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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谁拿了做梦剧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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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里在天第二次完全黑下来之后回到网吧二层。
他最终还是没能从金与口中了解到整个梦境。因为对方在介绍完解梦者的来源后,就开始一言不发地闷头打怪。直到眼中数字直线上升至5724,天也黑到再留在西南街外会有风险,才放过江里,将因饥饿和疲惫而力竭的他半拖半拽回了网吧。
刚踏上二层最后一个台阶,江里就被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攥住了。
他略微惊恐地抬头,堆叠在楼梯转角的几具尸体大剌剌地出现在眼前,旁边是盘腿坐在地板上,闭目凝神几近虚脱的杜昀禅——看来他为了保住金与,也是拼了命。
江里不忍再看。
眼珠向右转动,恰恰好撞上一声充斥着复杂情绪的呼唤。
“……小江!”
虚弱,担忧,还有一丝丝的……难堪。
江里看向似乎刚刚苏醒的房巾莲,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他知道对方在难堪什么。从他们重新碰面起,房巾莲面对他就一直是这样的神情。她对自己被江里救下,却丢掉他独自逃命这件事充满愧疚。
江里却觉得无所谓。
他冲倚在窗下的房巾莲摆摆手,略带轻快的语调冲散了房间里的一小块沉闷空气。
“房姐。”
想了想又安慰,“没事儿啊,别害怕。”
呵。
莫小龄的嗤笑从他身后响起,“李杰,你说这小子脑袋是不是缺根弦啊。”
李杰嘬了下腮帮子,“她是没事儿,你可就不一定了。”
江里转过身。
不知道是不是网吧的灯光太过黯淡,还是距离太远。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勉勉强强辨认出两人眼中的数字均已突破一万五,最多再杀两个人,他们就能顺利通关了——
……吗?
下意识地,江里又看了眼堆在网吧正厅的居民尸体们。
而后,他抬起头,望了一眼静静坐在尸体左侧,生命力虚弱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何辜。
何辜也在盯着他。
因此他很轻易地就看到了,何辜眼睛里的数字仍然停留在两千多,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是想让莫小龄他们帮忙通关吗?
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从居民身上抢数字?
这个问题被江里想到的下一秒,就被莫小龄问了出来。
“小哥。”她头上的遮阳帽不知道去哪里了,头发松散着批下来,显得有些邋遢,“那大块头找来这么几个人就费了不小的劲,后面估计更难。你把那几个人都让给我们呢,我们确实很感激,但也不能为了帮你凑两万一直卡在这儿不通关。”
要干什么?
江里直觉不秒,却又不清楚危机感从何而来。
他只能死死盯着何辜,等着对方做出反应。
何辜的反应很简单。
他微微挺直身子,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那就……麻烦两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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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街在何辜的这句话之后渐渐苏醒了。
浑浊的暗黄灯光从狭窄窗户外渗进来。
先是唤醒了晕在窗边的小多,在她与房巾莲紧抱在一起的身体外镀上一层壳;然后将地上已然干涸的鲜血搅出诡异的光;随即攀上杜昀禅棱角分明的脸畔,旁边的金与被坚实身躯影住,狭长的眼睛里看不见一丝光亮。
江里茫然地站在楼梯口不远的位置,灯光在他的脚边停下来。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麻烦?你们要,要干什么?”
莫小龄与李杰缓缓起身。
灯光有些不情愿地靠近他们,在周遭拢成一圈。
“真是可怜呢。”
莫小龄说这话时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狩猎者咬住猎物后颈时的兴奋。
她踩着高跟鞋向江里走了两步,“算了,谁叫我是心善呢。虽然这些事儿等你被我杀了,成了解梦者之后也会慢慢知道,但是现在跟你讲讲也不打紧。”
莫小龄讲得不太详细也不怎么清楚,但江里拼拼凑凑,总算听懂了。
每个梦都有梦主。
除了何辜这种对自我梦主身份认知良好的人以外,大部分梦主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身份。
他们会像普通的进梦新人一样惊慌失措,四处奔逃。运气好的和大家一起通关,顺利醒来;运气不好的被一直困在梦中,直到现实中的自己自动醒来。
另外,还有一种情况——
窗外的灯光似乎更亮了一些,隐隐约约还有人声传进来。
但莫小龄已经不在意了,她的高跟鞋将落在地板上的灯光与人声一齐踩碎,缓缓向窗边靠近。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他们梦主的身份被人发现。”
江里不懂就问:“发,发现了又怎么样?”
