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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谁拿了梦主剧本 ...


  •   **

      卡路里。

      这个词对江里来说晦涩又陌生,对顾小多而言却几乎与生命有着同等的份量。
      在杜昀禅问她最重要的数字是什么时,第一个闪现在脑海中的不是高考分数,而是卡路里。
      但是她没有讲。即使在这样性命攸关的情况下,她依然想表现出一个正常高中女生的模样,像她平日里伪装的那样。

      起因其实很简单。
      只是一次体育课上,体态偏胖的她跑起来的姿态有些笨拙,被围观的心仪男生遥遥指着送上了一个嘲笑的表情。

      她从那天起开始减肥。

      最先毫无章法,只知道少吃少吃再少吃。后来偶然刷到健康减脂的文章,卡路里三个字才正式走进她的生活。
      她每天摄入着仅够基础代谢的热量,自以为走在健康减肥的路上,殊不知前方等待她的,却是无休无止的暴食与催吐。

      没有人知道。
      三餐碳水脂肪蛋白质营养搭配的她,总是会在深夜点上两三人份的高热量食物,短短十几分钟就能全部塞进肚子,味道与快乐都来不及品尝,就要冲进厕所,抠着喉咙将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只为了热量记录上的数字不超过2000。

      “有时候……”小多仍然扒着最后一级楼梯旁的扶手不敢上前,畏畏缩缩地坦白着,“我周末会去跑步,那天的代谢会高,就能多吃一点。”

      想到在西南街外累死累活跑了半天的自己,江里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说说你,好好的小姑娘,瞎折腾什么呢。好不好看是别人说了算吗,自己受那么多罪,值吗!”
      小多眼里重新蓄起泪花,“我也想过不减了,好好吃饭。可是,可是我一正常吃东西,体重第二天就上涨两三斤,而且……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每次吃饭都会自动换算卡路里,就吃不下……”

      老父亲上身的江里拍了拍小多肩膀,正准备多絮叨两句,就被金与一声生硬的咳嗽打断了。

      “我说,”金与就差拿白眼瞧他了,“我看你才是梦主吧。”
      江里一惊,“你说什么呢!”
      杜昀禅忍着笑,充当金与的潜台词翻译器,“他的意思是说,你还有力气说教,倒更像是不受梦境限制的梦主。”

      饥饿感总是很神奇。
      人们注意力分散的时候,常常感受不到它;可一旦被提醒后关注到它,就很难再有精力专注去做别的事。

      江里的肚子清脆嘹亮地叫了一声,算做对金与质疑的回应。

      同时他又有些困惑,“妹子,你不是梦主吗?你怎么也饿得那么虚啊?”
      小多揉揉胃,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每天都吃不饱,也没什么力气,白天是这样,做梦的时候还是这样。”

      “哼。”

      金与似乎失了最后的耐心,冷笑一声走到楼梯口,淡漠地瞥了小多一眼。
      “为了减肥把自己饿晕,我看你刚才被他俩杀了留在梦里也没什么不好。”他的眼神冷得浮起一层霜,“在这里,没人会在乎你胖瘦美丑。”

      小多嘤咛一声,又要哭。
      江里转身想去安慰,被金与用手肘杵到一旁,又附赠一句“婆婆妈妈”。

      江里茫然地望着金与下楼的背影,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忽然变得那么没有耐性。
      好在杜昀禅还没有,而且乐于助人。

      “江小哥,我们得赶紧去完成通关任务了。”
      江里眨眨眼,“哦。”

      杜昀禅走下两层台阶,又顿住转回身,“既然知道了数字代表的含义,也清楚怎么才能使数字增长,那就抓紧时间通关吧。”
      江里大大咧咧地回:“好嘞!反正西南街里又没有怪物,我们就慢慢攒呗,总能攒到两万的!”

