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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祁天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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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失控的,不是林七戚,也不是丁小盐,而是臧吾。
这个男人进入第二场游戏来就越发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在充当丁小盐的人形盾牌,令人忘了他也有充沛的道具物资和强劲的战斗力。
丁小盐后颈上那朵花刚刚启开唇珠的时刻,他却像忽然从一场大梦里醒了过来。等江里的震惊从林七戚耳后蜿蜒出来的枝蔓上逐渐消散后,臧吾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道观之中。
“快去追他!”
丁小盐急急地喊了一声,身子却刚离开床面就重重地跌了回去。
林七戚的状态和他差不多,脸上的血色短短几秒间就褪了个一干二净,仅靠吊着的一口气维系着意识,身子是无论如何也指挥不动了。
他们的情况比发病的村民们还要恶劣。
江里有些放心不下,原地踌躇间,林七戚强撑着开口。“我们暂时死不了,先去看着那家伙,别让他一冲动断了咱们通关的路。”说完又有些忿忿,“妈的,怎么进梦了还要被恋爱上脑的人影响!”
丁小盐半昏半醒间听见这么一句,血色褪去的脸上又多了些晦暗不明,“我们……我们不是……”
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个!
江里真想提过丁小盐的耳朵让他清醒一点,全然忘了自己第一次撞进何辜怀里时都被黑暗追到屁股后面了还满脑子想着女主角剧本。
他又看了看床上的两个人,见他们确实不像濒危的模样,便给一旁的古辛丢下一句“帮我看着点他们”,随即追出了道观。
臧吾的速度不是江里能企及的。
但他隐隐知道臧吾会去哪。
沸腾一夜的棚屋外再次安静下来,弥散着腐烂的味道,像闷在木桶里发酵的花。
江里在棚屋后面找到臧吾。
村长像个小鸡仔似的被他拎在手里,两只脚怎么点也够不到地面,嘴里不住地哀求:“仙人饶命,仙人饶命啊!我们求着仙人救命还来不及,如何会暗害仙人染病呢?”
“臧吾!”江里唤他。
臧吾充耳不闻,一双眼睛死死钉在村长身上——他也看出这个村子的人不对劲来了。
江里只好走过去劝说:“你这样靠蛮力肯定是问不出什么的,丁小盐还能再撑一会儿,咱们先把眼前的情况理顺一下。”
"来不及了。"
臧吾的每个字都像被一口气顶出来的,仿佛没有憋着的这口气,他下一秒就会被重重地掼在地上。
借着东边一道低矮的光线,江里这才看清,臧吾攥着村长领子的手在轻微颤抖,而他的脸色也早就消散殆尽。
可他身上…明明没有开出花来。
“你怎么也……”
臧吾将村长放下,他的身体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即使他下一秒就在眼前散成一地碎片江里也不会太过惊讶。
这个早上来得很迟。
光线挣不脱浓云的束缚,几次尝试仅在臧吾脸上留下几道掠影,衬得他没有血色的脸愈发瘦削。
不对,不是瘦削。
与丁小盐他们单纯的虚弱不同,臧吾是在真真正正地被蚕食着血肉。他包裹在贴身T恤里的厚实肌肉正以极快的速度消瘪下去,很快,那件T恤就已经能荡过微风了。
江里蓦然睁大了眼,“怎么回事?”
