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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谁拿了解说剧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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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杰这阵子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
半年前被莫名其妙拉进一场梦,虽说后来遇见莫小龄侥幸存活,也还是丢了半条胳膊。
那之后他就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梦魇之中——挣不开,逃不脱。对别人而言在正常不过的一个安稳梦境,却需要他用别人的性命来换。
标记他人;
拖入梦境;
肆意屠杀。
他成了莫小龄的工具。
一进梦境就寻求到一个强大庇佑是他的幸运,也是不幸。他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在梦境中适应并成长的最佳时期,从今以后只能牢牢跟紧莫小龄,稍一脱离就可能万劫不复。
好在莫小龄的捕梦进程一直很顺利,李杰也因此错觉他的霉运就此终结。
直到他们盯上江里。
标记别人并不是件多么复杂的事。
只需要使目标在连续多个24小时内同时经过梦境施放过的地点,对方就会慢慢被浸透,从而在某个夜晚正式陷入捕梦者施放的梦境。
李杰之前的两个目标,只用了三个晚上就被完全浸透了。
浸透江里却足足花了他们三个月的时间。
这也就算了,偏偏江里还废掉了他在梦境超市花费极大代价换来的一场噩梦。
被浸透的状态不会一直维持在目标身上,这时停下来基本意味着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沉没成本就是这样,李杰不甘心,莫小龄亦然。
所以她从梦境超市换到了一场新梦。
新梦,顾名思义,没有经过开发与探索的梦。
即使他们作为梦被贩售后的第二主人,在没有亲自进入梦境之前,也完全不清楚通关方法。
这样做是有一定风险的。但他们的时间和经济状况只允许他们换到这样一场新梦,别无选择。
更倒霉的是,这场梦境对人的限制竟然是体能上的。漫卷的饥饿感使他们几乎寸步难行,也就意味着他们与狩猎目标处于同一起跑线上,很容易被对方逃脱。
唯一的一点幸运,就是在他们蹒跚着经过炸串摊时出现的。
何辜坐在炸串摊后的椅子上。
周遭食客不少,奈何他的气质太过出众,完全没办法隐匿其中。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抬头,仿佛没有意识到两人走近,又好像已经等了两人很久。
莫小龄和李杰走到他面前,原意只想打个招呼或者问问江里去向,却被对方开口一句话拴在了原地。
他说:“我是梦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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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辜身上的白色帽衫很宽松。
他轻轻拉下衣领,左侧锁骨上一枚拇指大小的白色蝴蝶图案。落到白皙的皮肤上,像纹身,又像刺绣。
蝴蝶的右翼漫过整条锁骨,繁杂的纹路仿佛一条将人死死束住的绳;左翼同样蜿蜒延展,没入衣襟深处。
那是梦主的标记。
李杰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标记是在他进入的第二个梦境中,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有梦主这样的身份存在。
标记出现的瞬间,莫小龄脸上的神色也恭敬不少——没有人会愿意得罪一个梦主,即使何辜第二句话就表明自己并不是这个梦境的梦主。
“我对这个梦境的通关方法有一点想法,如果你们愿意的话,”疲惫使何辜的声音透着一丝慵懒的感觉,“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莫小龄问。
何辜抬起左手,衣袖下落,露出手腕处几条繁杂的浅白丝线,仔细看还能看出蝴蝶翅膀的形状,是锁骨处的蝴蝶图案蔓延至此。
他右手轻轻捏住左手腕处的一小块皮肤,向外一扯——
一条银白的丝线从指尖垂落下来。
浅睫微掀,何辜与微微愣怔的莫小龄对视。
“你愿意……接受我的庇佑吗?”
莫小龄走过数十个梦境,曾见过许多系着丝线的人。
她总是不屑,认为这些人受着梦主的庇佑,成为梦主的寄生虫,一旦失去梦主不过就是毫无生存能力的米虫。
可如今这条丝线垂在自己面前,她才知道其中的诱惑有多么大。
系上这条丝线,今后就只会与梦主进入同一梦境——且不说进入梦主自己的梦就几乎处于无敌状态,即使不是梦主自己的梦,有这样的庇佑也好过孤身奋战。
莫小龄意志惊人,这样的诱惑面前还能维持着理智问:“条件呢?你给出丝线的条件是什么?”
何辜将丝线随意放在布满油污的桌上,轻声说:“周围的食客在谈论搬迁离开这条街的通行证购买条件。”
李杰眼前一亮,“是什么?”