何辜四处张扬自己梦主的身份,也没见你们拿他怎么样啊。
不知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小多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见莫小龄过来向房巾莲身后瑟缩了一下。
“怎么样?”莫小龄盯着她的动作冷笑,“一个梦没有了梦主,就像一台机器没有了动力源,也就没有办法再继续运转下去咯。”
“你是说……”江里隐约明白一些,又不太敢说出心底的答案。
莫小龄替他说了出来,“还不明白么?除了梦主自动醒来和达成通关条件之外,回到现实还有第三种方法——”
她缓缓将手覆上小多的后颈。
“杀掉梦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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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梦进入了八个人。
莫小龄和李杰是铺下巨网的捕梦者;
江里是一头栽进梦网的倒霉猎物;
杜昀禅和金与是置身之外的解梦者;
何辜不是这个梦的梦主身份已被坐实;
房巾莲在最开始险些被梦怪攻击。
这个梦的梦主,似乎只剩下一个答案。
小多开始尖叫。
被莫小龄冰冷手指覆上脖颈的那一刻,她忽然拼了命地挣扎起来。
凄厉的尖叫声从敞开的半扇窗户刺出去,在乌蒙的夜幕下兜着圈。远处街巷里的光也受了刺激,蓦地亮了几分。
“我不是!”
“不是我!”
尖叫将语句割成碎片,反反复复也只能拎出这么几个字眼。
莫小龄有些不耐烦,掐住小多的脖子将瘫软的瘦小身子从地上提起来按到窗沿上,半扬着眉冷笑。
“你到底是不是梦主,死死看就知道咯。”
“我……呃……”
这次割碎语句的,是莫小龄逐渐收紧的手指。
“哎,你别……”
江里下意识想上前阻拦,刚抬起脚尖,就被一片锋利刀沿拦住了。
李杰右臂的金属筒一侧形状变换,利刃从中钻出来,俨然成了一把见血封喉的长刀。
“小子。”他的声音似乎更粗了些,“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别人?不先想想你自己的小命吗?”
顺着刀沿向上,江里抬眼看向李杰。
两人四目相接的刹那,小多的呼喊只剩下从嗓子里呕出来的几声。闭塞网吧里的空气再次获得安宁,然后,江里听到了一个平日经常忽略此时却无比突兀的声音。
警笛声。
两三秒的时间足以将震慑用的警笛拉长至整个房间。
注意力稍微分散,莫小龄施力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些。小多回光返照般爆发出一股力,蓦地从她手下挣脱,连咳带喘地奔向楼梯。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李杰。
仓皇间他忘了这次的目标是江里,应该先杀掉江里再解决梦主。右臂侧移,金属筒来不及恢复原状,就被草草摁下了发射按钮。
砰——
砰——
血雾一点点顺着发梢,睫毛,鼻尖漫下之后,江里才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
莫小龄歪斜在窗边。
李杰仰躺在脚下。
血从他们的脑后缓缓蔓延,然后被早已干涸的血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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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
小多的尖叫再一次打破死寂。
江里忍着血腥味带来的不适,转头看去。
站在楼梯口的小多正躲在一个高大男人身后,死死抓着他身上的制服,连带着对方手里的枪都微微晃动起来。
“救救我,他们都是疯子!说什么做梦,杀了好多人,还要杀我!”
男人收起枪。刚刚精准击毙两个人的他此时面无表情,无比机械地回应着小多的求救。
仔细听才会发现,他并不是在对小多说话,而是对领口下隐藏着的对讲机。
“报告,西南街178号特大杀人案嫌犯挟持多名人质,已被当场击毙。”
小多又喊过两声,才意识到自己被彻底无视了。
她不死心地抓着男人衣摆,被转身下楼的对方冷漠地拖拽了四五级台阶,才堪堪认清现实,绝望地松开手,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了楼梯转角后。
“……妹子,回来吧。”江里从楼梯口探出头,冲小多招了招手。
小多反而向下退了两步,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楼梯上,“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我这就醒,我肯定能醒的……别杀我……”
“对了!”她猛地站直身子,“我妈说让梦魇着醒不过来的时候,就咬自己一口,一疼就醒过来了!”