      “问题就在这。”

      杜昀禅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小多,欲言又止。
      “什么问题啊?”江里慢慢睁大眼。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回身时何辜的身影与他轻描淡写的话语一起迎面扑了过来。
      他说:“问题在于——”

      “这个梦快要崩塌了。”

      **

      梦总是会崩塌的。

      没有人能在一场梦里长眠不醒,或真实或荒诞的梦都在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在走向破碎,只是时间或早或晚。

      “这种未经打磨的生梦,存续的时间往往很短。这也就是为什么莫小龄他们那么急着通关。”
      这些话杜昀禅刚才不敢讲,是怕这一记催命符将小多再次推向危险境地,只能想方设法提示。如今被何辜明明白白讲出来,索性就讲解到底。

      “从以往经验来看,这场梦可能撑不到第三次天亮。也就是说,你们必须想办法在这之前使眼中的数字全部达到两万。否则……”
      “否则怎么样?”江里追问:“我们既不是被梦怪杀的,也不是被人杀的,会……会变成什么样?”

      轻笑声再一次从身后响起。

      江里没回头,那笑声像虫草般钻进皮肤挠着骨髓,令他很不舒服。
      可他还得听着,因为他知道何辜接下来说的一定是实话。

      “梦破碎了还能是什么样呢?当然就是无知无觉无痛无梦的状态。当然,也可以简称为——”

      “死亡。”

      又是死。

      被梦怪杀了会死。
      被人杀了现实中也会死。
      什么都不做梦崩塌了一样会死。

      江里知道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抱怨一句这根本就是不想给人留活路嘛!
      杜昀禅理了理身上的武器袋,说:“你这么想也没错。我们在梦境里流连久了,也有这种感觉。就好像这一切的背后有个以梦为生的人,但他同时又受着限制,不能直接杀人取梦,就利用梦境的种种规则,来将人逼入死境。”

      江里没有心情去探究梦境的实质。
      当务之急是想到短时间内让眼中数字上涨的方法,偏生他在这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上没什么优势。

      杜昀禅下楼的时候,小多也不动声色地向下挪动了两层台阶。
      江里注意到她的动作,但是没吭声。眼下这种情况,杀掉小多几乎成了唯一的生路。而小多想要活下来也很容易——只要她能跑到西南街外,以那些不会伤到她的梦怪做掩护,成功熬到梦境崩塌。

      “丫头啊。”

      江里摇摆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方巾莲也终于离开窗下,走到了楼梯口。
      她眼里蓄着泪,双手合十在胸前,近乎恳求地盯着小多,“求求你,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啥办法让咱们都能活下来。我儿子明天要参加夏令营选拔,还等着我一早起来给他捎上一天的饭呢。”

      ……夏令营?

      江里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视野里——一张夏令营宣传单被晨风一吹,从无精打采掀起眼皮的天幕下,从与梦怪纠缠一晚的他和金与眼前,从西南街的最深处翻滚出来,啪的一声撞在电线杆上。

      他还没想通为什么毫不起眼的夏令营宣传单会在这时候蹦跳至眼前,小多已经啜泣着开口。
      她进梦之后就与方巾莲相依为命,受了这位妈妈般的阿姨颇多照拂。此时想要独自逃命的心思一出来,感觉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一声对不起随着小多向下狂奔的脚步一起滚落楼梯。
      虚弱与慌乱拖住小多的步伐,她跑得并不快,甚至江里两三步就能追上她。但是江里没有,他的眼前仍然糊着那张夏令营的宣传单,一个巨大的猜想将他结结实实惊在原地,直到另外一道身影从他身侧蓦地冲了出去。

      “房姐!别——”

      **

      救护车声划破了木碓路的清晨。

      紧随其后的,是穿着睡衣的夫妇声嘶力竭的呼喊。
      “多多——多多啊——你睁开眼看看妈妈啊!多多——”

