊。”
饶久没有急着补妆,又从耳坠里摸出一根烟点着,倚在墙上静静抽了起来。“你之前见过的梦怪是不是都奇形怪状恶心至极?”
江里点头,“是啊。”
饶久冲他吐出一个烟圈,“亲爱的,那些都只是最低阶的梦怪。如果你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伪装的与正常人一样,甚至看不见摸不着的梦怪的话,我劝你这次梦醒之后,直接给自己个痛快吧。省的在梦里提心吊胆,最后变成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
“当然,”她笑起来时仿佛一朵被凉夜浸透了的芍药,“前提是你这次还能醒过来。”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怀疑活下去的能力,江里真的是连脾气都没有了。
他也不想再与饶久争论自己活下去的概率,只是将指尖扣在玻璃上,指着小男孩说:“你想杀他做实验没问题,但是万一杀错了呢?我上一个梦里,有两个人随意屠杀梦境里的居民,可是直接被不可抗力爆头了!”
“哟。”饶久借着夹烟的手微微捂着嘴表示惊讶,恰到好处的调侃与轻蔑,“你经历的还真不少呢。”
好心提醒却换来这般回应,江里也有些不爽,“算了,当我没说。”
饶久又吸了两口烟,将大半烟蒂丢在脚下,用高跟鞋尖撵灭,笑笑说:“亲爱的,别误会嘛。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你遇见的那两个人太低级罢了。梦境世界里确实有不可抗力做束缚,但是只要你有方法,制造目标是自然死亡的假象或者在梦主认知范围内暂时无法找出凶手,就不会出发直接被爆头这种效应,明白了么?”
江里多少有些明白了。
他看着饶久倚在墙上优雅补妆的姿态,又开始好奇,“那你要用什么办法杀他?”
饶久停下来,歪头越过举在半空的小镜子看他,“小可怜,你该不会第三个梦了,都还没拿到过道具吧?”
……
又一次被鄙视了呢。
很不情愿地,江里点了点头。
饶久咯咯地笑起来,她将擦了一半的口红盖好,放到了江里手中。
江里起先对她这一番动作很迷惑,直到口红的金属管体带着凉意闯进温热的掌心,一段意识也就此毫无预兆地扎进了他的脑海。
「女演员的自我修养」
「说出来的话与立下的人设都变成现实时,哪个才是真的你呢?」
「完整涂好口红后说出来的第一句叙述性的陈述句将会变为现实。」
「注意事项:1.叙述实现后使用者将有一段时间正式变为女明星,不论在个人能力还是他人认知方面,具体时常视叙述实现难度而定;2.如使用者本身即为女明星,则时长减半;3.若使用者性别为男,叙述变为现实的概率减半。」
很奇妙。
这段描述不是以任何一种方式出现在江里脑海中的,就好像四季轮转,日夜交替这种论述他几乎从一出生就知道一样,这段话从他触碰到口红的那一刻起,就以这种方式存在于他的认知了。
他眼中蹦出一丝新奇的光,“这也太神奇了吧!”
饶久仿佛也被他单纯的快乐所感染,笑着说:“可不是所有道具都会这样哦,只有你的身份成为这个道具主人时,认知里才会出现它的介绍。像这种原本就无主的物,自然是谁拿到就会认谁为主,但是还有很多道具只有达成某种条件,才会真正归属某人所有。”
听到前半句时,江里就已经感觉手中的口红有些烫手了。
他一时间搞不清楚饶久的用意,只能磕磕绊绊地说:“那,那你还给我……”
饶久被他直率的模样逗笑,“你还真是好玩啊,换做别人,听到自己成为这个道具的主人之后早就开始暗戳戳盘算着怎么将道具据为己有了,你竟然还来问我?”
江里一点都不想将口红据为己有。
饶久笑的过程中他就意识到了这不过又是一次试探,像她试探何辜那样。
于是江里耸耸肩,把口红主动放回饶久手中。“且不说我一个大男人要这种道具只会使效果减半。就算真的有用,我涂上口红的功夫里,你肯定也有一百种办法杀掉我拿回口红吧,何必呢。”
试探被揭穿饶久也一点都不尴尬,她笑着望向安安静静的1314房门。
“我总算知道了。”
江里茫然,“知道什么?”
饶久说:“知道那位梦主为什么要带着你这么一个垃……普通的入梦新人了。”
……
是想说垃圾吧,是吧!
无语之余,江里多多少少真的有些好奇起来——何辜为什么愿意带着我?在他眼中我到底是什么呢?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人型盾牌?一个免费使用的苦劳力?一个丑态百出的解闷道具?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会是个好形象呢。
江里将思绪拽回来,看着饶久继续涂口红。
“所以你想用口红,直接叙述一种小男孩正常死亡的方式?”
