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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拿了老手剧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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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里第一次绘声绘色地讲述昨晚的梦起,蒲陶就知道,对方逃不掉了。
那时他刚从一场人吃人的梦境里醒来,还没来得及踏进现实,就又被江里拽进另一场,烦郁之际甚至想过干脆标记上他,将他拖到梦里杀掉,把他那些七零八碎的梦都做成自己今后的褪黑素。
当然,他忍住了。
于是现在他只能坐在单人床板上,损失一天的工钱,听对面的江里啰里八嗦翻来覆去地问——
“怎么回事儿?”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儿?”
“你也进过梦了?”
“听你刚才的意思已经进梦很久了?”
“那你是捕梦者吗?”
蒲陶始终一言不发——江里也没给他回答问题的间隙,只有在听到最后一个词时,才略带嫌恶地摇了摇头。
“别把我和那些家伙相提并论。”说着又不满地瞥了江里一眼,“好歹这么多年哥们儿了,我蒲陶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咱怎么能干那缺德事儿呢。”
进入梦境的新人要么死掉变成梦怪或解梦者,要么或者成为捕梦者,没有其他可能。
金与带着一丝讽刺尾音的论调又在江里耳边响起,他盯着蒲陶那双滚圆漆黑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决定接受这个解释。
他和蒲陶认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确实不算短,刚好能将人看透的时间。
“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都不跟我说呢?”
蒲陶白了他一眼,“你进梦不也没跟我说吗。”
也对,谁也不想被当成梦与现实不分的疯子。
江里走过去坐到蒲陶旁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半分同情,半分同命相连。
“你说咱们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蒲陶懒散地打个哈欠,向后倚到墙上,半阖着眼说:“我一开始的时候也成天这么想,后来想得多了才觉得没意思。倒霉就倒霉呗,人咋能和老天爷讲道理呢。”
人咋能和老天爷讲道理呢。
两人合住进这间十平米隔断间的第二天,雷雨把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吹飞了半扇。江里站在窗边试图拿塑料布挡雨,随口抱怨老天怎么那么能折腾人时,蒲陶带着绝望的眼神说过同样的话。
江里心中一紧,盯着他问:“葡萄,你到底进梦多久了?”
蒲陶抻了个懒腰,歪斜着往枕头上靠,被江里揪着胳膊拽起来又问了一遍,才模模糊糊地说了个两年。
他又想躺,再次被江里拉住。
“哪天?”
蒲陶终于挣脱躺了下去,侧个身背冲着江里,唔囔:“这么长时间了,我哪记得啊。”
“你放屁!”
江里蓦地从床边站起来。他有点急了,却不知道自己急的原因是什么。
就像站在漆黑洞穴外的人,心里隐隐约约猜想里面会有危险,却仍然控制不住地走进去。
“这么大的事,肯定到死也不会忘了那一天的!”
两分钟里,江里的耳腔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蒲陶似乎真的睡着了。但是他知道他没有,所以他仍站在他床边,死死地盯着他。
两分钟后,蒲陶翻了个身。
他看向江里的眼睛里没有睡意与疲惫,然而也没有江里预想中的痛苦与绝望,只是没有任何情绪地平静。
他平静地说:“咱们第一次一起住进这里的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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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罢了。
说起来,哪怕蒲陶遇见江里第一秒就咣当到在地上进入梦境,也不能明确地和江里扯上关系。
但他就是隐隐感觉这二者之间黏连上了一条极细的线,拧着眉头坐回自己床边深思到最后一丝光线从窗沿消失。
蒲陶的呼噜声也是在这时停下来的。
他翻个身坐起来,软塌塌的眼皮一撩,“小江,差不多得了啊。我还没说啥呢,你在那瞎琢磨个什么劲。有这功夫还不如趁着12点前赶紧多睡会儿。”
江里总算明白蒲陶为什么宁肯少挣些钱,也坚持上早班,每天早早回来睡觉了。
12点前的睡眠里,是没有梦的。
他没动弹,看着蒲陶扑向床脚伸手按开了灯,又轻车熟路地撕开包方便面,放在圆缸里拿暖水瓶里的热水烫开,把方便面袋放在上面捂着。
热气从沿缝间钻出来,蒸腾着蒲陶的声音。
“头几次确实挺难熬的,不过后面梦进得多了,也就那样。”
两个梦,四条人命。
江里不敢想象在蒲陶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背后,浸着多少人的血。
“你都做了两年的梦了,就没找到什么彻底摆脱这操蛋事儿的办法吗?”
蒲陶把方便面袋拿开,喷涌的热气将他的面容和表情一并模糊了。但江里还是看到他近乎自嘲地笑了一下,“两年算个屁,我还在梦里见过待了快十年的呢,不照样一个晚上一个晚上的熬着。”
“不过……”他嗦了一口面,抹了下嘴:“不过大多数人都没那么久,要么早早就在梦里死了,要么……实在受不了,现实里嘎嘣给自己来一下,这辈子都不用做梦了。”
江里仔仔细细地回忆着。
过去两年间蒲陶也时常有情绪异样举止异常的时刻,不过这些事在成年人身上在所难免,他就没有过多在意。
现在想起来,蒲陶是否也曾有过无数个想要嘎嘣给自己来一下的瞬间呢?
