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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克罗西斯的世界 ...


  •   **

      临近下班的办公楼热闹极了。

      打着领带穿着西服、蹬着运动鞋套着休闲装的男男女女们从江里身边走过,说笑着转出旋转门,外面是沉沉坠下来的鸭蛋青色天空。
      下班的吸引力过于强大,以至于很少有人会注意到站在门边的江里和克罗西斯,偶尔有一两个人朝他们的方向打招呼,问一句“下班啦”,对象也不是他们,而是刚刚叫住他们的人。

      江里看了眼对方挂在胸前的工作牌,上面是一张白白净净还没有被沧桑涂抹的脸,照片下方端端正正标注着名字,杜宇。名字也很文静,和眼前这张被胡子侵占了大部分领地的脸十分不一致。
      胡子脸——杜宇看起来十分紧张,接连两个同他打招呼的人都被他无视了。他侧身挡住相对显眼的克罗西斯,凑近江里又重复了一遍:“你们根本不是什么电工,而是入梦者,是不是?”

      “是”在舌边滚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这个杜宇这么问,他有很大可能也是入梦者。
      换做刚进梦的时候,江里早就兴奋地认亲了。但是经历了那么多,他身上还背着救出何辜以及其他人的责任,他不得不将谨慎拉满。

      克罗西斯在一旁垂着眼乖巧安静地站着,努力扮演着脑子不好的妹妹。
      江里给自己的表情盛上更多茫然,“大哥,你说啥?啥梦?”

      越来越多的人从电梯口涌了出来。

      其中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还热情地冲杜宇打招呼,“还不走啊杜哥?”
      杜宇堆起一个僵硬的笑容,“等个朋友。”

      白色连衣裙也被雾霾般的暗蓝色化掉之后,杜宇才重新看向江里,他的声音更低了,“这栋办公楼有一道屏障,入梦者根本没有办法走出去。我看见你们晕倒在技术部就觉得不太对劲,跟着出来果然看见你们在这撞到屏障了。你们可以不信我,但是一定要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别信穿橙色工装的人。

      ……

      杜宇说完就离开了。

      他没有像其他下班的人一样离开,而是逆着人流往电梯口走。
      偶尔有人奇怪地问一句“还不下班吗”,他也驾轻就熟地换上一副无奈地神情,“别提了,今儿技术部都乱了套了,有俩游戏跟中邪了一样,我估计得通宵了。”全无刚才的紧张与激动。

      江里按下心中层出不穷的疑惑,带着克罗西斯躲到了离出口不远处的便利店里,一人买了一份盒饭边吃边等。

      “等什么?”克罗西斯夹起一块糖醋排骨。
      江里往嘴里塞了口饭,“等门口人少点,咱们再去试试能不能出去,现在太显眼了。”

      克罗西斯无所谓,“你不信那人的话?”
      “也不是不信。”江里说:“梦有范围很正常。我之前经历过梦的范围限定在一条街的,离开那条街外面就都是梦怪;也经历过梦的范围至少覆盖了一座城市的,虽然主要场景是在一栋酒店里,但离开酒店也能得到通关线索。”
      透过便利店巨大的落地窗,他看着外面形形色色真实无比的人们。“如果这场梦的范围就在这栋办公楼里,那为什么外面的人还那么鲜活呢?谁知道那个所谓的屏障是不是他的道具或者能力,就是为了把我们限制在这里。”

      他说话间,克罗西斯接连吃掉了三块糖醋排骨,看起来在他给自己列的死亡计划里从来没有饿死这种方式。

      江里在黄金矿工游戏里攒了一肚子问题,这时候终于有机会问了,却忽然不知道从何问起,只能干巴巴地说:“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不?”
      克罗西斯真诚地回答:“不知道。”

      江里哽住,“不知道?”
      他以为克罗西斯又要搬出人固有一死那一套,没想到对方只是看着窗外叹了口气,“你所生活的世界,你对梦境的认知,和我完全不一样。我没有办法用你的思维去分析现在的情况,也就不能判断你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

      对回到现实毫无概念
      在一场梦中待了三年
      没有接触过道具和能力

      江里知道克罗西斯没有骗自己,他们或许真的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江里轻声问。
      克罗西斯吃掉了盒饭里的最后一块糖醋排骨,缓缓摇了摇头,“你这么问不对。”

      江里:“什么意思?”
      克罗西斯似乎一时间被舌头给绊住了,想了一会儿,才说:“这里和我原本所在的世界不是并列关系,而是包含关系。”

      “包含关系?谁包含谁?”
      克罗西斯望着窗外残余的一点光亮,“……你真的想知道么?”

