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编年史 ...
-
**
克罗西斯打了个嗝儿。
可乐的气泡敲击着瓶罐，江里的心也跟着一同咕噜起来。他就像电影刚开始就被断了电的观众，才听到末日降临的第一天，幸存者就慢悠悠喝了口可乐，大有戛然而止之势。
“然后呢？”江里只好追着问。
“你要听全部？”克罗西斯看了眼人影渐疏的办公楼出口，“那可要讲很久的，反正那些对你来说只是故事而已，永远不会接触到。知不知道，有那么重要么？”
“只是…故事？”
克罗西斯点点头，“这里是一片独立封闭的空间，有着自己的生态链和循环体系，其运行规则和我所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我也是大约一年前才知道116辖区中竟然有这样一个地方，外面的人们还给它起了个名字。”
“名字？叫什么？”
“伊甸园。”
伊甸园在噩梦降临两年后出现。
如同许多未知宇宙中的末日世界，尽管人们被抛进了荒腔走板的噩梦，新的秩序也野草般地在世界各地疯长起来。
线上的通讯方式全部被切断，梦怪横行人们无法远途迁徙的情况下，具有通讯联结功能的梦主丝线成了秩序建立的核心。
可是梦主太多了。
侵略与吞并就此开始。
短短一年间，世界就被切割成了五块。
地理的界限早已打破，所谓区域不过是梦主丝线勾勒出的边界，一旦有异者进入，他们立刻就会察觉。
“噢…”江里恍然大悟，“难怪你在游戏里神神叨叨地跟空气说话，我们这里的老大…那个什么116梦主能听见你？”
克罗西斯脸上露出些困扰的神色，“理论上，我出现在矿洞里的那一刻他就应该知道了。如果换做别的辖区，梦主很快会通过丝线知会附近的人来监视擅入者的举动，或者直接驱逐出境。可是这里不一样…”
江里问：“怎么不一样？”
克罗西斯捏着手中的可乐罐，“就像这个，别的辖区原本就是打开的，擅入者摇晃它，顶多会让一些可乐洒出来；可是伊甸园是罐封闭的全新可乐，擅入者会让它成为一颗不定时炸弹，这很危险。如果我是116梦主，绝不会放任自己耗费大量精力建造的伊甸园被破坏，一定立刻杀掉擅入者，避免他造成更多的影响。”
“为什么他不杀了我呢？”
克罗西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遗憾与不理解都要直接喷到江里脸上了。
……
说来说去怎么又绕到找死上来了。
江里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你有完没完，没准儿是人家116梦主心善，别不领情啊。”
克罗西斯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江里，而后眼神又在四周的空气里转了一圈，才说：“除了伊甸园外，五个辖区也都有各自的别名，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江里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个，“说来听听？”
克罗西斯先指了指自己，“我所在的77辖区梦怪种类最为丰富，噩梦初期曾经一度被几大顶级梦怪割据，因此被称作侏罗纪。”
“你们77梦主能从几大梦怪手里抢回地盘，挺酷啊。”江里吹了声口哨。
克罗西斯笑笑，“还有更酷的。”
“哪个？”
“151辖区。虽然不知道151梦主是怎么做到的，但据传出来的消息，151辖区以一种独特的能源将整个辖区的技术水平推进了至少一个世纪。”
江里眨眨眼：“那这应该叫什么，西部世界？”
克罗西斯：“各个辖区的别名一开始五花八门，好像真的有人提议过叫西部世界，不过后来流传最广的，还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积木。”
“积木？这哪体现高科技了？”
克罗西斯摇头，“不清楚，辖区与辖区之间的信息是很不畅通的。”
江里一摆手：“行吧，没准儿是起名的人一拍脑门儿想出来的。其他的呢？”
克罗西斯说：“另外10和24辖区的梦主在最近一年内相继丧生，梦主的丝线不仅仅是通讯网，发展到后期更是整个辖区的生命源。梦主死亡，其所支撑的辖区短短几天内崩塌殆尽，就像噩梦又降临了一次。”
江里不懂，“那怎么现在还有这两块辖区，别的梦主不去吞并了吗？”
克罗西斯：“这两个辖区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因为梦主的丝线一旦探进去就会彻底失效；曾经有胆子大的梦主进去过，但是再也没出来。唉……为什么偏偏让我落在伊甸园，要是落进那两个辖区多好。”
江里巴掌悬在他后脑上，“说正事儿！”
