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亮前撤离》文盲日记

4、谁拿了反派剧本

　　**

　　天亮了。

　　使江里产生这样意识的不是一点点清亮起来的天空，而是何辜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仍旧没有光，没有色彩，连趴在上面的一小串鲜红数字都仿佛被抽离了生命力。

　　可当其中投射出来的视线落到江里身上时，又好像唤醒了一切。

　　“何辜？”

　　江里张了张嘴，还是只能叫他的名字。
　　何辜一双薄唇同样缓缓开阖，却过了一小会儿才传出声音。

　　“……糖。”

　　江里眨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突如其来的字眼，才慢慢反应过来——也对，昨晚见何辜他就是一副虚弱到随时要昏厥的样子，这次受梦境副本的影响，扛不住饥饿低血糖晕在这里也算正常。

　　可是去哪里找吃的呢？

　　江里顺着窄路向前，偷偷往西南街深处看了一眼。

　　凌晨，正是小吃摊们安眠的时刻。
　　被粉笔圈起来的地砖上空空荡荡，仅残留着昨夜被丢弃的烂叶残羹；风一卷，塑料袋就呼上了散乱摆放的空桌椅。

　　眼见何辜随时又要回到昏睡状态储蓄能量，江里心下盘算着，干脆掉身向来路跑去。

　　他又回到那条空巷。

　　金与和杜昀禅显然已经离开，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带走房巾莲和那个瘦小女生。
　　追杀他的两个人也没有理由再回来，被颓败塞满的小巷一角，只剩孤零零一小盒烤冷面这一个外来物。

　　跑回何辜身边时，江里感觉自己已经一脚踩在了被饿死的悬崖上。
　　已经冰冷的烤冷面不再散发香气，却总有回忆里的味道不受控制地往鼻腔里钻。他什么都顾不上，手忙脚乱地解开烤冷面的袋子，徒手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何辜被凌乱动静再次吵醒，睁开眼看见江里的吃相，微微皱了下眉。
　　江里没察觉，右手往嘴里塞着，左手捞起一块向何辜嘴边递，同时呜呜囔囔地说着，“唔，先垫吧垫吧。远点儿的街尾有个小卖部，等会儿咱们一块过去再找点吃的。”

　　烤冷面的油沾上何辜没什么血色的唇，仿佛往清冷仙子身上泼了一盆世俗烟火。

　　他没有伸手，蹙着眉微微张口，就着江里的手吃了下去。
　　江里对此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一来何辜在他眼里确实是那种毋宁死不落尘的人，二来对方救过他一命，如今不过是喂喂饭，也没什么。

　　真正令他产生情绪波动的是，何辜自己吃完，在他狼吞虎咽准备拿起第四块时，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别吃了。”

　　三块烤冷面，对江里的食量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了何辜一眼，“不带这么抢食的啊，都说了一会儿再去小卖部给你找吃的。”

　　何辜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数字。”
　　江里懵着，“什么？”

　　何辜抬起手，细长手指向他右眼一指，“你每吃一块，眼中的数字就减少30至60不等。”

　　不是说数字就是性命吗？怎么吃饭还损寿命的？
　　说起来，江里还没来得及知道自己眼中的数字有多少。

　　他抬眼打量着何辜的右眼。
　　对方眼睛里的数字和他本人一样安静，1800的阿拉伯数字只有个位偶尔跳动。

　　他指指自己的右眼，问：“我现在有多少？”
　　何辜回——

　　“2891。”

　　**

　　第一次，江里体会到了暴发户的感觉。

　　他从小数学不好，简单的加加减减还是能做出来的。于是在听到这个数字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细思自己与何辜之间的区别是什么，而是拨开何辜的手，徒手抓起了两块烤冷面塞进了嘴里。
　　就算数字减少真的会死，那也要做个饱死鬼。

　　何辜听懂了他动作之下的潜台词，没再阻拦，静静看着他又吃完了一块。

　　极度饥饿后的饱腹感总是来的很容易，江里打出个不怎么真实的饱嗝儿，才看向何辜。“你怎么会在这儿？”
　　何辜低垂着眼，说话似乎会耗费不少他的力气，因此他吐字很慢很慢。

　　“梦就像一张捕兽的网。”

　　很好，即使说得那么慢，江里依旧没听懂。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委婉地让何辜说人话，对方就非常贴心地兀自解释了下去。

　　“梦境铺开的时候，会自动捕捉三种人。”