      你真的想知道么?

      这句话从克罗西斯的口中问出来,却好像有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藏在他耳朵里,近乎恳求地问——

      你真的想知道么?
      你真的要知道么?

      江里沉默了一分钟,想。
      克罗西斯从冰箱里给自己开了罐可乐,看架势要讲一个口水故事,开口第一句却像一场海啸,将江里经历四场梦境刚刚构建起来的世界观冲得支离破碎。

      三年前,许多人做了同一场噩梦。

      **

      那天是周四。

      学校早早放了学,克罗西斯一个人被反锁在厕所里待到深夜。
      是尤西还是里奥干的他已经不想追究,这次理由用的是多练练胆子就能不那么像女孩子还是单纯看他不顺眼,也都已经无所谓。

      他掏出手机,想按惯常给姐姐说一声“自己在朋友家留宿”,却发现手机信号格是空的。
      他举着手机靠近窗边,信号格依然空空荡荡。

      闷热的夜发酵着厕所里的味道。
      克罗西斯推开离自己最近的隔间,果然看到厕所没有冲干净。他屏住呼吸,走进去按下冲水按钮,却只听见像嗓子里含着痰似的无力抽水声——停水了。

      小腹越来越痛了。

      克罗西斯掀开衣服。被关进来的时候因为反抗挨了一脚,不知是不是伤到了骨头,那块地方已经红肿发涨得吓人了。
      他放下衣服,回到窗边,忍着疼向窗外喊了一声。

      有人吗——

      连他自己的回音都没有。
      保安或许睡着了,或许正带着耳机打游戏;学校建在一处僻静的居民区,外面那条长长的马路除去上下学时间没有什么人经过,遥遥的窸窣灯火也被夜色蒙住了,回应不了克罗西斯的求助。

      他还想再喊第二声。
      可小腹已经痛得直不起腰,提不起气,像下一秒就会生生痛死在这里一样。

      于是他开始想,如果今晚死在这里会怎么样。

      他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更多人知道,以一副痛苦狰狞或者盖满马赛克的模样;
      尤西或者里奥会在家里人的教导下,坚定地声称他们只是和他开个玩笑,直到连他们自己都相信这不过是一场意外;
      姐姐会在媒体面前声嘶力竭地控诉施暴者的残忍和学校的漠然,然后回到家里和姐夫开瓶香槟庆祝他们甩掉父母留下的拖油瓶的同时还讹到了一笔钱,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心诚意地感谢她的弟弟。

      好像…也不会怎么样。

      克罗西斯扶着窗沿站了起来。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病了。
      也许是那些对他外貌的冷嘲热讽甚至实质攻击,又或者是家人的漠不关心,使他时不时地就会在某个深夜像一只被黏在脚下无力挣扎的蛞蝓,丧失一切力气地瘫在床上,只有还能自由活动的意识在兴高采烈地计划着——

      要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死去。

      现在不是风和日丽的早上。
      可是似乎也没什么所谓。

      午餐的汉堡他选择不要酸黄瓜,现在他选择不要自己的生命,其实没差别。

      夏夜的风灌进窗户。
      一只麻雀乘着风落在了窗沿上,胆子很大的与克罗西斯对视。

      要是在麻雀腿上绑上求救字条,会有人发现么?

      这个骤然产生的无厘头想法像只在他下坠时紧紧抓住他的手,使他疯了似的从书包里翻找起纸笔来。
      然而他的动作过于激烈,麻雀受惊,扑簌簌地拍着翅膀飞离了窗户。克罗西斯丢下书包,冲过去伸着手想要抓住麻雀。那瞬间他的脑子里没有了小腹上的疼痛,没有了尤西和里奥,没有了姐姐和姐夫,没有了病发时几乎要碾碎他全身骨头的绝望,只剩下很小的时候妈妈告诉他的一个常识——

      孩子,麻雀被抓住会主动寻死的。

      克罗西斯从窗户翻了出去,像只麻雀。

      **

      “那场噩梦从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开始。”

      克罗西斯讲给江里听的故事,是这样开头的。
      尽管他很清楚地记得,他倒在教学楼下的花坛里,睁开眼睛望向天空的时候,身边并没有风经过,视野里原本应该是天空的地方也没有太阳。

