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剥洋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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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七戚从没在何辜身上见过那样的表情。
尽管茫然失措只停留了一瞬，还是被林七戚捕捉到了。震惊归震惊，他仍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只小虫子而已，把他踢出去不就行了吗？”
何辜低垂着眼，不知在提醒谁，“……这里不只是我的辖区。”
林七戚愣了一下。
作为依附梦主两年的“寄生者”，何辜并不是无所不能的这件事已经快被他彻底遗忘了。
这里是何辜的辖区。
却又不同于通常意义上的辖区。
这里是一处封闭的伊甸园。
其他地方落入一只小虫子，弹指挥走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但是对于已经形成闭环的生态系统来说，一只小虫子带来的灾难足以致命。
“那……”他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地掐住了仍在昏睡的丁小盐的脖子，“先结束这场梦，把他送出去？”
何辜的睫毛轻颤两下，杀意一闪而过。
林七戚手指发力。
与此同时，何辜轻阖上眼，懒散游走在四周的丝线瞬间疯涨，从句芒观没一个能够渗透空气的缝隙里钻出去，顷刻间铺满了《天道》的整片天空。相较之下，丁小盐身上的丝线简直像纺锤上零落出的几根线头。
他途经烟村白骨铺就的路，听见玄牝里浴神钟亘古不歇的悲鸣，看见天道之上，已经失去实体的蓐收数据与江里走后从他身上落进天道之中的句芒数据相顾沉默。
丝线没有停留。他要探进江里所在的游戏，等林七戚把丁小盐杀死，借着梦境崩塌的混乱时刻，捉住那只小虫子。
丝线触及数据通道，即将推开更高维度的门，却生硬地顿了一下，被一把温柔的嗓音攥住了。
是句芒。
他附在白骨上的意识只能将江里送到蓐收面前，却因维度限制无法与其一同走进数据通道。世界本源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嘲笑着半生孜孜以求不惜以身献祭给天道的他。
可他已经不在意了。
天道无情，他早就知道。
他于祈天之中孤寂存在上万年，借着陨落剥去祈天的躯壳，冒着被磨碎再也不复存在的风险，附在凡人之骨上站到蓐收面前，只为了问一句。
“凭什么？”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可曾问过一声，我是否愿意看着你受尽磨骨之痛，替我来做这牵线木偶般的天道？你飞升之时抹去我全部记忆，令我变成与原本性情全然不同的祈天玄神时，可曾问过我，是否愿意承你这般恩情？”
天道数据中横冲直撞的丝线们被这句话烫了一下，骤然停了下来。
它们在莹绿数据中漂浮着，一时间失去了方向。片刻之后，天道数据猛然的颤动才唤醒了它们。无数的丝线蜂拥着，不再向前，退潮般地涌回了何辜身体。
丁小盐最后一口溘然长气已经含进了嗓子里。
何辜：“住手。”
林七戚吓了一跳，手指抽筋似的抖了两下，才惊险地把丁小盐最后一口气又给送回了肺腑。
“怎么了？”他是真搞不懂这位梦主了。
何辜低头看着自己毫无血色的双手，重复了一句他不久前对江里说过的话，“……算了。”
林七戚：“怎么能算了？这两年你……”
何辜抬起头，去看压在他身上的宿命。
“这样留住他，等他醒过来…也是要骂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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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里已经没有力气骂人了。
他将一把快要累断的骨头摊在矿洞狭窄的平台上晒，每一口带着湿泥味道的空气烫进气腔，都像要把他的气管给烧着了一样。
在他身边，他刚刚拼了命从地底挖出来的一块金子被老头儿笑呵呵地塞进熔金炉，眨眼间就化成了一滩金水。
高温熔掉了时间。
“好孩子们，”老头儿慈祥地捋着胡子，“休息得怎么样啦？还有两分钟，咱们就要开始下一场咯。”
拿命挣来的五分钟休息时间，还没喘上几口气就只剩两分钟了。这场老少咸宜的益智游戏，竟然比他之前经历的两场还要凶险，就像旁边同样累到刚找回声音的人说的——