　　“一是在范围内体质特殊且正处于睡眠状态的人。”
　　嗯，就像那个保安。江里默默给自己翻译着。

　　“二是随机捕捉处于睡梦状态下的梦主。”
　　嗯，就是你。江里继续对号入座。

　　“三是被捕梦者打上标记后，夜晚进入睡梦的人。”
　　嗯……就是我这个倒霉蛋了。江里抿了下嘴，有些委屈。

　　何辜抬起眼，盯着他的右眼看了两秒，忽然问：“我眼中的数字现在是多少？”
　　江里忙着追究所谓梦境副本的真相，一时间忘了身上还挂着个死亡倒计时，闻言赶忙看过去，又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才说：“1……1823？怎么还涨了？这到底代表什么啊？”

　　何辜没有回答，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地上最后一块烤冷面，放进口中慢条斯理地吃了下去。
　　江里紧紧盯着他，说：“真的少了！现在变成1786了！”

　　他这么说着，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了！”眼中的精光一点点绽开，“这就是这个梦考验人的地方吧，要我们特别饿，却又不让我们吃饭，一吃饭就减寿命！”

　　何辜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
　　天色已经大亮，他的身影单薄到仿佛随时都能被逐渐热烈起来的阳光洞穿。

　　“走吧。”他说。
　　江里发现自己一点都跟不上对方跳跃的思路，茫然地问：“去哪？”
　　何辜答：“去找其他人。”
　　江里当然也想去和房巾莲甚至金与等人汇合，只是他还是不明白，“找其他人干嘛？”

　　何辜微微仰起头，任由阳光将他冰冷的身体晒暖。

　　而后说：“离开这里。”
　　江里瞪大眼睛，一时间忘了压低音量，“你知道离开的方法了？！”

　　何辜缓慢摇头，“还不确定。”
　　江里有些泄气，“那你这么积极干什么，其他人里可还有要搞死我的捕梦者呢，我不去！”

　　何辜向着窄路的出口走了两步，背对着江里的声音才传回来。“你昨晚经过那条小吃街了么？”
　　江里点头，“当然啊。”
　　一口气被轻轻地叹出来，“那你应该发现了的。”
　　江里茫然地跟在何辜身后，他想问自己应该发现什么，却有一段破碎的画面率先在脑海中拼接了起来。

　　老吴的小吃摊旁边是他惯常去的那家酸汤面，对面是个无论春夏秋冬都很红火的烧烤摊，斜侧有家卤煮总会开到最晚。
　　几个晚归的人分散坐在挡风帐篷里，交错的对话漂浮在周遭，不经意去听很快就消散了。但如果将注意力放在上面，就会发现所有人几乎都在谈论同样一个话题——

　　“听说胡老哥在城西找了新工作，什么时候搬走啊？”
　　“哪有那么容易啊，通行证还没办下来呢。”
　　“这年头通行证的条件可是越来越高咯。”
　　“可不是嘛！”

　　“多少来着？”
　　“两万！”

　　**

　　两万。

　　这个数字在此梦境中以什么单位计量显而易见。

　　就个体来说，江里这样被称赞“命厚”的才3000左右，变动也不过十几甚至个位。单纯凭借一个人的力量，想从这个世界里攒够两万而不被饿死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何辜说梦境是网，却总有逃脱的办法——这两万，一定是从所有人的眼睛里凑出来的。
　　所以要尽快找到被梦境困住的人们。

　　遥遥看到杜昀禅醒目的身影时，江里堪堪理顺了这番逻辑。
　　随着一个身体呈葫芦状的怪物倒下，江里与何辜慢慢向他靠过去。

　　“杜大善人。”

　　江里学着金与的叫法轻唤一声，只惊动了唇边的空气。

　　杜昀禅转过头，眼睛里的诧异与惊喜写得明明白白，“你真的甩掉那两个捕梦者了！”
　　江里嘿嘿笑了两声，“运气好吧。”

　　他们站在西南街的入口处。

　　明明天色已经大亮，向外望上一眼，却发现外面的景象仍然被闷在雾气罐中，甚至是记忆中总是摆放着一排共享单车的停车点，也要仔仔细细找上几眼才能看清。

　　江里给杜昀禅介绍了何辜，又问：“金与呢？”
　　他其实更想知道房巾莲的处境，又不好直接问，这点小心思很快被杜昀禅捕捉到，“梦怪不会出现在梦境中心，金与出去把怪引进来，我负责杀怪。”
　　他说着指了指右手边一栋二层小楼，“房姐和小多在那家24小时营业的网吧里，除了饿点，其他都很安全，放心吧。”

　　他的声音不低，那个被叫做小多的瘦小女生闻声从二层小窗户后面探出头来，冲他们挥了挥手。
　　房巾莲却始终没有出现，看来已经饿得动不了了。

　　江里抬脚想上楼去看看，刚走出两步，就听到街尾方向再次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可算是又找到了。”
　　“啧，”雌雄难辨的声音咂咂嘴，“你小子怎么像条泥鳅一样，滑不溜手。”