何辜答:“两万。”
李杰还在问两万什么,莫小龄已经联想到了眼中莫名出现的数字。
她微微皱起眉,“我们眼里才不到两千,通关竟然要两万!”
何辜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数字代表钱财,而它又不能被交易,想要获取就只有一种办法。”
“你是说……”莫小龄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杀人?”
何辜:“只是一点猜想,没有经过验证。”
想要验证这一点并不难,毕竟莫小龄他们原本就是为了杀江里而来,大可以借此验证。
在此之前,莫小龄要先确认——
“条件呢?”她问:“你要和我们做的交易条件是什么?”
何辜适时轻咳两声,说:“你们看到了,我的身体很弱。”
这几乎是每个梦主都有的通病,只是何辜看起来尤其严重。
“所以?”莫小龄问。
何辜答:“所以在这样限制体能的梦境中,我不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积攒到两万。我用这条丝线……”
桌角上一只蚂蚁慢悠悠地爬过,何辜盯着它,缓声说——
“向你们换十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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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小龄和李杰搜寻江里,追逐过程中发现体能不支,转而杀害入梦新人和居民。
何辜意外遇见江里,以与其他人汇合为借口将他引到两人面前。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江里连一点侥幸都找不到。
他呆楞地望着何辜露出的手腕处的浅白纹路,不断跑偏的思路在性命攸关的关头依然不务正业,他竟然觉得那些纹路带着哀戚的美感。
“哟,你还活着呢?”
金与的话带着喘,但不妨碍他一如既往的轻浮与不在意。
江里没有转头,也没回应,他不知道死亡会在哪一个时刻到来,他不想将最后一刻浪费在与金与的攀谈上。
金与理顺呼吸,看清站在江里对面的两人后,又笑起来。
“哟,看来也活不了很久了呢。”
人越多,就越容易节外生枝。
莫小龄不喜欢如今各方僵持的状态,她先是半警告半威胁地对目前看起来战斗力最高的金与说:“识相的就多攒点力气去打你们的怪,别来掺合我们的事。”
又极为隐晦地催促何辜,“小哥,那你准备怎么动手,不然我们将他搞得半死,你来补最后一刀?”
这种被人当作待宰羔羊的感觉着实不好。
江里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何辜的视线被他吸引了一瞬,又很快转向略有些茫然地抱肩站在杜昀禅身旁的金与。
“不着急。”他看着金与,话却是对莫小龄说的。
莫小龄的眉毛立即拧了起来,“你想保他?”
何辜抬起手,食指从杜昀禅,金与和江里身上一一划过。
“三个。”
他顿了顿,继续说:“算上网吧里的两个,在场只有五个人。”
莫小龄懂了他的意思,思索片刻说:“还可以去找居民啊。”
何辜转身看她,“你们杀掉八个居民之后,还见过其他人吗?”
李杰也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峻,“没有了……难道这个梦还有什么保护原住民的机制?”
他说这话时紧盯着地面思索,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金与和江里听到时不约而同地看了他和莫小龄一眼。
何辜仍在顺着他的话说:“所以不能将希望寄托于居民。”
莫小龄也思考着:“你的意思是……”
何辜再一次看向金与,对方眼睛里的数字不知何时已经上涨到了3690。
“等他们眼中的数字上涨到一定水平,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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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喂。
江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茫然失措变成了目瞪口呆,甚至一不小心将心里吐槽的话说了出来。
“你们这是在养猪吗?还要养肥了再杀?”
“而且你们当着我的面说就算了,反正我也跑不掉。人家金与和杜昀禅还站在这呢,你们就这么大大咧咧说要杀人家?考虑过人家的感受吗?不怕他们反杀了你们吗?”
回应他的,是莫小龄一声近乎讥讽的笑。
“反杀?”她冲金与抬抬下巴,“你没看到那两个死人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动都不敢动么?食物链底端的小虾米而已,有什么能耐反杀我们。他们现在要做的,应该是跪下求我给他们留一条命,懂么?”
食物链?
江里不懂。
在场看起来也没人愿意为他答疑解惑。
只是金与从他身后靠近,冷声说了一句:“小虾米也没有任人拿捏的道理,你们想要我们眼中的数字,可以;想要我们的命,还是得再掂量掂量,看有没有本事了。”
“你也知道,我们的目标只有那个小子。”莫小龄递过来一个示好的笑容,“要是咱们都能通关自然皆大欢喜。不如这样吧,现在开始你们两个去帮我们找居民,找到了就带到这里来让我们杀掉。我保证,只要我们能凑够数字,就绝对不会动你们,怎么样?”
