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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拿了圣父剧本 ...


  •   **

      江里有时候会想——

      如果不是靠着一点莫名的直觉与没来由的好运气,他或许早就像那个倒霉保安一样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在他问出那句话之后,救命恩人的眼神就像上学时老师看常年垫底的差生再一次考了倒数第一一样,情绪已经从愤怒变成了麻木,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可江里还是想问。

      原因不是他不知道这句话问出之后或许会触发什么恐怖事件,而是他从踏进西南街的第一秒就发现了——

      救命恩人被碎发遮住一半的右眼中,有一小串鲜红方正的数字凸浮着布在他的瞳孔上。

      所以江里没有再跟着他继续跑下去,他选择在最熟悉的小摊前停下来,却发现四周所有摊主与食客的右眼中都有着类似的数字;而且这串数字不是固定的,几乎每分每秒都在疯狂滚动着。
      他不知道这串数字代表什么,也不知道上一秒救过自己的人下一秒会不会变成同样的怪物,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装作无知无觉地跑下去,必须寻求一个突破口。

      他在赌,并且看起来似乎赌对了。

      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老吴递过烤冷面的手也在半空微微僵持了两秒,但很快就轻车熟路地继续将塑料袋递了过来,等江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之后,才咧开一个笑容,将油手在发灰的围裙上抹了两下,说。

      “傻小子逗你老哥呢是不。”他拿掌背擦了下眼睛,数字随着眼皮的撕扯变形,很快又回归原位,仿佛附着在眼球上的血蛭。
      “这不就是……”西南街的嘈杂在这一刻全都落了下来,得以令江里听清楚老吴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

      “咱们的命嘛!”

      **

      西南街是热闹与荒凉的混合体。

      江里在这一片跑了两年,对西南街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回家。
      他带着救命恩人穿过最混乱与熙攘的主街区,绕进一条仅靠星光支撑的小巷;热闹被隔绝,像是华衣后的疤癞露了出来。

      “行了。”

      靠着一片斑驳破碎的矮墙站定,救命恩人将准备已久的台词搬上了台。

      “咱们就在这分开吧。”

      善良不是愚蠢的同义词。
      没有人愿意在性命攸关的时刻带着一个拖油瓶,偏偏江里刚刚又确实干了一件做实自己是拖油瓶的蠢事。

      身体的虚弱感愈发明显,江里倚着墙有气无力地笑笑,“不好意思啊,我刚才确实没想太多,脑袋一热就问出来了。”
      他想了想,还是尝试着挽留,“这不是也没什么事嘛,而且我好像还问出了一个关键线索呢。”

      老吴指向他的右眼笑着说“你小子命还挺硬呢”的一幕又在眼前跳跃,江里抬手揉了揉眼睛,没有半粒数字被他揉出来。
      这种刻意的挽留与卖惨显然对救命恩人无效,对方抱着肩冷漠地看了他两秒,将碎发挽到耳后,丢下一句“自求多福吧”,就转过了身。

      凉风和碎光顺着巷口溜进来。

      江里偏头盯着男人背光的身影,在对方即将走出短促的视线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这里是你的梦吗?”

      **

      从紧急刹车的背影中,江里看出了男人的诧异。

      对方转过身时也毫不掩饰这一点,半挑着眉,问:“你知道这里是梦?”
      心里暗叫Yes,表面努力保持卑微与可怜,江里轻咳一声,答:“我知道。昨天晚上我也进了一个梦,差点死在里面。”

      男人看他的眼神终于从一个死人变成了还可以抢救一下。
      语气里也多了些兴趣,“那你还真是命大。”

      听起来,这句话里的讽刺多于褒奖。
      江里决定无视听出来的潜台词,继续抱大腿大业,“我也是被人救了,他跟我说那里是他的梦,所以……”

      男人似乎歪了下头,“所以你就觉得……这里是我的梦?”
      面对一个随时都会撒手走人的人,江里这次学乖了,没有一连串问题丢过去,只是可怜巴巴地点点头,试探着问:“是么?”

      男人跟在一声冷笑的后面,重新走回他面前。
      “小朋友。”他伸手拍了拍江里肩膀,“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好运,第一次入梦就能碰上梦主的。”

      梦主?