　　……不一样了。

　　江里听见耳腔里血液飞速流淌的声音。

　　这两个人的状态和刚才追他时完全不一样了。
　　从他们中气十足的讲话声，坚实有力的脚步声，还有那漫不经心逼进的姿态，不难猜测他们在这短短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找到了能够对抗梦境限制的方法。

　　可是……是什么呢？

　　江里知道这次无路可逃，干脆原地站定，抬起头迎面望过去。
　　他终于看清这两个对他紧追不舍的人的样貌——男人长着张麻子圆脸，精瘦矮小，浑身上下唯一有特点的就是他右手自肱臂向下，全都被一个金属筒状物取代了；另外一个虽然声音难辨雌雄，打扮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女性，一身红黑相间的长裙与高跟鞋，头上还有一顶大大的遮阳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度假的。

　　当然，这些全都是次要的。

　　一片云飘过来，使周遭变得黯淡，映出对面两人的眼睛里诡异的红光。
　　江里定定地看着两人走近，一位一位数着他们眼中的数字——

　　12498
　　13750

　　**

　　麻子圆脸的右臂慢慢举了起来。

　　金属筒黝黑的洞口冷漠注视着江里，江里没有跑，又或是忘了跑，站在原地回望着，直到身旁何辜的身影动了动，侧到他身前。
　　遮阳帽硕大的帽檐掀开一些，露出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睛。

　　“……是你？”
　　圆脸麻子将金属筒冲江里扬了扬，“你要保他？”

　　江里没搞清楚状况，视线在几人之间来回转悠着。
　　遮阳帽瞧着他这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冷哼一声，回到何辜身上时语气又柔了下来。

　　“小哥，你帮我们的，想要我们怎么还都行。但是这个人我们必须得要，光是标记他就花了我们三个月，昨晚还废了一个梦呢。”

　　你们那个梦会废掉，就是因为这位小哥啊！

　　江里心下咆哮着，脸上却没动声色。
　　他渐渐从两方对话中理出一点头绪——何辜昏倒在窄路前曾经遇到过这两个人，而且还帮过他们。

　　……何辜帮了他们什么呢？

　　江里看了眼对面两人眼中的数字，视线移开后又忍不住看过去。
　　遮阳帽对他打量的目光视而不见，又或者在她眼中江里不过棺材顶上的半抔黄土，没什么好关注的。

　　遮阳帽见何辜没有出声反对，又开始催促麻子圆脸，“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解决了他，咱们踏实通关！”
　　麻子圆脸重新端正右臂，何辜在这时出声了；他讲话仍旧有气无力，却足以使在场每一个人听得清楚，他问——

　　“你们杀了几个人？”

　　遮阳帽灿然一笑，“东边有个麻将铺，我们一人解决了一桌。”

　　……什么意思？

　　江里眨了眨眼，一股凉意后知后觉地从脚底升了起来。“你们杀了住在西南街的人？！”
　　杜昀善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见状轻轻拍了拍他，“别担心，除了像房姐和小多那样体质特殊的人，其余出现的居民都只是梦境幻象，即使被杀掉也不会对现实中的他们产生影响。”

　　他紧接着自己分析道：“看来他们也知道了两万的通关条件，并且想到了杀人夺分数。这确实不失为一种方法，只不过……”
　　江里对别人的关心甚至超过了对自己当前处境的担忧，追着问：“只不过什么？”

　　杜昀善始终澄澈的眼神黯淡一瞬，“只不过人们眼中的数字平均两千，你们只杀掉四个人，是怎么达到现在的水平的？”
　　“我们杀掉一整个麻将馆之后，这条街上的人都躲得严严实实。”麻子圆脸冷哼一声，“正好有两个第一次入梦的新人撞上来，我们就随手咯。”

　　“你们！”

　　江里骇然。
　　杜昀善手中用于打怪的长刀还淌着血，他死死握着，却没有上前一步。

　　遮阳帽似乎也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在麻子圆脸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别跟他们废话了，赶紧动手！”

　　“……等一下。”

　　再一次，麻子圆脸举起的手被拦在了半空。
　　他皱着眉看向出声的人，何辜双手揣在白色帽衫兜里，淡淡地说：“我身上的数字不多了，按照我们的交易，后面恐怕会拖你们后腿。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江里茫然转头：“什么交易？”
　　遮阳帽抬高帽檐：“什么提议？”

　　何辜提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右手从兜里掏出来轻轻一指江里。

　　“让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