江里心脏断了一拍。
“葡萄,别管别人怎么样。现在哥们儿陪你一块儿了,没啥熬不过去的。”
蒲陶吃得很快,江里说这句话时他已经端起脸大的圆缸把最后一口面汤都喝尽了,末了打出个长长的饱嗝。“放心吧,我在梦里还有事儿没干完,可不能就么死了。”
江里没再追问。
进入梦境的人仿佛过上了两套完全不同的人生,他不曾经历过蒲陶的另一套人生,也就没什么追根究底的必要——反正时机成熟的时候,蒲陶一定会告诉他的。
吃饱了,蒲陶也终于有力气夺回讲话的主动权。
“小江,马上要第三个梦了,哥得嘱咐你两句。”
江里赶忙凝神听着。
“我问你,梦里最危险的是什么?”
江里一歪头,那些开膛破肚奇形怪状追了他一整个梦的怪物们就跳了出来,他也因此脱口而出:“梦怪?”
蒲陶从鼻腔喷出一声冷笑,“等你混得久了就知道了,梦境里多得是对付这些东西的物品和能力,就跟玩游戏打怪升级一样,没什么可怕的。”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更何况,不是还有解梦的吗,大不了一进梦就躲在他们屁股后面,反正杀梦怪就是他们的任务。”
回想自己被金与当人饵钓梦怪的场景,江里默默在心底给自己掬了把泪。
不过他也同意蒲陶的说法,能被一枪一炮解决的都不是问题,真正可怕和危险的,恐怕还是人心。
于是他又答:“捕梦者?”
这个江里自认为无比正确的答案很快被蒲陶摇头的动作抹掉了,“那些家伙以为给自己起个不一样的名就能高人一等,实际上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别管主动还是被动,杀过第一个人之后,大家的危险程度都是一样的。”
蒲陶说这话时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
江里注意到了,但是没说什么。蒲陶有没有在梦里杀过人这个问题实在太过理想化,尽管他只经历过两场梦境,也知道答案是既定的,否则今早蒲陶对房巾莲的态度也不会那么稀松平常。
还有什么危险的呢?
江里的脑回路再次峰回路转,“是不是梦境本身?就是那些通关规则什么的?”
蒲陶这次倒没急着否定,只是不徐不疾地说:“梦境背景也好,规则也罢,确实很重要,但是不一定危险,利用好了没准儿还能保护自己。所以你这傻小子以后进梦也别太莽撞,多动脑子!”
江里缩了缩脖子。
脑子如果是台机器,那他这台早就不知道锈了多少年。如今被迫运转起来,光是想想都能听见咯吱咯吱的艰难声响。
桌上的机械表又跳过一个整点,发出轻微响动。
江里看了一眼,“都八点了。葡萄,别卖关子了。我这脑袋你又不是不知道,直接说吧。”
蒲陶两根手指敲敲桌子,“我就说你们这些新入梦的人都太容易被麻痹,梦里看起来最无害的往往才是最危险的啊!”
最无害?
房间里低瓦度的灯泡总是晕着大片的光,月色钻进来,带着清亮的边沿一点点在光晕里勾勒出一副虚弱又苍白的面孔。
“你是说……”江里低喃着,不知是否还在回答蒲陶的话。
“梦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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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里很喜欢玩游戏。
说大师算不上,但至少能算半个专家。
蒲陶拿升级打怪比喻梦境没什么问题,江里奇怪的是,游戏的核心是平衡与制约。如果说解梦者与梦怪相互制约,捕梦者与入梦新人相互制约,那梦主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江里想着,如果下次再遇见何辜,一定好好问问他。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刻来得那么快。
“又见面了呢。”
风从何辜的身后吹过来,将密布着灯光的高厦,沉默寂寥的夜,冬天走向春天的步伐一并带到了江里面前。
可他第一眼还是只能看到何辜。
孱弱的身躯倚成高架栏旁的一小块黑色剪影,令人错觉夜风稍微大一些就会将他吹下去。万千星光与灯光都成了点缀,静静铺展着。
随后江里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正站在车水马龙的高架桥上。
略微有些恐高的他腿登时软了半截。好在这个深夜时点的车不是太多,给了他小跑向对面的空隙。
他在何辜身旁站定,下意识握住他手腕寻求稳定感。而后张嘴便说:“艹,怎么又是你!”
何辜稍稍侧过身,一辆路过的车映亮了他眼角下垂盛满无辜的眼,“我救过你两次呢。”
放屁,第二次明明是想杀我啊!