      梦怪还没搞清楚,又一个新名词蹦了出来。
      好在不是很难理解。

      江里眨眨眼,“所以我昨天晚上碰到的人是梦主,但你不是?”
      他又重复,“这里不是你的梦?!”
      “这里要是我的梦,”男人耸耸肩,“我还用得着跟你在这东躲西藏么。”

      这句话似乎与昨夜那个男人的“在这里,我不会有事”异曲同工,江里努力理顺着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切,企图从中拎出一条线来。

      “你的意思是……梦主不怕那些怪物?”

      对面的人看起来没什么耐心做这种答疑解惑的工作,好在有人来解救他——在他抻出一个懒腰之后,巷口窸窣响动间,传来一点异样的光亮,以及试探性地呼唤。

      “……金与?”

      **

      巷子里的寂静被一道高大身影撕开了口子。

      来人手中的光源充足,一走进来就照亮了大半条巷子。
      江里先是看清了对面人脸上的不耐烦,又在转过头后看到了小心翼翼躲在高大身躯后的两个瘦小的人——其中一个还是熟人。

      “小江!”

      不知是吓到还是哭过,房巾莲的嗓子比半小时前嘶哑了不少,但这情绪激动的一声还是从巷头穿到巷尾。

      “闭嘴!”救命恩人更加不耐烦。

      房巾莲立即闭嘴将在原地;挽着她的手挤挤挨挨的另一个瘦小女生抖了两下,也不动了;江里默默吐了下舌头,悄悄冲房巾莲挥手,表示自己没事。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还是那个身型高大的男人率先打破局面。
      他走过来,自如地揽过对面人的肩膀,轻拍两下,“金与,放松点,那些小杂碎都被拦在外面了。”

      江里清清楚楚地看到,被叫做金与的男人冲揽住他肩膀的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却丝毫没有挣脱对方怀抱的意思。
      “所以杜大善人是不是忘了,咱们的目标应该是外面那些小杂碎,而不是在这救死扶伤。”

      “杜大善人”嘿嘿一笑,敦实又精明。
      “稍带手的事嘛。”他又将人向怀里紧了紧,“不救他们,回头变成梦怪,不还是给我们添麻烦?”

      金与又给了他一个白眼。

      江里倒是在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里咂摸出一丝线索,只是这点线头实在太小,他拎不出来,只好尝试着问。

      “你们……是专门在这个梦里打怪的吗?”

      他这边刚一开口,房巾莲和那个瘦小女生立刻拥到了他身后——弱者总是喜欢在困难情境下抱团。
      金与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刚刚被江里怀疑的事,冲他们三人抬抬下巴,略带戏谑地说:“看见没,辛辛苦苦救半天,人家还是把你当怪物。”

      “杜大善人”似乎早已习惯他舌尖带刺儿的说话风格,安抚似的揉揉他肩膀,转而冲对面三人说:“别害怕,我们的目标是那些怪物,不会伤害你们的。”

      “那……”

      下一个开口的,竟然是那个仍然怕得发抖的瘦小女生。
      她躲在江里身后,死死抓着他后肩上的衣服,努力维持声音平稳。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

      解梦者。

      这个矫揉造作称呼所带来的荒诞感,对一个梦来说,比那些诡谲奇形的怪物还要甚。
      江里拧紧眉毛,才将一声笑憋了回去。

      金与似乎也对这个名字颇有微词,撇了撇嘴,没说话。
      只有杜大善人还在热情地自我介绍。

      “我叫杜昀禅,他叫金与。这里是一个梦,如果幸运的话,等天亮梦主醒了,你们就能安全回到现实世界了。”

      江里精准抓住关键词。

      “不幸运呢?”

      先回答他的,是金与的一声冷笑,然后才是杜昀禅带着安抚语气的话。
      “因为有些梦主不是正常睡眠时做梦,比如是昏迷状态,这种情况下天亮了,他们也不会醒过来,大家就只能自救了。”

      江里追问:“怎么自救?”
      金与不耐烦地动了动腿,杜昀禅将人按住,回:“对你们来说,这里可以看作副本,不同梦境的通关条件都不一样,需要你们自己去触发和达成。”

      除了身后女生的一声嘤咛,空巷里一时间只剩下风流动的声音,不远处西南街里的嘈杂都消失了。

      杜昀禅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新进入梦境的人需要很长时间去消化他刚刚的那些话;他还知道新人们会紧接着追问如何触发,如何达成,他会简略将经验告诉他们,之后带着金与离开。
      然后他听见,江里在半分钟的静默后,轻声问——

      “那你们呢?”
      “什么?”