“嗯。”饶久点头,“比如我说他会因为吃到有毒的蘑菇脏器衰竭而死……”
啊!——
一声尖叫几乎震碎了玻璃门。
江里和饶久同时向里面看去,一家三口吃饭的桌子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他们看不真切,只能推开门跑到人群外围。
江里个字高,先饶久一步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尖叫的是刚才泳池旁的女生之一,她惊恐地站在一旁,无助地喊着死人了、救命啊之类无意义的词;人群中央,一家三口中的男主人正一脸漠然地站着,垂眸看向地面;地上,小男孩呆滞地坐着,时不时用手推一下身边的人,叫一声妈妈;而他的妈妈——
已经成了一具嘴角沾着白沫的尸体。
**
接下来的一切都仿佛被摁下了快进键。
救护车来到之后做了一番无效抢救后离开;执法者驱散现场人群,并且封锁了整栋酒店,声称下毒的凶手绝对还在酒店之中,请所有人各自回房等待传讯;江里通过自己的认知以及饶久展现出的另一个道具证实了不是她不小心杀错了人,而后终于走进了1314房间。
何辜似乎已经睡了。
江里还未从目睹死亡的震撼中缓过劲来,就一头闯进了静谧的夜。
房间里没有拉窗帘,窗外的灯光在何辜侧卧的身上铺开,宛如一只流连暧昧的手,在他身上与面庞上摩挲。
外面的侦查、议论与吵闹尚未停歇,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何辜的睡眠,仿佛他只有在这危险叠出的梦境里,才能睡上一场好觉。
江里缓缓走过去,想了想还是没有将人叫起来。他合衣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原本想默默消化一下新接触到的信息,却被黑夜沉沉压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境里的睡眠是完完全全的无意识。
当江里被一阵猛烈地砸门声惊醒时,他甚至都分不清自己到底睡着过没有。
只有落地窗外铺洒进来的热烈阳光昭示着,确实有一小段宝贵的时光从梦境中溜走了。
昨夜聊天时,饶久顺势告诉了他这个梦境将在七天后崩塌。
江里不敢耽搁,在何辜刚有转醒迹象时就赶忙趴到他身旁,将这个关键信息和昨晚发生的事到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然后何辜正站在睡眠与清醒的交界处,看起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门外的敲门与呼喊声还在继续。
江里不确定被执法者带走后是否还有几乎与何辜交流,心里一急,干脆将人从床上拖了起来。
被角滑落,原本就敞开着不小领口的衬衫此时更是失去了为数不多的遮挡作用。纷繁的丝线被阳光晒着,顿时活了一般,熠熠地闪着光,仿佛在何辜身上缓慢流动着。
何辜的头发也乱了。
几缕阳光透过发丝缝隙钻进来,悄然爬上他的鼻梁与睫毛;睫毛轻轻扇动,扫过扰人的阳光,终于缓缓掀了起来。
“早啊。”
他微微笑着,眼神中有风荡过后的波动,仿佛对这一刻已经期待了许久。
**
审讯是彻夜进行的。
先是受害者的亲属。
小男孩的父亲因为妻子受害时的冷漠表现被很快锁定为第一嫌疑人,然而一台受害者放在旁边,用来记录一家人温馨用餐时刻的录像机而彻底洗清了嫌疑。
录像机显示,用餐全程丈夫都没有碰过那盘装有有毒蘑菇的菜。
因此毒只有可能是菜被送上来之前下的,而他们刚到酒店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去了露天平台,丈夫从来没有离开过妻子。
这一点小男孩就能证明。
第二梯队的嫌疑人是当时在露天平台上的其他人以及酒店的工作人员。
然而他们和这一家人毫无干系,相互之间也几乎能够彼此作证没有奇怪行径,很快也被排除了嫌疑。
第三梯队的范围就更广了。
与一家人几乎同时入住酒店的人,出事前无故接近过酒店厨房的人,甚至仅仅与一家人在酒店走廊打过照面的人。
也许是考虑到他们的嫌疑更清,所以执法者对他们更多只是一种问询,管束也没有那么严苛。甚至为了问询方便高效,还在这之前将所有第三梯队的人聚集到了一个大的会议厅里。
江里刚一走进去,目光就牢牢地被窗边的两个人黏住了。
他发现入梦者其实很好分辨,衣着打扮,言行举止,神色姿态……每一个小细节都能暴露。那饶久和金与他们能一眼看出他是个入梦新手,也就不奇怪了。
那两个男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只是仍遥遥望着,没有过来。
江里低声问何辜,“要不要过去?”
何辜似乎对他们没什么兴趣,摇了摇头,兀自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了。
江里继续屁颠屁颠地凑过去,想到何辜昨晚径直睡觉,今天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便问:“你是不是知道通关条件是啥了?”
何辜回得坦坦荡荡:“没有。”
江里骇然,“那还不赶紧找通关条件,又睡觉又在这坐着,多耽误时间啊!”
何辜又是上一场梦境中的那套说辞:“我只是好奇。”
……怎么给忘了,这家伙根本就不在乎能不能通关啊!
江里一边飞速盘算着要不要独自去找通关条件,一边心不在焉地搭话:“好奇什么?”
何辜:“好奇……”
他的视线从房间里的人身上一一扫过。
两个在他们之后走进酒店的入梦者;来旅游却被困在这里而骂骂咧咧的中年妇女,旁边是她看起来还在念高中正疯狂和同学分享神奇遭遇的女儿;穿着碎花睡衣一脸倦色,时不时扶正架在鼻梁上的厚重眼镜的年轻女人;脸上一坨赘肉即将垂到地上,却因为忙着打电话谈生意而顾不上托一下的秃顶男人;这种情况下仍抱着笔记本窝在角落里敲键盘,偶尔接起一个电话低声下气说着我马上弄好给您发过去的工作男;以及最后一个进入房间的饶久。
“谁才是凶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