克罗西斯一撇嘴，“后来为了凸显这两个地方的危险性，人们在它们原名的基础上做了点改动。”
江里：“叫什么？”
克罗西斯：“月亮遗骨和温床。”
“好家伙！”江里感叹，“还整得挺文艺。”
他看着克罗西斯，“行了，你这绕了一圈，其实还是想告诉我116辖区的别名吧？”
克罗西斯仰着头让可乐罐口最后一滴可乐滴进喉咙。
“末日。”他说。
江里一愣，“啊？”
克罗西斯认真地看着他，“116辖区的别名就叫末日。别的辖区都在努力恢复社会秩序，寻求回到现实的方法，就连已经成为无人区的10和24辖区，人们也没有放弃，一直在想办法去探究里面的情况，看还有没有活人。只有116辖区……”
江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就像自己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句一样，“116辖区怎么了？这不还有个伊甸园吗？”
克罗西斯望着落地窗外的空气，好像接下来的话不是说给江里听的。
“你知道，一个伊甸园是用多少无间地狱搭建起来的吗？”
**
噩梦降临后的三年足以写成一部砖块似的编年史。
噩梦伊始，人们还没从慌乱中彻底挣脱出来，世界各地不约而同地爆发了一场对梦主的屠杀。
身上生着诡异丝线，所做过的噩梦会以不同形式诞生梦怪的梦主们，被视作毁灭世界的罪魁祸首，妄想维护自己在现实中的政治权利的执法者们一纸草令便将他们屠尽了大半。
江里也给自己开了瓶可乐。
然而可乐里的糖精却黏在喉咙里，令他不住吞咽着口水，没一会儿，连呼吸都要不顺畅了。
梦主其实是很脆弱的。他一共经历四场梦境，第一场的何辜身上一点活气儿都没有，脸色白的下一秒躺进棺材里都毫无违和感；第二场的房巾莲连自己的梦主身份都搞不懂，还稀里糊涂地杀错了人；第三场的梦主没有出现；第四场的梦主丁小盐被烟蓝花伤到，现在还躺在游戏里……
嗯？
“等一下。”江里叫了一声。
克罗西斯安静下来。
“咱们往回倒一点啊，”江里不住搓着食指，好像有越来越多的不安在心底冒了出来，“你说弗瑞丁是被…是被他自己做梦梦到的怪物一口咬掉了脑袋？”他把“自己”两个字念得很重，差点咬到舌头。
克罗西斯点头，“对，弗瑞丁还挺幸运的，要是当时我也跟在他后面往上两个台阶，没准儿也能……”
“别废话了！”江里打断他，“你要是真想死，那当时直接冲进书店啊，你跑什么！”
克罗西斯眉眼都垂下来，深邃眼窝里的忧郁都要溢出来了，“……我吓懵了。”
江里没心情和他掰扯这些，抓着自己关心的继续问：“可是这不对啊，梦主不是不会在自己的梦里受伤吗？”
克罗西斯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谁？
江里努力回忆着。
第一次听见类似的说法，应该是从金与口中——明明才过了四场梦，现实中不过才四天，那个留着及肩长发的男人背影就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在那之后房巾莲没有直面过梦怪，也没办法印证。
实际上……最有说服力的，应该是第一场梦。
江里想他或许永远不会忘记，那座屹立在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暗潮涌中的孤岛，他的锚。
“我的一个朋友。”江里说：“我亲眼看见会吃人的黑暗梦怪碰见他直接绕道走，他还这样救了我，不会错的！”
克罗西斯眼神里多些困惑，似乎不明白他在急着辩解些什么，“这只能说明你的那位朋友很强大，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了。”
屠戮总会激起反抗。
当第一位梦主真正掌握了丝线的用途时，反抗就开始了。
“丝线！对，丝线！”江里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没等克罗西斯说两句话又迫不及待打断了他，“梦主把丝线给普通的入梦者甚至解梦者，为他们提供庇护，能够在之后进梦的时候，和他们进同一场梦，不就是因为有一定概率进入梦主自己的梦，获得绝对的安全吗？如果‘梦主在自己梦里绝对安全’这个前提不成立，那为什么人们还抢着要梦主的丝线？”
克罗西斯认真消化了一会儿他的这一段话，然后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
打个比方说。
一个梦主就能构成一个完整的社交平台。
每个拿到梦主丝线的人，就相当于在这个平台上注册了一个社交账号，平台中的每个人都能够通过丝线相互交流。因此人们能够交流哪一片区域又出现了怎样离奇的梦怪，其他区域有什么危险或机遇，也就会获得相应的安全。
梦主作为社交平台的管理者，也确实能够为它的注册者们提供一定庇佑。