      杜昀禅有些诧异,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最先关注自己才对。
      “那你们……”江里回忆着那个有些拗口的称呼,“你们解梦者要怎么离开这个梦?”

      难得的,金与将身子微微转回一些,正视了江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里在那双月光荡过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羡慕和凄凉,与他自始至终表现出来的高等姿态极不相称。

      金与脸上的笑容像是随时要掉下去似的,“我们怎么离开,就不用你操心了。”
      杜昀禅低垂下头,声音变得很闷,“咱们的目标不一样,一起行动只会相互妨碍。我们只能帮到这了,接下来……你们自己保重吧。对了,除了那些怪物,你们千万还要小心——”

      话音被巷口绕进来的交谈声截住了。

      “你看我就说嘛,范围大了更不好找。”
      “总不至于让那小子像昨天一样随随便便就跑出去。”
      “可咱们已经找了半天了。”
      “别着急,今晚的夜……可长着呢。”

      两道声音。
      一道粗砺,一道雌雄难辨。

      鼻尖,后颈,掌心……渐渐有汗渗了出来。
      江里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之后,才想起身后是废砖堆砌起的墙,拦住了所有去路。

      这两段对话房巾莲和瘦小女生或许还听的云里雾里,金与却在第一时间串起了所有事情。他那股事不关己的姿态再一次挂了起来,压低声音却扬起了声调,“你被捕梦者盯上了?”

      捕,捕梦者?

      江里来不及细思,因为脚步声已经趋近巷口,转个弯就能看到满巷子站着的人们。

      金与也听到了,所以他瞪了杜昀禅一眼,“还不走?”
      杜昀禅也有些为难,看向江里,“不好意思啊,我们实在不方便和捕梦者起冲突……”

      如果只有自己,江里无论如何也会抱紧眼前两人的大腿。
      但眼下身后还有房巾莲和另一个无辜女生,他咬紧后槽牙,抑制住身体的颤抖,绕过金与和杜昀禅向巷口迈了两步。

      “小江!”

      一直没出声的房巾莲低低唤了他一声。
      停住脚,江里转头向后,却只是看向金与——他很清楚如今这副局面真正的话语人是谁。

      “你们就好人做到底,多照顾照顾莲姐和那个女生吧,拜托了。”

      说完,他蓦地转身,没有丝毫迟顿地向巷外的一点微光冲去。

      **

      江里不是毫无理智的赌徒;
      也不是感动自我的圣父。

      走向巷口的两三步之间,他已经权衡好了所有利弊。

      一:金与和杜昀禅心底的善意仍需一点催化剂,否则就会留他们自生自灭,江里在为房巾莲的安全加码;
      二:他对西南街的熟悉程度远超那两个所谓的捕梦者,想要顺利逃脱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三:他对这个梦境副本有一点点猜想,正好借着这次逃亡去验证。

      身后的两人脚步声异常沉重。

      这是筋疲力尽时才会呈现的迹象,他们刚开始追逐就这样,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正在承受着与江里一样的饥饿与疲惫。
      也就是说,他们同样受这个梦境的束缚。

      绕过一个转角,身后的脚步声拉得更远了。

      江里心中有了底。

      他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暗暗蓄力,再次绕进一个三叉路口之后,猛然向其中一条路口的左角钻去。
      这条杂物堆积的小路是他某次赶单时偶然发现的,虽然电动车进不去,却能通进西南街的最深处,方便至极。

      慢下来才发现,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打翻了色板。
      远处浓黑天幕被撕开,露出一小片渐变的霭蓝与青白。

      仅仅是抬头望上一眼,江里就感觉眼前漫起一层黑,脚下也失了平衡,踉跄着倒在一堆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上。

      饿的感觉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反而是一阵自欺欺人的饱腹感强行带起呕吐的冲动。
      江里粗粗地喘上两口气,积蓄起一点力气,翻过身扶着墙根干呕两声。准备做回去时动作一缓,滞在了半空。

      余光瞥见的景象也迟了两三秒才传递至大脑。

      刚才那是……一只手吗?

      江里不想节外生枝,却又被某种好奇心与责任心驱使着,一点点扒开了堆积着的破烂衣物。
      他猜想自己会看见一具腐烂的尸体,或者一个潜伏的怪物——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境况下看见一副熟悉的面孔。

      金芒一点点从漫过来。

      江里愣怔着望着眼前的人,磕磕绊绊地唤——

      “……何,何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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