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克罗西斯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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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人脸上没有胡子。
安全通道里的窗户很高，只够那人露出眉眼，还被昏暗月影遮去了大半。以至于江里走进来时不仅没能及时发现窗外站着一个人，还在惊惧之下对上那双眉眼，瞬间就将他认成了杜宇。
可当他凝神仔细去看的时候，才发现与其说那人是杜宇，不如说那人是杜宇胸前的员工卡上的人。
“……你们也看出来了吧。”
杜宇被提醒之后一眼都没往窗外看，只是垂着眼说了一声。
江里借此得出两个结论，他早就知道窗外存在的那个人；而且因为某种情绪不愿面对他。
被江里和克罗西斯紧紧盯着，窗外始终静默站着的人忽然有了动作——他开始拍窗。起先只是敲门似的短促两下，随后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疯狂，狰狞的面孔与掌心的纹路都挤在狭窄的玻璃上，令人错觉下一秒他就会破窗而入。
江里不自觉后退了半步，“他是谁？”
杜宇低着头，似乎连余光都不想碰到窗外的景象，“是我哥。”
“你哥？”江里又看了看窗外的那张脸。如果不是在这样一个僻静幽闭的夜晚与空间里，窗外那人脸上的焦急与担忧还可以被解释成是对弟弟的关心，可现在却只能读作诡异。“他已经登记了？想劝你也出去？”
杜宇摇了摇头，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胸前的员工卡。
“他已经死了。”
关键词一出，克罗西斯立刻向窗边走了两步，被江里一把揪住了后衣领。“老实呆着！”
克罗西斯撇着嘴站回原地，却还不肯放弃，问杜宇：“那他现在是什么状态？鬼魂吗？”
杜宇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算什么，非要说的话…可能是我的幻觉吧。”
“你的幻觉我们怎么能看到？”江里稍稍挑高了声线。
“因为你们还没有登记。”杜宇说：“入梦者没有登记的时候，这个梦境世界会想尽一切办法来诱导人们，这种幻觉就是其中的一种手段。你们应该很快也会看到内心深处最惦记的那个人，站在窗户外面向你们招手了。”
人们可以拒绝寒冬里的一件暖衣，却无法拒绝一个温热的拥抱。
不得不说这场梦境将人心拿捏得很好。
一上来就用所谓的世界真相打破人们的心理防线——你汲汲以求的现实不过是别人构筑的虚妄，那留在这场不会崩塌的梦境和回到虚假的现实又有什么区别？
当人们因此而犹豫时，又抛出三天后会成为梦怪被强制清除的威胁，制造紧张与慌乱，使人们来不及细思。
最后，窗外的亲人成了杀手锏。坚持离开的人大多是因为“现实”里还有惦念的人，当他们也出现在这里，在反射着热烈阳光的落地窗外，在广袤自由的空气里，轻声唤出的他们的名字轻而易举地就能击溃最后一道防线。
月光被结结实实地影住了。
窗外的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江里盯着窗棂上方的树影看了一会儿，有些没来由地期待树影下面出现第二张脸。
会是谁呢？在他那微薄淡弱的记忆里，好像没有出现过什么重要到无法割舍的人。那位116梦主偏心似的，将他的人生简单编织成了一张白纸。
杜宇沿着楼梯扶手坐下。
克罗西斯站在他脚边，指了指他胸前，“这上面的人是你哥？”
“是。”杜宇答得很快，仿佛早在江里他们发现窗外的人的时候，他就准备好了这个故事。
“我和我哥是一起从游戏里面出来的。一开始我们和你们一样，都硬撑着不肯登记，觉得我们都闯过那么多场梦了，三天内离开这里也不会是多困难的事。可是你们也看见了，不登记在这栋楼里几乎寸步难行，我们不眠不休地研究了三天，也没能离开。”
“……最后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哥妥协了。他知道再这么僵持下去我们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所以想出了一个办法。我们两个人原本就有七八分相像，尤其是眉眼几乎一模一样，他拿一个道具胡子挡住了下半张脸，主动去做了登记。”
杜宇的声音渐渐灭了下去。
足足有一分钟，他没再说话，江里隐隐猜到些什么，又不敢确定，只好问：“然后呢？”
“然后……”杜宇终于抬起头，看向了窗外。被月光映进来的人影投射在他的脸上，某一时刻竟形成了某种诡异的重合。
“……我杀了他。”
猜对了。
江里一时间也沉默了下去。
其实这个结局并不难猜，杜宇的情况十分特殊，只有可能是钻了这场梦境设定的空子才能做到的。再联系他胸前原本应属于另外一个人的员工卡，还有两人相似的长相，杜宇哥哥的计划也就显而易见了——他登记取得合法身份后，再让杜宇杀掉他，拿走他的身份。
这样一来，杜宇就能既保留记忆，又拿到身份。
“我哥原本以为，离开的方法就藏在这家公司里，只要我拿到身份，就能找到离开的方法。”杜宇双手紧紧抱着头，痛苦流淌进他周身的每一寸空气，“可是我待了将近一年，别说离开这里了，连多救下几个入梦者都做不到。他们大部分都直接死在了游戏里，有像你们一样成功来到这里的，最终的下场也是要么登记，要么被清理掉。我就是个废物……我对不起哥！当初就应该让我去登记，让他杀了我活下来！”
眼见杜宇情绪失控，江里赶忙伸手摁在他肩膀上，摁住了后面的自责与崩溃。
很默契地，克罗西斯也挪了两步，闪身挡在了窗户前，将杜宇哥哥若隐若现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楼梯间里涌动过了几秒的寂静。