“这场游戏根本没有终点吧……”
“我说，”江里有气无力地说：“克，克拉……什么玩意儿来着？”
“……Clothesis。”
“哦，克罗西斯。啧，你们外国人的名儿直译可真绕嘴。”
江里拿脚踢了踢克罗西斯，那双穿着黑皮的脚任由他踹，死肉一样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江里最初从地底拖出来的只有他的尸体。“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那么丧呢！”
克罗西斯往地上一躺，“你说你老大不小的，怎么就那么能折腾呢。”
江里：“……”
这什么牌子翻译器啊，怎么还对上仗了。
老头儿还在旁边倒计时，“只有一分钟了，孩子们。”
一分钟。苦口婆心的江里激励完克罗西斯又来召唤自己叛逆的肌肉们，结果半分钟过去也没一块肌肉肯听话动一动。
“暂停！”江里咬了咬牙，“我要买东西！”
老头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只见他弯腰从熔金炉旁边的小柜里拿出一件皮马甲，戴上顶贝雷帽，摇身一变就成了商店老板——游戏里勤勤恳恳的矿工有了可以奴役的玩家们，也翻身坐上了资本的椅子。
炸药
生力水
幸运草
石头收藏书
优质钻石
五样道具被依次摆到不大的玻璃柜台外，老头儿笑眯眯地说：“每样道具的用处一开始介绍道具的时候都说过了，孩子们，看中哪一样，过来问价吧？”
别啊，就等着靠你重复规则拖延时间呢。江里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我这脑子跑的都不太清楚了，再和您确认一下，我们买东西的时间不算在休息的那五分钟里，对吧？”
“对。”老头儿点点头，“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之后，休息时间从刚才中止的时候继续。不过……老头子这里都是小本儿买卖，开张一次不容易，既然来了，就得带点东西走啊。”
暂停就得买东西这点，倒也不亏。根据江里为数不多的黄金矿工游戏经验来看，后面的关卡会越来越难，不买道具根本不可能通关，借此机会多赚一点宝贵的休息时间，也还划算。
江里默默算着账。
他们刚刚通过了第二关。
这个游戏名字叫黄金矿工，老头儿介绍规则前，江里盯着黑皴皴的土地上两个半圆不方的矿洞，还纳闷他们现在的视角和现实中游戏玩家的视角完全不同，要怎么才能准确操作矿机抓到黄金。
等老头儿介绍完第一条基础规则后，他才知道他实在是想多了，顺便也知道了，为什么克罗西斯作为一个矿工，会像矿一样埋在地底。
“孩子们，看见地上那两个洞了吗？那就是入口。你们一人选一个下去，沿着矿道走，中间如果遇到岔路，就要拿出你们矿工的经验来，选一条继续走下去。”
“大地不会辜负勤劳的人，每一条矿道的终点都会有收货。纯净的钻石、饱满的黄金、坚硬的石头、仙人的遗骨，还有……易燃的炸弹，咱们这行靠土地赏饭吃，最终能找到什么，就看你们的运气咯。”
这还是黄金矿工吗？
这是黄金地鼠吧？一不小心就得把自己炸死在里面的那种。
老头儿听不见江里的腹诽，继续解说着第二条规则。
“钻石黄金也好，石头遗骨也罢，你们遇到了，都可以放到矿篓里。”他拿出两个看起来不怎么结实的竹篓，分给江里和克罗西斯，克罗西斯接过去的时候嘴角已经掉到下巴上了。
江里掂了掂竹篓，“这么大点儿？要是我们挖到特大块的黄金，肯定装不下吧？”
“好孩子，不用担心。”老头儿说：“现在技术发达了，竹篓就像个百宝箱，只要你让它碰到金矿的边，它就能把任何尺寸的矿收进去。”
技术都那么发达了，能不能先发明个矿机啊！
老头儿：“挖到矿之后，你们就可以原路返回。不过你们也知道，矿道里挖东西都是很危险的，你们把矿挖出来之后，那条矿道就会开始坍塌。所以你们返回的速度一定要快，否则就有被埋在里面的风险。”
江里看了眼克罗西斯，卷毛小伙儿依旧愁眉苦脸，还没从自己被挖出来的悲伤中缓过神。
考虑到他有再一次把自己埋进矿洞的风险，江里未雨绸缪地问：“双人模式和单人模式有什么区别？我们要达成什么条件才能通关？”
“两个人肯定比一个人能挖出更多的矿嘛。”老头儿指了指熔金炉下面标着刻度的透明箱子，“把这些全部装满就能离开了。”
江里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透明箱上有十个长条刻度，每个长条刻度下又有十个短条刻度，后面都标着他不认识的单位。
“另外，”老头儿继续说：“为了避免你们走到对方走过的路，我还会给你们一人一台对讲机，方便你们随时沟通。”