说着,她扬起原本就已瘦得皮包骨的手臂,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几乎瞬间就淌到了地板上。
网吧里仍然是一片死寂,江里回头环视一圈,咬了咬牙,掉身冲下楼梯将小多的胳膊从她口中拽了出来。
“别咬了!”江里喝道:“你刚才差点被掐死都没能醒过来,还指望着咬下口肉就能醒吗!”
小多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被他摁在怀里动弹不得,只是哭。
江里觉得自己刚才要死的时候都没这么烦躁过,他笨拙地开口,试图安抚小多。
“你看啊,那两个会打架敢杀人的解梦者通关方式跟咱们不一样,肯定不会杀你。我和房姐都是普通老百姓,哪敢杀人呢。哦,还有那个……”江里冲何辜坐的方位扬扬下巴,“你看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儿,要真有能耐杀你还用得着指挥那俩人么?就算他真要杀你,我一只手就能给他撂倒了,放心吧!”
这番话说的磕磕绊绊语无伦次,却莫名有效。
小多的哭声在两分钟之后止住,只留下接连不停的低啜作为余韵。
江里见她仍然不敢回到二楼,干脆挡在她身前,先一步站回了二楼平台。
何辜仍然静坐在灯光找不到的左墙角落,像个将黑暗当作胎床的婴儿;金与和杜昀禅在男人上楼时警觉地站了起来,此时并肩靠在整对楼梯的墙面上,望向江里的目光中有着无比复杂的情愫;房巾莲早在莫小龄要杀小多的时候就吓傻了,发着抖缩在右边窗下,眼神浮在半空里。
场面似乎陷入了僵局。
江里稍稍靠近李杰的尸体,盯住他眉心正中央那个已经不再冒血的洞,若有所思。
“别看了。”金与清泠泠的声线搅动空气,“再看里面也开不出花来。”
江里就等着他搭话呢,赶忙牵住话尾问:“哎你说,那人的枪法也太准了吧?李杰这还有炮呢,那莫小龄也不是个善茬,他刚一上来啪啪两枪都给干掉了,还正中眉心!就,就好像……好像……”
好像子弹能够无视任何因素,最终一定会落进两人眉心。
“不用好像。”金与斜视着李杰的尸体,“他们触犯了梦境的规则,死就是件不可抗的事儿了。”
“规则?”江里茫然抬头,“什么规则?”
金与有气无力地说完两句话已经是对江里最大的恩赐,面对提问冷冷地加赠给他一个白眼,仰在墙上不说话了。
好在杜昀禅轻车熟路地接过了话头,“叫规则其实不太准确。大多数的梦里,入梦者无论对梦境npc做什么都没关系,反正梦都是没有逻辑的。我们进过很多梦,只有见过一次这种情况。那个梦是个集中营背景,一个人为了逃脱杀了看守,没多久就被带出去施了死刑。他手里有武器,被带出去的过程里拼了命反抗,却没有任何效果,手里的刀直接砍在梦境npc身上都没有用。”
“所以……”江里思索着,“他俩不是因为要伤害我们才死的,而是因为杀了梦里的居民?”