“好了。”江里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你还活着，你哥的牺牲就没有白费。你放心，虽然我这人运气不咋样，但我们这还有一个运气好到……”他看了眼窗边的克罗西斯，对方正好奇地瞥了眼窗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运气好到想死都死不掉的人。我们肯定能活下去的，而且能把你也一起带出这场梦！”
杜宇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行了，我之前见到的那些入梦者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啊，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吧。”
江里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吧！”
“对了。”杜宇显然还不是很放心，“我不求你们救下我，只求你们看在我主动提醒的份上，别出卖我。尤其是这里，可是我躲躲藏藏一年才定下来的比较安全的地方。”
“知道知道，绝对不会的！”江里坚定地保证。
得了保证，杜宇便站起身，背着包上到了自认为比较安全的楼层。江里和克罗西斯还是坚持最开始的选择，在负一层的楼梯上安顿了下来。这里晒不到月光，周围黑得连近在咫尺的对方表情都看不清。
神经紧绷了半天，江里也确实累了，坐了没一会儿就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他以为克罗西斯也早就睡了，可是静默间，对方极轻极浅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刚才在窗边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嗯？”江里操着很重的鼻音，“杜宇哥哥？”
“不是。”克罗西斯说：“一个很年轻的男生。”
江里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是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人吗？”
克罗西斯的轮廓慢慢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要牵挂的人了。”
也对。
但凡他有，就不会那么执着地想要寻死了。那出现在窗外的那个人，就只有可能是——
“那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江里问。
克罗西斯有些困惑地歪了下头，“你不应该立刻反应过来那个人是谁吗？”
江里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里面装着的可没有那么一个人。他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克罗西斯诚实地说：“他不像杜宇哥哥一直站在外面，只是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但是有一个特点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
“他的身上绕满了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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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清晨 ，江里是被杜宇下楼的声音吵醒的。
兼具着打工人和入梦者两种身份，杜宇不仅晚上的活动受限，早上也要早早地起来，以免走出安全通道的时候撞见其他人。
江里这一晚也只是贴着浅层睡眠的边，称得上睡着的时间恐怕超不过一小时，因此杜宇的脚步声刚从二楼响起，负一楼的他就睁开了惺忪的眼。
杜宇哥哥还站在窗外与他对视。
昨晚克罗西斯说他看到的那位梦主却依旧不见踪影。
江里揉了揉眼睛，坐在楼梯上伸了个懒腰。
不管窗外的人是谁，都不是他现在主要考虑的事情——他今天必须要想办法混进那什么游戏公司。
昨晚睡不着的时候，他罗列了几种混进去的方法。
其中最可行的，就是拿到一张员工卡。从杜宇的描述中看，员工卡并不限于本人使用，他和哥哥相像这一点也只是帮他在公司里能够待得更长久。但江里并不需要待那么久，所以他完全可以想办法搞到一张员工卡，先混进去再说。
他在昏暗中将这个办法讲给克罗西斯后，遭到了对方不假思索地反问：“杜宇也说了，他们一开始也试过这个方法，但是大厦里面处处都需要员工卡，被偷的人很快就会发现然后挂失，偷到的员工卡立即失效，HR就会找到他们然后将他们赶出去。除非……”
“除非什么？”江里以为他有了什么好方法。
克罗西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了，“除非被你偷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去挂失，就像杜宇哥哥那样。”
江里犹豫了一下，“你是说可以杀掉在里面上班的人？不行，杜宇说过的，他们同事之间相互都很熟，要是有谁突然消失了也会引起怀疑的！”
“是啊。”克罗西斯打了个哈欠，“所以要像杜宇哥哥那样，刚拿到身份还没认识同事就被杀掉才行啊。”
……
杜宇已经下到了一楼。
江里赶忙叫住他，“你一会儿进去，能不能帮我看看《天道》游戏里的人们怎么样了？”
“好。”杜宇答应得很爽快，“但是我不能保证及时将消息给你们送出来，我昨天和你们聊天的行为就已经很显眼了。尤其是你妹妹，活脱脱的一个洋娃娃。现在大厅里上班的人那么多，你最好还是别让他在外面乱跑的好。”
“我没让他……”
江里猛地从楼梯上站起来，左右转头寻找的动作太大，差点令他从楼梯上摔下去。
可他还是没看到克罗西斯。
“糟了！”
先杜宇一步冲出安全通道的时候，江里的心底已经被不安塞满了。