沟通？江里看看把对讲机胡乱塞进兜里的克罗西斯，呵呵，好像也没有太大必要。
最后，老头儿又兴冲冲介绍了他最喜欢的规则。
“你们每从地下回来一次，都有五分钟的休息机会。这期间，你们也可以买东西，买东西的时间不算在休息时间内。”
“孩子们，都听懂了吗？”
他这句话是问句，可是压根没等江里他们回答，就把一台大型的五分钟计时器摆到了手边。
“五分钟后，游戏就要开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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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能唤醒一颗迷途少年的心吗？
显然有些困难。
江里第一时间扑倒了克罗西斯身边，花了半分钟才搞清楚他的名字。然后嘴就跟上了发条一样，突突突地开了腔，“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哥就叫你小克了啊。”
克罗西斯看了他一眼。
江里：“小克啊，哥也是让人给坑进来的，哥懂你的心情！但是咱没让梦怪咬死，没被捕梦的害死，咋能自个儿寻死呢？你在现实里肯定还有放不下的事儿吧，再坚持坚持，哥带你通关咱就能回去了啊。”
克罗西斯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像在看一个被噩梦折磨疯了的人。
江里准备好的长篇大论被他这一眼噎了一下，“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吗？”
克罗西斯歪了下头，“什么现实？回哪去？”
“回泓诚啊。”
“泓…诚？”
江里眼睛一亮。哟呵！什么都不懂？终于碰到比我还新的新人了，也轮到我给别人科普过过嘴瘾了。
他抬头看了眼计时器，还有三分多钟，时间还够用。
“这是你第几个梦啊？不会是第一个吧？哎哟，那真不知道说你命好还是不好了。别人跟我说这里是个美梦，因为没梦怪，但这美梦也太他妈邪门儿了。就这么跟你说吧，你可以把进梦当成VR游戏，通关了就能回到现实，但是第二天晚上还得继续进梦……”
江里停了下来。
因为克罗西斯看他的眼神已经从看疯子进化成了看动物园里的猴子，奇怪又戏谑，甚至还有些同情。
他第一次正面回应了江里的话。“我不知道你怎么定义个数，非要算的话，那这确实是我的第一个梦。”
江里：“这有什么不好定义的，”晚上睡觉的时候进梦，通关了回到现实待一天，晚上继续进梦，“就这么数呗。”
克罗西斯眉眼低低地垂着，“可是……我从来没有通关过梦，也没有回到过你说的现实。”
“这毕竟是你的第一个梦嘛，等这场梦通关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我第一次入梦比你还懵，不过还好我遇见了何辜。”江里恨不能把自己这几场梦学到的都灌进克罗西斯脑袋里，“哦对了，得小心梦有时间限制，一定时间内没人通关的话可能就会崩塌。我之前的游戏把时间流速都搞混乱了，你能分清你在梦里待了多久了吗？”
天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我在这场梦里已经待了…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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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游戏开始咯！”
没等江里从克罗西斯的话里反应过来，他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重重地丢进了最靠近他的矿洞里，到达第一个分岔路口前的矿道他几乎是滚着下去的。
在第一个岔路口爬起来，他没有着急选路，而是先拿起了对讲机——反正去的时候是没有时间限制的。他必须先搞清楚，到底是克罗西斯的精神有问题，还是他的精神有问题。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之前待过的最长的梦也就十天，怎么可能有三年的梦啊？是不是你一直在玩各种游戏，也把时间搞乱了？”
克罗西斯毫无生命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也不明白，你的精神状况都已经那么差了，为什么还做着能回到现实的梦呢？咱们一人挑一个风水好点的矿洞，躺进去埋在这不好么？”
