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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真·祁天的故事…吗 ...

  •   **

      他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夜里醒来。
      以半大少年的模样。

      他凭着本能驱动双腿,将自己从潮湿泥壤中拔出;他寻着吵嚷跌跌撞撞地走过山野,穿过乡径,一脚踏进繁华。
      他看见许多与他当前样貌相类的东西,每一件上都裹着五颜六色的皮。他在原本生存的地方就是异类,如今换了一副皮囊,也想试着与别的东西一样。于是他在一处石砖堆砌的墙角捡起一件旁的东西褪下的皮,自己钻了进去。

      可他依旧是异类。

      他被呵斥、被驱赶,因着那些怎么听也听不明白的理由——
      烟村乃天道之近地,岂容你这等破烂乞丐流窜!
      速速离去,莫要让天道觉我烟村贫瘠,不再垂眷!

      天道是什么?

      祂容得下天南地北,却容不下一粒沙、一朵花吗?

      他知道这个村里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天道观,他想走进去,瞧一瞧那位天道的模样。
      可他做不到。每次他刚一走进,就会被粗暴地拦下来,推搡着离开那所谓道观清净地。如此重复过几次后,他想,或许他没有机会见到那位天道了。

      因为他正在腐烂。

      他曾以为自己身上的变化是某种恩赐。令他不必以长久的年岁困在不见天光的崖缝间,他见了云,见了河,见了人。可如今他才明白,加诸己身的不过是种诅咒。

      他被大地永远的抛弃了。

      他无法再将根植回大地,也就无法再汲取维持生存所需的一切。后来的那些时日里,阳光每从他身上走过一遭,就好像生生撕扯去了一块枝叶、一片花瓣。他开始厌恶当下的模样,至少一朵花是不会疼的。
      没过多久他已经无法在白日里行动,只能将自己蜷进一块日光永远晾晒不到、初春五月还洇着化不开的积雪的角落,静静地睡。
      偶尔会有脚步声走近,探探他的鼻息,抱怨一句怎么还没死,然后悻悻地走开。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死亡。
      包括他自己。

      可他不想死在这里。
      他讨厌积雪,讨厌污泥,讨厌堂而皇之踩过他身体的老鼠。所以在一个月亮橙红的夜晚,他借着积攒多日的力气,向西南走去。

      那里有一块墓地。

      他从坐在巷口闲聊的人口中得知了什么是墓地,并且准备将自己葬在那里。
      然而墓地的距离比他想象中要远得多,当他远远看见在黑夜里沉默伫立的方尖碑一角时,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任何一只脚了。

      他渴求着最后一口月光。
      可当他无力倒在地上仰望夜空时,才发现月亮早就不知躲到了哪片阴云之后。他闭上眼,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一点点蜷缩起身子,蜷成一朵生长在荫蔽崖缝间的烟蓝花,蜷成一块连月亮都厌恶的墓地。

      然后呢?

      **

      然后啊——

      他好像落进了月亮的怀抱。
      他终于褪去人的皮囊,浑身的枝叶花瓣都在颤抖着,想寻一个归宿。许久之后他再次用人的眼睛望向世间,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块琥珀,一片汪洋,一小块蓝天被冻在了雪原上。又凉,又在燃烧。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人应该拥有名字。
      也是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名字。

      句芒

      少年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下垂,像从不设防的小鹿。
      他向他介绍这里是句芒观,是目前烟村唯一一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道观,不过不久之后,整个烟村的天道观都将冠以句芒之名。

      这里就是道观啊。
      他转头找了一圈,没找到天道,于是问。

      你是天道么?
      句芒笑,现在还不是。
      他已经学会扣舌尖上的字眼,将来会是?
      句芒想了想,应该会是。

      他又问,为什么要做天道?
      句芒愣了一下,生来使命。
      他觉得自己没问清楚,于是换种问法,你想做天道么?
      句芒彻底愣住。

      他没有看出句芒的愕然与无措,还在问。如果不是天生,你想做什么?

      有那么一阵子,句芒盯着袖口上的纹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他又问了一遍,带着天真又残忍的意味,句芒才将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解开,说。

      像你一样。

      他不明白,什么?
      句芒的睫毛发着颤。

      像你一样。
      做一片云,一滴雨,一朵花。

      他这时才明白,不是月亮救了自己,而是句芒。

      于是他又问起了新的问题,全然不顾刚才的问题给句芒带来了多么大的波澜。

      他问,你救的我?
      句芒答,是。
      怎么救的?
      句芒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又问,怎么救的?
      大有句芒不回答就一直问下去之势。

      句芒只好说,吾感应到观外气息波动且即将消散,于是出观查探,见你已成濒死之态,枝蔓横生,破体即枯,便以本血喂之。熟料你幻出本体缠绕上来,根茎竟破吾小臂伤口而入,与吾之血液相融。
      他低头看了看,没瞧出与原先那副皮囊有什么不同,也不是从眼前这人身上长出来的。

      那我现在是什么?
      句芒答,幻象。

      先前的人身,濒死时的本体,如今的模样,都是幻象。
      他终于明白,或许真正的他早已在崖缝间走过一轮盛开、衰败与腐烂,那是他应有的短暂生命;他又由此生出一股无端念想——他化出幻象,跋涉千里,只为了在这样一个夜晚,落入月亮的怀抱。

      ……后来呢?