然后江里就看到,金与在这种任谁一听都极为不平等的条约下,缓缓点了下头。
等到众人的注意力又转回他身上时,他才发现何辜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对方早在莫小龄安抚金与的时候就默默走到一旁,在网吧门口一个塑料小凳上坐了下来。
阳光歪歪斜斜地探进去,仿佛试图钻进他的衣领。
他就像一个拨弄世间的神,此时一切都将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他也可以歇歇了。
可是我的命运呢?
只能走向死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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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一定。
这么回答他的时候,金与正随手干掉一个半个胃吊在肚子外的怪物。
江里趴在他身旁的马路牙子上,干呕几声,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也没空再追究自己的命运走向,崩溃地说。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你要是不给我来个痛快,我就掉头让那些怪物给我来个痛快,早晚都是死,我干嘛要受这个罪。”
达成养肥再杀的共识之后,莫小龄简洁明了地给金与和杜昀禅下了命令。“看来出去杀怪也能使数字增长,那你们两个就一人带着他出去杀怪,一人留在街里找居民。”
这安排乍一听上去还算合理,实际上不过是看出金与与杜昀禅感情深厚,刻意将一人留作人质。如果找居民的人不认真找,恐怕就要拿出去打怪的那人开刀。
争执几番之后,金与和江里一起走出了西南街。
他原本觉得自己这么做是保下了杜昀禅,多少算是个正确的选择。但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因为江里每引来一只怪,就会寻死觅活一次。为了保证他和杜昀禅的生命安全,他还必须保护好这只待宰的猪。
“我都说了,”金与一把薅住江里衣领,把准备一头栽进怪物圈的人拦住,“也不一定。”
“什么也不一定!”江里嚷嚷着,企图引来怪物,“那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办法?”
嚷嚷完又不解气,在他的认知里大家都是属于被压迫的底层,金与应该与他同仇敌忾而不是为了保命去帮莫小龄,于是忿忿补充。
“小虾米!”
金与被他认真又搞笑的模样逗得扑哧一笑,“我要是小虾米,你也就是浮游生物吧。”
食物链理论再一次被搬上来。
即使生死攸关,怪物当前,江里也忍不住仔细问一问了。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怕莫小龄他们?就因为你们工种不一样吗?”
金与揩他一眼,“谁告诉你解梦者和捕梦者是两个不同分工的。”
“那你说是什么区别?”
金与笑了,笑容很快在西南街外漫无边际的浓雾里晕开,江里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消融了。
金与说:“……是生与死的区别。”
江里当然听不懂这么哲学的话,但他从金与的眼睛里看到了浓郁的哀伤,因此没有追问,静静等了一会儿,才听金与兀自说下去。
“正常被拉进梦境的新人大多只会成为两种身份。”
江里试探着问:“捕梦者和解梦者?”
“嗯。”金与点头,“像莫小龄那种,在几次梦境中都能侥幸活下来,且积累的一定实力的,就会开始为自己的今后打算。”
江里不懂,“打算什么?”
金与轻轻吐出四个字:“梦境超市。”
梦境超市!
江里从马路牙子上蹦起来,“我前天晚上做梦之前也看到这个东西了,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金与说:“是一个能够换取梦境和安稳睡眠的地方。”
没等江里插话,他兀自说了下去。
“不论噩梦还是美梦,但凡有交易价值的梦,都可以拿去梦境超市换一场无梦的睡眠。可是捕梦者日复一日陷在梦境中,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做自己的梦。”
江里有点明白了,“所以他们就标记别人,抢别人的梦?”
金与点点头,“这种方式也保证了梦境中有源源不断的新人供应。新人无论是死在梦怪还是人的手上,死亡之后他曾经做过的所有清晰真实可利用的梦,都会化作捕梦者的筹码,用于去梦境超市进行交换。”
江里总是善于捕捉言语间的细节。
“死在梦怪还是人的手上……有区别吗?”
“有啊。”金与低头看了看自己染着梦怪献血的手,无声地笑了笑,“死在梦怪手上,就也会变成这个梦境中的一部分,大概率变得和那些恶心的东西一样,同时现实中的身体也会死亡。”
“那,”江里忽然有些不敢问下去,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死在人手上呢?”
金与抬起头,浓雾遮蔽的天空看不见一丝光亮,“死在人手上——”
“就会变成解梦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