      天色阴沉着,闷雷从远方响起,像被人捂住嘴后的一声哭号。

      几个晨起的老人聚在一旁,对着远去的救护车指指点点。“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好好的小姑娘不正经吃饭,都瘦脱相了!她爹妈也不管,出事儿了吧!”
      “你是没瞧见,刚才送出来的时候小姑娘那脸色,都发青了!”
      “不至于吧,不就是饿了几顿吗,输点葡萄糖就好了吧。”

      ……好不了了。

      江里站在人群之后,密密麻麻落下的雨滴打散救护车卷起的烟尘,也涤静残留在视网膜上梦境中最后的画面,堪堪将他拉回了现实。

      身旁的蒲陶满脸担忧,大手在他呆滞的眼前晃了好几下,才怕惊扰了他似的,小心翼翼地问:“小江,你咋了啊这是?昨儿做噩梦就算了,怎么今儿还发癔症了呢?是不是跑夜场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要不哥给你找个人看看?”

      确实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就是不知道跳大神的治不治的了。
      江里无声叹了口气,正想安慰蒲陶自己没事儿,就见蒲陶直起身冲前方招了招手,扬声喊:“哎房姐,你怎么还出来跑早场啊,不是说你儿子今儿夏令营选拔,你得给他准备饭吗。”

      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呢。
      江里苦笑。

      跟方巾莲熟识的几个骑手都知道她最近因为儿子升初中的事发愁,不忙的时候聚众聊天也总能听见她抱怨现在的孩子升学太麻烦,想上好学校还要参加什么夏令营选拔,不然就没有名额云云。

      方巾莲走过来,又隔着一段距离停住。
      她仍然操着那副尴尬又难堪的表情,冲蒲陶打个招呼,挤出一个生硬的笑,“一早就送走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出来跑跑。”
      蒲陶不赞成地摇摇头,“房姐,要我说你也多歇歇吧,前两天六子还跟我说看见你刚骑上车就摔了,是不是太累了?有空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别心疼那点钱!”

      “我……”方巾莲看着江里阴沉的表情,又将话咽了回去。
      蒲陶却仍在絮叨,“我知道你最近在攒你儿子参加夏令营的钱,那也不能玩儿命不是,实在不行,我和小江给你凑点!”
      “是吧!”他一巴掌拍在江里肩膀上,“小江!”

      雨下的更大了。

      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商铺房檐下只剩三道单薄的身影。
      方巾莲在江里的注视下渐渐破防,眼泪随着雨滴一齐溅在砖地上。

      “小江,你也知道姐的难处,我真的不能死啊!我死了,我儿子怎么办……”
      江里的眼睛里闪动着幽微难言的复杂情绪,“你只想着你儿子,那你想过没有,小多也是她爸妈的女儿,她爸妈现在有多难受!”

      蒲陶被突然转换的话题惊住了,呆滞地站在一旁,眼睛不住在两人之间打转。

      雨被风吹得涌进来,兜头扑在房巾莲身上。
      她哭得更厉害,语句连不成串,断断续续地说着:“是,我有罪……可是我……我只想活下来啊!她做的梦,她不自己受着,凭什么要别人给她陪葬!”

      江里笑了。

      他终于知道何辜为什么那么爱笑——似乎人在这样的境地下,面对一个人脱下所有伪装露出的本性,只能用笑去回应。
      只是笑过之后,他得忍住哭。

      “房姐。”
      方巾莲仍在不停地重复着刚才的话,仿佛她不是为了说服江里,只是为了说服自己。

      “方巾莲!”

      江里一声怒吼,将从刚才起就不敢开口的蒲陶吓了一跳,也终于使方巾莲安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见江里眼中含着泪望着自己,然后听见对方说:“谁做的梦谁受着,没错。可是那个梦……”

      “真是小多做的吗?”

      **

      “……你什么意思。”

      方巾莲后退了半步,是逃避的姿势,连她自己都没察觉。“那个梦不就是她做的吗,你们不是还分析半天,什么减肥,什么卡路里的,不是她做的还能是谁做的!”
      “可是她的梦里……”江里抽了下鼻子,强忍着眼泪,“怎么会出现小升初夏令营的宣传单呢?”