可以把梦怪想象成网络病毒，能力强大的梦主能够通过丝线控制甚至伤害梦怪，从而保护他的注册者。但没有绝对安全一说。不仅没有，甚至注册者们还会有危险——当梦主自身能力无法负荷过多的注册者，社交平台过载导致运行出现危机时，丝线会主动清理部分账号，以保证梦主自身的能源供应。
这一点江里倒是见过。
……也不知道臧吾现在怎么样了，他的思绪飘远一点又被拉回来。
“这么说所的话，我朋友在梦主里算是很强的咯？”
克罗西斯：“当然。”
梦主之间的竞争有些像商业竞争。
你在一个平台上注册了账号，使用一段时间后却发现这个平台的注册者不过寥寥数人，远不能为你提供所需的信息，配套的保护功能弱到几近于无，发展前景更是一片渺茫，那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离开这个平台，换一个更大的平台，对不对？
优胜劣汰，就是这样。
江里稍微懂了，“所以才会出现几大辖区，就类似于市场里的垄断？”
“没错。”克罗西斯：“在侏罗纪，你朋友这种强大到能够操控梦怪的梦主已经很少见了。”
“为什么？”江里问。
克罗西斯答：“因为梦主要保证他们的垄断地位。他们允许梦主成长，却不允许梦主成长到足以威胁他们地位的程度，那样一来势必面临分裂和混乱。”
“那他们能怎么样？把厉害的梦主都杀了？”刚刚因为何辜的强大升起的那点小骄傲瞬间又演变成了担忧。
克罗西斯笑了笑：“他们会抢走梦主身上的所有丝线，那和杀掉他们也没什么区别了。”
屠戮梦主的阶段过去后，紧接着又迎来了梦主之间的自相残杀。
玩过多人贪吃蛇游戏么？
除了专注扩张自己外，你还要时刻关注别的蛇的进度，因为它们成长到一定程度时，你将变得步履维艰；而它们碰壁死亡后化作的一滩食物，会成为你成长的最好养料；如果它们一直不死呢？那就要凭借你的聪明与技术，想方设法引导它们碰壁，也就是……杀掉他们。
“有段时间，我以为实力强劲的梦主有能力杀掉我，就满世界去找。后来，终于被我找到一个。他在77辖区里建起了自己的一片天地，虽然远不及伊甸园，但应该也吞噬了不少梦主，因为他身上的丝线之多，已经令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个人了，像个……像个……”
克罗西斯视线恰好飘到零食货架上，眼睛一亮。
“像个蘑菇！”
**
江里仿佛又回到那间阁楼。
他坐在明亮有温度的便利店里，却总觉得背后门缝里有一只布满阴鸷的眼睛在静静地盯着他，会在他转身去看的那一秒，从门缝中漫出无数蘑菇菌丝，缠绕上他，直至窒息。
原来，在阁楼中攻击他的不是蘑菇菌丝，而是梦主丝线。
可是那个场景到底发生在哪里？
现实？
梦里？
还是仅仅是噩梦里的又一场大梦？
“……嘿。”克罗西斯轻轻叫了他一声，“你怎么了？”
江里抹了把脸，“没事儿，就是好像想起一些事儿。你还没说呢，那个人都把自己吃成蘑菇了也没能杀了你？”
克罗西斯撇嘴，“是啊。我央求半天他才终于答应杀了我，结果他准备动手那天，正好也是77梦主准备吞噬掉他的那一天，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拆成无数条，消失得连一点骨头渣都没剩下。”
……
怎么感觉是你把那位给坑了呢？
克罗西斯没听见江里心底的吐槽，继续说着：“梦主间的残杀使得梦主数量很快下降到了一个很危险的警戒线，于是人们开始用保护濒危动物的方法来保护梦主，给他们编号。”
“编号？”江里傻眼，“这是什么鬼办法？而且你们通讯那么不流畅，还能给每个梦主都编上号？怎么的，还得给他们建个档案库呗。”
“档案库当然建不起来，但是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克罗西斯：“噩梦世界里的天空倒映着现实世界，每个人都看得见，却回不去。一开始人们都以为二者之间是完全割裂的，可是随着梦主数量越来越少，一些地方出现了连结着二者的丝线。”
“什，什么玩意儿？”江里都懵了，完全像在听故事一样。
“就是说…”克罗西斯只好揉碎了讲给他听，“进入噩梦的人现实中都是昏迷状态，直到他本人在噩梦中死亡。梦主也一样，只不过他们身上的丝线其实连结在现实中昏睡的自己身上，一开始显现不出来，是因为丝线太细太细了。哪怕是最强的极大辖区梦主，他们连结现实的丝线也不过只有小指那么粗。”
又消化掉一个新设定，江里问：“那这和编号有什么关系？”
克罗西斯说：“人们根据当时梦主丝线定位的经度给每位梦主编了号。”
“噢……”江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克罗西斯：“在那之后梦主虽然会被削弱，但不会被杀死。整个世界也就不断走向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局面，直到四大辖区建立。”