“嗯。”杜昀禅沉闷点头,“说实话,很少有人在梦境里大开杀戒,所以可能潜规则一直都有,只是没人注意到。”
江里晃晃头,“对啊,尤其是这种正常社会,好端端地谁会想到杀人呢。”
“……呵。”金与闭着眼仰着头嗤笑一声,“恐怕得问问这位拿两条人命替自己做实验的这位梦主吧。”
江里的注意力再一次着落到何辜身上。
他左手肘撑着桌板,头轻轻抵着手,隔了两三秒才意识到在叫自己似的,缓缓撑开了眼。
“我只是想帮他们而已啊。”
轻笑敲碎了周遭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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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没有披上任何伪装的谎言被说出之后,网吧里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小多的抽噎和房巾莲牙关打抖的声音。
何辜全然没有发觉似的。
他终于从那张红色塑料椅子上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对面窗边莫小龄的尸体前,蹲下身从她手腕上重新抽回了那条丝线——已经被染成殷红色的丝线。
像是有生命的,丝线在被何辜捏住一端的瞬间,就宛如血蛭般迅速钻进了他的小臂。
借着窗外映进来的淡光,江里最终在何辜微敞的领口里,漫繁的浅白色丝线间,捉到了那条血红色的尾巴。
诡异又妖娆。
何辜重新起身的时候,又因为低血糖晃了一下。
身旁的房巾莲下意识伸手扶他,他微微偏过头,极有礼貌地道了声谢,收获了方巾莲片刻的愣神还有回神之后触电般收回的手。
江里原本以为,他下一步会想办法解决小多。
然而对方重新溜达回红色塑料椅子旁坐下的动作,却显得他极为警惕地将小多护在身后的行为有些滑稽。
“你——”
回到角落的何辜本已重启待机模式,低垂着头好像睡着了般,闻言又微微抬眼,向江里看去。
“……嗯?”
江里也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
难道要问,你之前为了安全通关,不惜拿两条人命替你探路,现在知道杀居民凑数字的路行不通了,难道不急着杀这个梦的梦主通关吗?
只是这么问着实有提醒对方快来杀小多的嫌疑,因此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何辜却还是听懂了。
他微笑起来。
他似乎很喜欢笑。
江里被自己脑子里突然闪现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小幅度晃了晃头,凝神听何辜讲话。
“我是梦主。离开这场梦,还会有下一场梦等着我,能不能离开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尽管莫小龄和李杰的死对江里来说是个利好消息,听完何辜的话,他还是有些替他们不值,“那你找个地方躲好不就得了,干嘛想方设法教他俩通关啊?”
黑暗包裹着瘦削的剪影,何辜歪了下头。
“我只是有些好奇?”
江里不懂,“好奇什么?”
窗外似乎有车灯走过,将何辜的眼睛映亮了一瞬。
“好奇……”他眨眨眼,“眼睛里的数字代表着什么?”
这确实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也成了当前能够保住小多性命且顺利通关的唯一方法。
只是江里对梦境运作实在太不了解,只好将求救的目光重新投向两位解梦者。
杜昀禅又尽职尽责地充当起解说,“人们总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尤其是这种现实存在的场景,往往就是梦主最熟悉最挂念的地方。至于数字,我想应该也代表着梦主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小妹妹,”他绕过江里看向小多,“就算为了大家好,你也仔细想想这数字可能代表着什么吧。”
眼见江里真的在为保护她努力着,小多的情绪也终于稳定一些。
她抓着江里的胳膊不住地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个高三学生,最重要的就是高考分数了吧。可是,可是天才也考不出两万分啊!”
江里挠了挠头,“难道我们搞错了?其实她不是这个梦的梦主?还有别的入梦的人在西南街,只是没来和我们汇合?”
“不可能。”杜昀禅果断否定了他的说法,“我搜寻居民的时候将整个梦境范围翻了个遍,如果有其他入梦者,我不会发现不了。”
又陷入死胡同。
两三个醉酒人的歌声从窗外荡过去之后,一道虚弱无比的声音从窗下传来出来。
“丫头,”房巾莲撑着窗沿慢慢站起身,“你家是不是住在木碓路36号7单元405啊?”
这话问的突兀又无厘头。
江里却被身后小多的一句“你怎么知道啊”瞬间击散了脑海中的遮蔽真相的阴霾。
木碓路36号7单元405。
就是他在入梦之前替房巾莲送的那家。
他之前也在深夜跑过很多次这个地址,送的餐大多是西南街烧烤麻辣烫之类的小吃,份量往往是两三人的食量;饭点往往是在周末的中午,一份沙拉一盒水果,再无其他。
每个人眼中的数字此时都仿佛散发着微光,他隐隐约约想通了它们代表的含义,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准确表达出来,只好磕磕绊绊地问。
“妹子,那个……”
“你最近……”
“是不是在减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