早该注意到的，他早该注意到的——克罗西斯对窗外杜宇哥哥的兴趣根本没被他揪住领子的那一下而拽住！
“你怎么了？”杜宇赶在人少的地方追上他。
“快！帮我找找！”江里低低喊了一声。
大厅里已经排起了等着上电梯的长队，还有一些买早餐取咖啡的人来回穿梭着。克罗西斯再显眼，也很难一下子就找到。
杜宇不敢和他靠得太明显，只能抢在他要冲进人群之前将人拉到了一个广告立牌后面，“你先别着急，你妹妹她出不去，也进不到楼里，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江里要急疯了，“对，危险不会找上他，可不代表他不会主动去找危险啊！”
杜宇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江里薅了一把头发，“他跟正常人不一样，他喜欢找死！要是我猜得没错，他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找上昨天的HR了！”
杜宇无法理解江里的话。
哥哥牺牲自己也要为他保住的生命，在别人那里竟然是累赘一样无时无刻想丢掉的东西。
“不会吧，”杜宇还想再劝，“他……”
“——在这儿！”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杜宇背后打过来，登时令他浑身发了个颤。
他面色惨白地转过身，准备迎接“为什么会和奇怪的陌生人躲在广告牌后面”的质问。
行政部的主管大姐就站在他身后。那张圆饼一样的脸上总是涂着比肤色白亮度色号的粉底，正红色的口红比原本轮廓总要多晕出一圈。鲜明的特色使杜宇即使不记得她的名字，也能一眼看出她的身份。
对方左手叉着腰，右手指着他，一双倒吊的三角眼睛里充满了兴奋。
“好啊你！”她激动地向前走了两步，“我记得你，科技部的小杜是吧！”
杜宇屏住呼吸，向后退了一步，踩到了江里的鞋尖。“您听我……”
“你们现在年轻人可太自私了啊！”主管大姐打断了他，猛地冲上来，伸出手——
杜宇慌乱地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被一把擒住，扭送到人事部的命运。可是他等了一会儿，却只等来主管大姐更加兴奋的声音，“你先找到人就先找打嘛，把人藏起来干什么呢！”
杜宇睁开眼，看见那只他以为伸向他的圆硕手掌越过他，死死抓住了他身后江里的手腕！
江里被他堵在身后，根本躲闪不及，连从兜里掏出魔方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鲜红的指甲狠狠掐进了肉里。
“您……”杜宇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神来，仍然发着懵，“您这是……”
主管大姐白了他一眼，“还跟我这儿装傻充愣呐？我跟你说啊小杜，你也别说大姐抢你功劳，公司公告上写得明明白白，明天中午12点的时候看着他的人都能拿到奖金，咱们一起盯着他，谁也不亏啊！”
……公告？
在江里一连串欲言又止挤眉弄眼的表情中，杜宇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开了公司邮箱。
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发送到全公司的公告邮件，甚至前面还加注了标明紧急性的鲜红叹号。
紧急通知！
近日公司出现两名信息盗窃犯，相关部门人员需搜集完整证据后才能对其实施抓捕，未防止在此期间二人继续混入我司进行盗窃，现请员工密切关注二人，详细情况见下方监控截图。
截至明日中午12点，能够准确向公司举报二人定位者，公司将提供一万元奖金，以资鼓励。
前三天不能强制清除，就改光明正大地监视了？！
江里毕竟是男人，反应过来后稍一用力，就将手腕从主管大姐手中拔了出来。
他知道这时候不方便和杜宇多说什么，找克罗西斯这件事也只能从长计议，必须先离开人们的视线再说。
可就在他拧身准备向大厦后面跑去时，杜宇忽然叫了一声，“等一下！”
江里转过头，看见他高高举着手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又…又来了一封邮件。”
更新通知！
经相关部门人员调查，其中一人系我司员工，原身份识别有误，请员工继续关注另外一名信息盗窃犯。
下方的两张配图上，删掉了原本属于克罗西斯的那一张。
“他…”杜宇声音发着颤，“他真的…就这么放弃了？就这么登记了？”
他以前也经历过入梦者放弃，但那些人要么从一开始就崩溃了，要么撑到第三天实在撑不下去才选择放弃，还从来没见过克罗西斯这种，“你不是说他想寻死吗？他做了登记也只是永远活在这里，算什么寻死啊！”
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了。
前面，左面，右面，后面……江里知道，他已经错过了最佳的逃跑时机，干脆就不跑了。
人群外面响起一点骚动的同时，他也终于隐晦地开口，回答了杜宇的问题，“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人也做了登记，可他还是死了。”
为了防止杜宇激动之下暴露，他说得十分隐晦，但杜宇还是听懂了。“他是想要你……”
他身后，人群潮水淌过礁石般分开又聚拢，一个比他矮半头的身影站到了他身旁。再往右边，是一个穿着橙色工装的女人，有些焦急地催促着：“您才刚做完身份信息登记和指纹录入，后续还有记忆清除和身份选择两个步骤，请先和我回去。”
浅金色的头发沾染着清晨的阳光，湛蓝的眼睛里盛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与憧憬，克罗西斯举起了胸前印着他照片的员工卡，上面新鲜的印刷味道还没散尽。
“我拿到员工卡了。”
……快来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克罗西斯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