“等会儿！”江里掰着手指头，“怎么是四个？”
克罗西斯压下他杵到面前的四根手指，“因为——”
116辖区是最后才建立的。
**
和别的先有版图再有名字的辖区不一样，116辖区还没构建起来的时候就被人叫做末日了。
在那个噩梦降临的早上，这片区域接连遭遇了几场毁灭性的灾难，存活下来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梦主的扩张与组织的建立也就比外界慢了很多。
外界梦主掌握吞噬的技能后，自然而然想到了到这片无主之地，他们像上个世纪的淘金客那样，自认为在这里吞噬梦主就像随便在地上捡块石头那么简单。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一件接一件诡异至极的事。
而这一切，总是会从某根丝线的失控开始。
那时候的梦主们本就没能完全控制好丝线，偶尔一两次失控也全然不会放在心上。
第一批进入无主之地的梦主们待了一个多月，时不时会通过丝线向外传递出些信息，诸如这里实在很荒凉，抱怨吃不饱睡不好，遇到的梦主都傻傻呼呼，身上根本刮不出多少油水。
第二个月，消息的走向变得有些奇怪。
对那里天气很不适应的梦主称赞起它四季如春的好天气来，说当地入梦者孤僻怪异像僵尸的梦主忽然有一天兴冲冲地和朋友分享起他被热情好客的邻居邀请到家里吃饭的事，甚至有的梦主直接决定定居在那里，并邀请绑定他丝线的人们一起过去。
第三个月，与那些梦主绑定的入梦者们等到月末，才终于等来一条信息。
很好，勿念。
然后，入梦者们身体里的丝线像突然活了一样，蠕虫般钻了出来，掉在地上，没了声息。
任由入梦者们茫然无措地捡起它们，试图将它们放回身体，都没有丝毫反应，像是被人从衣服上一把拽掉的多余线头。
在那之后，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第九批入梦者进去，每一批的能力都会比上一批更强一些，还有一些带上了普通的入梦者。然而没有一个人成功从里面走出来过，他们全部在第三个月左右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之后，几大辖区的梦主联合声明，将这里定为无人之境，不允许任何人再进去探险。
这条声明通过丝线传播不到两个月，几大梦主就被无人之境中一条慢慢凝实的丝线狠狠打了脸。
其余四个辖区的梦主都是通过将近一年厮杀而成的蛊王，只有这位116梦主，他从未知中诞生，并且在全世界无声地注视下，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铺天盖地的丝线就潮水般地涌向了其他辖区梦主勾画出的危险边界，并在那驻扎下来。
至此，116辖区建成。
那之后又有梦主蠢蠢欲动地想要走进116辖区，起先他不被任何人看好，认为其只会重蹈三个月的覆辙。
可他不仅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三个月，还在第四个月向外界传递出信息，字里行间难掩激动和喜悦。
我见到116梦主了！
他比我想象得还要年轻，简直难以置信，竟然是这样的年轻人拯救了这片区域！大家可以放心了，这片区域独有的危险已经被他们消灭了，今后不会再出现“三个月诅咒”。
不仅如此，和其他辖区的梦主不一样，他们不赞同边界与割裂，欢迎所有人到116辖区做客，这片尚未被开发的土地上有着无限的机遇与挑战！老天，我简直怀疑自己来到了伊甸园！
相信我，你们会爱上这里的！
这则信息与之前遇难梦主们第二个月的表现异曲同工，人们仍然呈观望态度。那位梦主显然也知道外界不会信他，坚持不懈地发了三个月。中途有别的胆大好奇梦主进去，他就鼓动别人一起发，终于打动了越来越多的人。
116辖区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成为了五大辖区中最繁荣的地方。
“他说……他们？”江里感觉有些奇怪。
克罗西斯却没多想，“应该是指116梦主和他的追随者们吧。怎么了？”
“没什么”江里用拇指碾平禁皱着的眉，“可是这不是挺好的吗。”
“一开始是很好。”克罗西斯说：“人们也已经在为116辖区征集新的名字，可没等选定，变故就在一夜之间发生了。”
江里：“什么变故？”
克罗西斯：“116辖区封锁了。”
江里：“一夜之间？”
克罗西斯：“一夜之间。”
没人知道116辖区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那天之后只有极零星的消息传出来，梦主的消失，秩序的混乱，以及——伊甸园的建立。
与其说伊甸园是末日里的一个地方，不如说它是一场梦中梦，一场人们走进去就永远不愿意醒来的美梦。