这句咆哮没有被说出口。
说实话江里到现在也不明白何辜在上一场梦境里一个接一个的骚操作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试图与蒲陶探讨,对方只是摆了摆手,告诉他梦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梦吞噬人命,又被赋予了绝对性的权利,大部分都心态扭曲,干出什么样的事都不奇怪。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离他们远远的。
然而蒲陶直到午夜到来也没给出梦主的明确危险之处。
因此江里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最后还是重新将目光移到了何辜身上。
“那要不,你再带我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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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高架桥很长。
江里起先没有概念,真正绕过好几个弯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提出先下桥看看情况的人更是走下第二圈之后就力气耗尽了。
“哎,何辜。”江里停下来转身看着呼吸变得急促的何辜,“上次大家都饿得不行也就算了,怎么这次没啥限制你还这么弱啊。”
何辜没接话,胸膛一起一伏地理着呼吸。
两辆车从他们身边极速驶过之后,江里灵光一现,“诶,这种高架上不都有什么紧急救援电话吗,就是车抛锚或者出事故的时候打的那个!”
何辜终于将呼吸理顺,闻言抬头看他:“如果不想被以误闯高架的抓走而发生什么不可知的事,最好别这么做。”
江里又想起莫小龄和李杰两个人的下场,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那你说怎么办,你这个痨病模样走到天亮也不一定能走下去吧。”
又一辆车从身后疾驰而去。
江里今晚的灵光突然来了个优惠大放送,“诶?咱们可以搭车啊!”
这次何辜没来得及阻止。因为后面的车就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一样,接连跑过三四辆,江里高高竖起的大拇指很快就拦到了一辆明蓝色的跑车。
跑车没有靠边,直愣愣地在路中央停了下来。
这个不同寻常的操作终于又勾起了江里在前两次梦境里被梦怪支配的恐惧,他犹豫片刻,回头看了看连讲话力气都在流逝的何辜,咬咬牙还是走了上去。
一步,两步……五步。
何辜默数着江里走向跑车的步数,与此同时,他纤长的指尖渐渐凝成黑色,仿佛一个尖头钉正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当江里弯下腰轻轻敲了敲车窗时,一柄细长的伞断开与他掌根处的最后一丝连接,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手中。
然而很快,这把伞就又重新钻回了他的身体。
因为江里弯下腰两秒之后,以一种常人难以做到的姿态飞速拧过身,狂奔至何辜身边把他扛在背上,又拔腿逆着车道向下跑去。
何辜没有问为什么要跑,他的五脏六腑都被闷在身体里疯狂晃荡着,他怕一开口倒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脏器碎片。
江里再一次对这条高架桥的长度有了新的认知。
跑到最后的速度几乎已经比走还要慢了,但是他不敢停,鬼知道停下来后面会追上来什么东西。
于是他撑着已经发酸打颤的腿,硬是背着何辜走近高架桥外一条僻静绿化带后面才将人在长椅上放了下来,自己则顺势倒在地上,听全身的肌肉疯狂叫嚣着不满。
何辜也慢慢将自己的五脏六腑拼回原位,而后才问。
“车上有什么?”
“什,什么都没有。”
江里一骨碌爬起来,在何辜稍稍歪头表示不解的动作中,再一次重复——
“连司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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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荫遮蔽了大半的月光。
江里仰在长椅上,眨眼间仿佛看见滚圆的月亮,再凝神又不见了。
他想一定是自己累到出现幻觉了。
眼下看起来足够安全,他也有时间得以慢慢积攒体力,只是嘴上仍旧闲不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何辜聊着。
“你说这个梦的梦怪会不会是鬼啊?”
何辜将掌根处连着血管的一条丝线牵出来又放回去地消遣着,闻言看了看前方草坪上的一个兔子雕塑,“不是没有可能。”
“靠!”江里骂了一声,“那还怎么玩,分分钟被搞死吧!”
何辜反转手掌,看了眼腕上的表:“从你走向跑车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三分钟,你还活着。”
“那,那是老子跑得快!”
何辜笑了笑,没说话。
江里也随之沉默一会儿,月光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流淌开来,他仰头去找月亮,却还是没找见。
“哎,你说这次进梦的不会只有咱们俩吧?”
何辜回:“不会。”
江里扭头看他,“为什么?”
何辜指指自己鼻尖,“因为我不是这个梦的梦主。”
江里觉得自己的脑子随着一次次入梦转得更快了。比如这次他竟然很快反应过来何辜的意思——他不是这个梦的梦主,说明最起码还有另外一个梦主跟他们一起入了梦。
“那怎么咱们待了这么久都没碰见别人呢?”
何辜歪了下头,仿佛在和不远处的兔子雕塑对视。“你前两次进的梦境范围都很小,这次不一样。”
说起来,这次确实很不一样。
前两次江里稀里糊涂地,甚至连什么时候进梦的都不知道,直到撞见梦怪才反应过来。
这次却明明白白能够感觉到睡着与进梦的界限,就好像……好像亲身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你已经看清了梦境,梦境也就没有必要再遮掩。”
何辜语气里浸着凉夜,令江里忍不住去猜想对方所看清的梦境是否与自己有所不同。
他又想到自己进梦之前想问的那个问题,刚想开口——
一道突兀刺眼的光从右侧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