      他足足愣了有五分钟,才接受了两件匪夷所思的事。

      第一,他从八层楼高掉下来,全身上下却没有受一点伤,只有小腹还在隐隐地泛着疼。
      第二,他看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投映着倒在花坛里的他,还有围在四周神情惊恐的人们。

      克罗西斯躺在原地转了转发酸的脖子,花坛外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于是他重新把头转了回来,继续仰面看着天空里的景象。镜子里的他似乎还没死,几个医生模样的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担架,救护车渐渐驶出了他的视野。

      克罗西斯爬出花坛。

      上学日的早上学校里却一个人都没有,他只能往学校外面走。
      很快,他遇上了第一个人,是学校对面书店的老板。书店几天前刚搞完庆祝老板七十岁生日的促销活动,周边的气球海报还没来得及摘下来。那个喜欢学生们叫他弗瑞丁爷爷的老人无助地站在书店前,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空。

      克罗西斯走过去和他一起看。
      镜子里的书店前,几个学生看到往日早早开门的书店大门紧闭,担忧地议论几句后便离开了。

      “孩子,”弗瑞丁微微颤抖着,“你知道这发生了什么吗?”
      克罗西斯摇头,“不知道。”

      “我早上醒来,就看到身上出现了这些东西。”他说着,挽起袖子给克罗西斯看。
      浅白色的丝线藏在松弛皮肤之下,像是寄生在血管上的,从露出的手腕小臂一路蜿蜒向上。克罗西斯掀开自己的衣服看了看,没有这种丝线。

      “疼么?”他问。
      弗瑞丁摇摇头,“没什么感觉。我本来约了医生,但是想着有两个孩子订的书到了,就先来店里拿给他们,结果一出门就看到……孩子,你怎么了?”

      克罗西斯紧紧捂着小腹,忽然袭来的疼痛令他话都说不完整了。“这儿…让人,让人踹了一脚。”
      “可怜的孩子,”弗瑞丁上前搀住他,“先别管天上的海市蜃楼了,咱们这就去医院,等我去店里拿上就诊单。”

      关着门的书店后是一团无声的黑暗。

      克罗西斯看着弗瑞丁慢慢卸下了书店的锁,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便叫了一声,“弗瑞丁!”
      弗瑞丁回过头,“怎么了?孩子——”

      他剩下的话被吞掉了。

      ……和他的头一起。

      天空虽然被镜像覆盖了,但光线的变化依然在进行。
      于是,敞开一条缝的玻璃门被终于升起来的光线渐渐照亮了。克罗西斯也终于能看清吞掉弗瑞丁整个头颅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那是一张纸。

      它从展示台上一本摊开的样书中延展出来,几乎铺满了整扇玻璃门。那是一本介绍克苏鲁文学的书,荒诞诡谲的文字之下,弗瑞丁惊恐的面庞就隐在那张纸的正中央,像一副应景的底层插画。

      克罗西斯掉头狂奔。
      直到小腹的痛楚彻底刹住了脚步,他才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下来。

      “呼…呼…我想起来了。”
      没有人在听他讲话,可他依然很认真地说着,连滴下来的汗都来不及擦。

      老人讲这本畅销书摆到展示台上时是有些不屑的,“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的品味,这些五花八门的怪兽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我昨晚做的噩梦里的家伙呢。”
      一个学生打趣:“您梦见什么啦?”
      老人故意压低声音,像是准备讲个吓人的鬼故事。

      “书里的纸会吃人!”
      “它每吃完一个人,那人的肖像就会出现在纸上!”

      ……

      克罗西斯抬起头,镜像里的医院门前挤满了人,担架推着像在昏迷的人一台接一台地往里送。

      对面商厦的大屏上,在不断循环播放着紧急新闻——
      据悉,今日全球各处出现大规模陷入昏睡无法清醒的患者,学者初步预计为某种急性传染症。除个别患者忽然死亡外,昏睡患者暂时无生命危险。全球专家已召开紧急联席会议,以寻求应对之法。请广大民众切勿恐慌,保持冷静!

      一个蓬头垢面穿着睡衣的人匆忙地从克罗西斯身边走过,嘴里不住念叨着:“我在做梦,对,我一定在做梦。我要回家,继续睡觉,睡觉才能醒过来。回家…回家…”
      克罗西斯被不知哪里射来的阳光晒疼了眼,他揉了揉,梦中呓语般地嘟囔了一句。

      没错,这是场噩梦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克罗西斯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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