伊甸园构造了一个现实世界，一部分116梦主的追随者被洗去记忆，成为伊甸园的居民。
运气够好的话，他们能够以普通人的身份在伊甸园过完后半辈子；运气不好，再一次觉醒入梦者的身份，也无需再以单薄身躯面临无穷无尽的梦境，而是能够在梦与现实间交错，以听起来比较轻松的通关形式。
“我记得……”克罗西斯想了想，“你们这里还有一个梦境超市？可以买卖梦境和道具？”
“对！”江里忽然想起自己还寄存在梦境超市的储物盒，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到。
克罗西斯：“这些道具并不是凭空生成的，而是有些特殊梦境会涉及相关物品。比如你在黄金矿工游戏里用到的魔方，我想应该就是某个奇幻梦境设定出来的物品。还有你所谓的能力也是同理，进入一场武侠梦境中，可能就会被传授某种秘诀功法，这并不是自然产生的能力。”
江里愣了一会儿。
他隐约感觉某种真相就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可是今晚接收的信息实在太多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走哪条路才能到达真相，只能继续站在原地。
“能力先不说，道具的话……单是我从七号商店里见到的道具就数不胜数，这些道具总不可能都是116梦主贡献出来帮助伊甸园里的人们的吧？”
“当然不是。”克罗西斯轻轻笑了一下，“伊甸园只是116辖区很小的一部分，你知道现在伊甸园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什么样？”
“116梦主抛弃了许多人。他吞噬了所有不肯服从的梦主，他剥夺了所有不肯进入伊甸园的人身上的丝线，他解除了对伊甸园以外世界的保护，使116辖区再次被‘三个月诅咒’笼罩，成为了无人之境。不仅如此，还把他们用命换来的道具放在梦境超市的货架上，任人取用。”
克罗西斯抚摸着餐台桌。
“伊甸园，是拿外面入梦者的骨血建的。”
江里打了个冷颤，尽管他自己都不明白，这股从心尖而起的寒凉来自何处
他还想要知道更多，正待再问，就见对面克罗西斯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头顶，飘向了他的身后，眼神中有一点惊讶，一点新奇。
**
江里缓缓转过身，看见了两个穿橙色工装的女人。
她们的样貌很普通，丢进门口下班人群中绝不会令人多看一眼的那种，两人身高相仿，左边梳着短发的女生体型微胖，笑起来时脸上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先生您好。”短发女生很有礼貌。
江里的思绪还留在伊甸园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怔着答：“您，您好。”
短发女生双手递上一张名片，“我们是苹果游戏制作公司人力资源部的工作人员，这是我的名片。”
江里发着愣接过名片，依然没搞清楚眼前的状况。他当然还记得杜宇的警告，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橙色工装的人竟然会是人力资源部的人。什么意思？她们要挖我们去工作？那这不是正好吗，可以混进他们技术部去找救何辜的方法。
他低头看了眼名片，“……孙蔚然。”
“是我。”短发女生仍然维持着标准的微笑，就在江里以为她下一句会是“我见您二位很适合我们公司，不知道有没有意向就职”的时候，她开口了。“很抱歉，我们的监测设备下午出了点问题，让您二位久等了。”
……
现在的HR都那么客气的吗？
江里茫然地与克罗西斯对视一眼，这位高中肄业的小朋友显然也没和HR打过交道，同样一脸懵。
“什么监测设备？”他尽量保持着警觉，“你们找我们干什么？”
“是这样的。”孙蔚然旁边的长发女生终于开口了，“苹果游戏制作公司主营业务并不是发行游戏，而是致力于帮助所有入梦者不再收到梦怪侵扰，不再受梦境现实轮回之苦，能够回归安稳的生活。”
入梦者三个字刚进耳朵的时候，江里已经很震惊了，后面的话更是他从来没想到的。
“等会儿等会儿，你们…你们能让我们回到现实？”
“不能。”孙蔚然微笑着，“恰好相反，我们要做的，是让二位永远留在这场梦里。”
开什么玩笑！
江里猛地站起身，将蠢蠢欲动想试试这两个人能不能杀掉自己的克罗西斯拉到身后，“那不用聊了，不可能的。”
长发女生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长长叹出一口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很厚的一份文件，“可是您确定，回去的那个现实就是真的现实吗？不如您先看看这个再做决定吧。”