“你给我闭嘴！”
江里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慌乱，正待和克罗西斯辩论，就听老头儿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泥土仍然浑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孩子们，没有矿石的岔路口也很不稳定，最好不要停留太久哦。”
怎么不早说！
江里低低骂了一声，拔腿冲进了右边的矿洞。
进洞之前他一直在和克罗西斯聊与游戏无关的话题，不是自暴自弃，而是他笃定这个游戏的第一关不会有太过分的危险——否则老头儿那一商店的道具卖给谁去。
所以他也不打算在选矿道上浪费太多时间，一点线索都没有，第一关就是拿来试错的。
然而他的运气实在太差。
第一关兜兜转转走过七八条矿道，才终于走到了底，结果只拿到了一块篮球大小的石块。
他将石块丢进竹筐，肩上的重量顿时将他往下一压。他掏出魔方，想试试看能不能借此减轻重量，却发现魔方再一次失了效！
老头儿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一直在监视着他们，声音适时响了起来，“咱们矿工勤勤恳恳靠双手，别总想着用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对矿山不敬啊。”
江里才认命地收回魔方，就听前面一阵地震般的轰隆声。
来不及细想，他赶忙冲了出去。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这个游戏的难点所在——来时如履平地，回去的路上明明是在向前走，身体的感知却好像是在往上爬。
毫无准备的江里没走两步就泄了气。前面的矿洞已经塌了一半，他赶忙调整呼吸一鼓作气冲过去，几乎跑到小腿肚抽筋才重重砸回了地面。
克罗西斯晚他一步，也落到了他身边。
江里看了克罗西斯一眼，有些惊讶。
克罗西斯的求死意志太过浓郁，他一点不怀疑它的真实性。可是这个人竟然配合他一起完成了第一关，不仅如此，他还背出了一块瑜伽球那么大的黄金！
“你运气也太好了吧！”江里由衷赞叹。
然而这句话，就像某种恶毒诅咒一样，克罗西斯好不容易好看些的脸色立马就绿了，送瘟神一样把黄金丢给了矿工。
“不是，”江里不解，“夸你呢，怎么跟骂你祖宗十八辈一样？”
克罗西斯丧着脸，“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一直死不掉啊。”
万年非洲人的江里脸也绿了，什么叫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他今天算是明白了。“运气好还不行？那你通关梦得多容易啊！”
他眼睛咕噜咕噜一转，往克罗西斯身边靠了靠，“哎，这是你的能力吗？”没准儿我能跟着蹭上一把。
克罗西斯脸上又露出了他听到“通关”“现实”等字眼时的困惑，“能力？”
“对啊。”江里说：“别告诉我你也不知道能力是什么？”
克罗西斯诚实地摇了摇头。
江里掏出魔方，“道具呢？你有道具吗？”
克罗西斯盯着魔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清明起来。
“我可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了。”他说。
江里看了眼计时器，“快说！”
“泓诚……通关……道具……”克罗西斯从地上爬了起来，茫然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我，我掉到了别的辖区了啊。”
“辖区？”江里也懵了，“什么玩意儿？”
克罗西斯没理他，也没理已经进入第二场游戏最后三十秒倒计时的计时器，而是仰起头，对着不见天光的矿洞顶部，扬起声音喊。
“我来自西77辖区，不知道怎么掉到了这里。我想可能是我这三年向上帝祈祷死亡有了回应，西77辖区不能抵抗我的命运，您能不能试着杀了我呢？”
江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克罗西斯虔诚地对着矿洞里的空气鞠了一躬。
“拜托您了。”
“116梦主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剥洋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