      轰隆——

      冀城的春雨一向温润,今天却带着一股要将什么砸碎的气势。

      方巾莲仿佛被这一声惊雷震懵了,半晌才缓过神来,拼了命地摇着头。
      “不,不对,不可能。”她一边惊恐后退,一边自欺欺人似的找着理由,“那,那数字可跟我没关系啊!”

      江里沉默一会儿,突然唤了已经彻底懵掉的蒲陶一声。
      “啊?干嘛?”蒲陶茫然地看着他。
      江里问:“房姐之前说的,她儿子参加一个月夏令营……要多少钱来着?”
      方巾莲猛地瞪大眼睛,蒲陶却没发现,兀自答道。

      “两万啊,怎么啦?”

      方巾莲撕扯出来的尖叫声中,小多被按着头狠狠砸到墙上,又滚落楼梯浑身是血的画面再一次涌现到江里面前。
      他也没想到,这种情形下的自己反倒有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能够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分析出来。

      “自从知道除了学费还要再参加一个夏令营之后,这两万块钱就成了你的心病。你每天饭都不肯多吃一口,我们劝你,你就开玩笑似的说多吃一口饭,就离攒够两万块钱远一点,你舍不得。你拼了命地接单跑单,还说跑得越远拿得越多。”
      “你还不明白吗……那个什么卡路里根本不需要攒,真正想要攒够两万的人……是你啊!”

      江里的话仿佛一双手,生生将方巾莲推进了雨中。

      “不对…不对…你说的不对……我不是梦主,我怎么可能是梦主呢…”
      “对了!”她像一个即将溺亡的人终于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推开想要将她拉回来的蒲陶,奔到江里身边死死抓着他,嘶吼着:“你忘了吗小江,那个怪物,那个怪物一开始还要吃我来着!还是你帮我挡住的啊,你忘了吗!所以我怎么可能是梦主呢,对啊……我不是啊……我肯定不是啊……”

      方巾莲就是因为这件事而被排除在了梦主之外。

      可是。

      江里按住方巾莲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眼中的冷漠也早已被方巾莲自欺欺人般的癫狂融化。
      他不忍戳穿,却不得不说:“是啊,我帮你挡住了。可是……那个怪物是因为我出现才突然暴起的,如果我不帮你挡住,它真的会伤害你吗?”

      方巾莲仍旧不肯死心。
      “不,不是的。那两个小哥不是说了吗,梦主天亮了还醒不过来,肯定不是正常睡着的。我昨天晚上车坏了,把最后那单交给你之后就回家睡觉了,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啊!”

      这件事江里原本也不太确定,偏偏蒲陶刚才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房姐。”江里重重吐出口气,“你最近……是不是经常会晕倒啊?”

      方巾莲怔住了。

      有那么两三分钟的时间,她都没再说话。
      直到江里以为她终于接受自己才是梦主的事实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就算这些都能对上,可是为什么……那个丫头一死,咱们就都醒了呢?”

      这个问题,江里也不太能回答。
      他对梦境的了解终究还是太少。而且事已至此,纠结谁是梦主根本没那么重要。方巾莲在梦里杀了人,现实中也不会受到制裁。江里想把真相说明白也只是不想小多就那么被冤枉的死去,而凶手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杀错了人。

      “算了。”

      再说下去难免牵扯到杀人的事,考虑到身边还有个毫不知情的蒲陶,江里不愿再与方巾莲纠缠下去,他摆摆手,转过身。

      “你……”

      “因为困住入梦者的,不是梦主现实的身体状态,而是心牢。”

      打断江里的,是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
      他半茫然半震惊地看向说话的人——

      蒲陶重新站回房檐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雨水,抬起头冲江里露出一个灿然的笑。
      随后又转向方巾莲。“杀掉那个女孩的那一刻,你以为自己能醒了,所以你就醒了。”

      他耸了耸肩。

      “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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