江里警觉地隔着一段距离，操纵魔方翻开了第一页，七个毫无美感的黑体加粗大字出现在眼前。
三年前，噩梦降临。
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怀着诡异的心情，江里直接翻到了第二个页签——
屠杀梦主
第三个：梦主相残
第四个：辖区建成
第五个：116的诞生
第六个：伊甸园
……
江里合上文件夹，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克罗西斯说：“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口水都白费了。”
克罗西斯面无表情，“有。”
这下轮到孙蔚然茫然了，以她之前的经验，入梦者在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会被颠覆世界观，或狂怒或狂悲，或发疯或发癫，还从来没见过像这两人这么平静的。
“两位……”她努力维持着微笑，“你们就没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
江里舒出一口气，“有。”
孙蔚然也放松了一些，有问题就是好的，总比完全不信强，“您说，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江里说：“这些我们都了解了，可是这和我们不想留在这场梦里有什么关系？”
孙蔚然瞪大眼睛，“您还不明白吗？您所谓的回到现实也只不过是伊甸园打造出来的虚假现实，回到那里还要经历再次进梦，可是只要您和我们去做一个信息登记，就拥有了这个世界的合法身份，就可以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了！”
长发女生也及时补充道：“这场梦是我们主人反伊甸园的造物，不受伊甸园梦境运行规律的限制，不会崩塌，没有通关条件。获得合法身份后，您就可以离开这里，外面的世界与现实世界没有任何不同，您从此可以过回普通人的生活。”
江里一时间没想到怎么反驳她，倒是旁边的克罗西斯掐着嗓子开口了。
“普通人的生活有什么好的？”
孙蔚然一愣，“嗯？”
克罗西斯指指她：“你每天在这里上班，过的很开心吗？”
孙蔚然脸上的笑容一僵，“我们……”
克罗西斯继续垮着脸进行精神攻击，“听你们的意思，我们获得的合法身份应该不是顶替别人，也就是说，我们离开这栋楼，也只是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你们也都过过普通人的生活，应该知道普通人想要在一个全新的地方立足有多难吧？”
孙蔚然：“……”
江里默默朝他竖起大拇指，对孙蔚然说：“不好意思啊，我们真的不觉得留在这里做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好的。”
“那就……很抱歉了。”长发女生叹了一口气，“为了维护这场梦境的秩序，主人设定了自动清除程序，没有合法身份的人在这栋楼里待满三天，会被识别为梦怪，引发清除程序。到时候，我们就真的帮不了您了。”
果然，这根本不是道选择题。
饶是江里有了准备，还是忍不住心里一沉，“那，那登记都是什么流程？”
长发女生立刻又递上另外一份文件，“程序很简单，只需要做个人基本信息登记，指纹录入，记忆清除，身份选择……”
“等，等会儿！”江里扬声打断了他，“第三项是什么？”
孙蔚然柔声说：“记忆清除，但是您放心……”
“放心个屁！你们一个个的在这套娃是不是？伊甸园清一次，到这又要清！这是人脑袋，不是计算机，怎么还动不动就恢复出厂设置呢。我告诉你们啊，别说你们拿梦怪威胁我，就算老子进了地府，那碗孟婆汤我也得给它泼咯！”
孙蔚然近乎怜惜地望着他，“您这又是何苦，进入伊甸园的人原本就被清除过一次记忆，您现在拼命保住的，也早就不是您原本的记忆了。”
“我知道啊！”江里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就是要把这个当作证据，等我找见删我记忆的那孙子，就拿这里面装的一堆垃圾淹死他！”
……
“阿嚏！”
半睡半醒的林戚七吓了一跳，看向何辜，“这游戏还能设定人物感冒呢？”
臧吾的下半身已经成型了，何辜随手拔出一根丝线，在指间打了个蝴蝶结，“没有。”
他笑了笑，“有人在骂我呢。”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编年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