      **

      后来,句芒观就多了一个小道士。

      以句芒血液为养料,骨骼为温床,他便能经久不息地存在着。
      白日在道观内外游荡,学着形形色色的人;夜里化出本体,从句芒的身体里钻出——他喜欢句芒左边脖颈的那块皮肤,薄薄的一层,从那里生长开来,能够感知着够忙平稳有力的心跳,能够沐浴着他湿润的呼吸,能够与他共枕而眠。

      一切都好,只有一点。
      总有来祈福的人问他名姓。

      起初还能敷衍,问得多了,他便去缠着句芒要一个名字。
      句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轻点他眉心,“你我如双生,春神句芒亦有一手足,是谓蓐收。二者一神为善者增寿,一神为恶者削寿,你便做那惩恶的秋神蓐收,可好?”

      他听不懂。
      但是句芒起的,便点头,好。

      我叫蓐收。

      得了这名字的第二天,他几乎跑遍了大半个烟村,蓐收两个字在烟村上空飘荡了半日依旧响亮。
      夜深了他才往句芒观走,又在墓地不远处停了下来。

      墓地里有蚊子似的哭声。

      往日里这种事句芒总要先他一步,今日不知是睡了还是怎样,他脚尖转了两次方向,还是走向了墓地。
      此时已近凛冬,烟村刚下过第一场雪。方尖碑们带着白帽子,依旧沉默,它们不欢迎任何生灵。

      他期待着。
      期待着看见一具躺在棺材里恸哭的骸骨,或者像他一样濒死的幻象——句芒总是对这些奇怪的东西感兴趣。

      然而都没有。
      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碎花襁褓,里面躺着一个面色青紫的女娃娃。

      她活不了了。

      蓐收第一时间下了结论。
      如果她是一具骸骨,一场幻象,句芒或许还会有像救他那样的办法将其救起,可她是个人,普普通通的人。

      蓐收时常觉得可笑。
      人们将天道吹嘘得这般那般无所不能,却又总是说什么命有定数,不可更移。
      他讨厌句芒的这番说辞,就好像他们的相遇都是天道坐在上面的随手一划,他对此总有种莫名的不安。被这股不安驱使着,他抱起了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女娃娃。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也许只是想用一件事来证明他能够与天意背道而驰。

      女娃娃的呼吸停了。

      蓐收的右手覆上她的眉心。
      他的手指变得柔软,软成五条烟蓝色的蔓,蜿蜒着没入了女娃娃光洁的肌肤。

      月光波动起来。

      襁褓中的孩子正在迅速地老化、干枯、腐烂……最后只剩一堆骸骨,而当月光一点点浸透那一小堆白骨时,它温柔地绽开了花。
      一朵、两朵……小臂长的婴儿形状就这样被勾勒出来,蓐收收回手,转而以唇尖轻轻吻上她额头的位置。无数朵烟蓝花同一时间碎开,化作肉,化作血,化作皮肤,化作惊醒深夜墓地的嘹亮哭声。

      ……

      “你就是那个小孩?”江里问。
      小女孩已经恋恋不舍地从半空回到了地面,正蹲在矮垛旁拔狗尾巴草,想要给自己编个花环。江里有问了一遍,她才低低“嗯”了一声。

      小女孩的心智和表达能力都有所欠缺,江里问了一路,也只大概拼凑出了故事的前半部分。只是这前半部分,已经足够他困惑的了。
      祈天的本体是烟蓝花,也就是故事里的蓐收。可他不是生来就有传染性,身旁还有句芒这么一个善人感化,也不像是没有感情的灾神。那到底是什么给烟村带来了灾难呢?

      江里只好耐着性子继续问:“再后来呢?”
      小女孩编了两下编不好,一把揪下了狗尾巴草的头,“再后来……再后来都死啦!都死啦!”
      江里被一口气噎了一下,只好换个循序渐进的问法。“我的意思是说,烟村这场疫病是怎么起来的?”
      小女孩把狗尾巴草塞进嘴里嚼了嚼,又一口吐出来,“我死啦!”

      江里懂了。

      小女孩自己定义的死亡,自然不是她出生不久的那一次,而是在她被蓐收变成烟蓝花之后,又死过一次。而正是那一次死亡,使她维持在这幅六七岁的模样,像个幽灵一样长久地游荡在人间。
      如果她就是疫病的源头,必然是在疫病泛滥起来之后被人再一次消灭的。可她说她死在疫病泛滥之前。

      “那你知道…是谁造成了这场疫病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小女孩脸上的浅红光芒消失了。
      江里惊觉时间已近傍晚,而那绝对会是小女孩最危险的时刻!他绷紧神经,手指紧紧攥着魔方,等着小女孩的答案。

      小女孩仰头望着月亮的轮廓。

      “是他呀。”
      “谁?”

      “蓐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真·祁天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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