臧吾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撑起自己的脖颈对他来说都已经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了。他说:“看来你还不知道。”
江里以为是这场游戏里还藏着他们不知道的力量,转身冲向村长逃离的方向时,余光瞥见臧吾一把扯掉了对他而言已经过于松垮的黑色T恤。
江里急急地刹住了车。
臧吾的身体——
他不知道是否还可以用“身体”两个字来形容,或许用“构成臧吾的无数条丝线”更为恰当。
那些筑成人型的丝线就这样在江里眼前流转波动着,令臧吾看起来就像被人丢进了水里,摇摇晃晃几乎要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来。
那些丝线,正在一条一条地从臧吾的身体中抽离。
它们离去的方向,正是道观的方向。
臧吾的声音已经看不出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了。
“丝线……”
“会最先保障主人的安全,哪怕献祭所有的追随者。”
蒲陶的提醒从遥远的过去走过来。
“梦主的丝线…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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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天光挣脱阴云打上大地时,臧吾彻底消失了,像被阳光融化了一样。
江里只是在散乱一地的衣物前站了两秒钟,就拔腿冲向了村长家的方向——他知道臧吾还有救,只要丁小盐不死。
村长就在家里。
他早已无路可逃。
他脸上的慌乱不似作伪,因此江里走近他时还是稍稍放缓了脚步。
“村长,”他放平因奔跑而乱掉的呼吸,“你要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最好现在赶快说出来。我总要先救下我朋友,再考虑烟村人的安危。”
“岂敢欺瞒仙人啊。”村长被他的妻子搀扶着,“不如您先想想,昨日可曾接触过什么人?”
他们昨天挨家挨户走访,接触的人多了去了。
只不过那些都在白日,烟蓝花尚未开放之时,自然也不会有花种传播。有嫌疑的也就只能是棚屋里林七戚用道具碰过的那个男人。
然而村民们用这些简易衣物都能抵挡住烟蓝花种的侵蚀,林七戚他们作为入梦者,作为玩家,游戏不可能给他们设定这样一个防不胜防地开门杀;而且为什么偏偏是林七戚和丁小盐两个人,江里却一点事都没有,一定是有什么条件被触发了。
啪——
江里正思索地入神,小腿上的弹击差点叫他原地跳起来。
他回过头,一个穿着破烂花袄,扎着两个马尾辫的小女孩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弹弓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
“囡囡!”
村长的妻子慌乱地冲过去把孩子护在身后,仿佛江里不是他们的救世主,而是比烟蓝花还要可怕的存在。
江里当然不会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相反,那一小块石子几乎打通了他全部堵塞的思绪。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他冲过去拉起村长的手臂,“快!带我去找那个男人的孩子!”
村长还在状况外,“何,何人的孩子?”
“就是那个啊,昨天我们治过的那个男人,他家的孩子!”
“可…可…可…”
三个“可”字把村长从屋里拖到了门外,他才哆哆嗦嗦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吴二尚未娶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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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里又在村长家里待了一炷香,也没能问出那个女孩子到底是谁家的。
这样一来,她的嫌疑就更深重了。昨天林七戚和丁小盐同时触碰过,又恰巧处在烟蓝花传染性消失前夕时点的,只有那个女孩子。
也许她其实没有爸爸。
也许她根本不是什么女孩子。
江里游荡回大街上。
烟村很大,昨日他们走了一整个白天也没能把村子全部走完,更何况要在完全陌生的地界找寻一个连名字都不清楚的女孩子。
“先回道观问问林七戚有没有什么找人的道具”的决定在他又走过一处酒楼后作出。他拧身朝反方向走去的瞬间,仿佛有一个人靠近他耳旁,轻轻吹了一口气,说:“嘿,看这儿。”
那瞬间的时间流速都变慢了。
江里站在自己的身体之外,看着它脚步后撤,从原本的行进路线上多转过了九十度。扬起的衣摆与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擦肩而过,然后看着那只小手缩回一只硕大的烟蓝花里。
等他站回自己的身体,烟蓝花又重叠进了一个小女孩的身体里。
是昨天那个!
小女孩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偷袭不成拔腿就跑。江里当然不愁追上她,只是追上之后要怎么抓住成了问题。
谁也不知道具有传染性的是小女孩的皮肤,还是包括衣物,又或者只要接触她的呼吸就会被传染。江里只能掏出自己唯一可用的魔方,将小女孩用她周围的空间裹住,缓缓升到了半空中。
小女孩只是在空气里挣扎了两下,就像见到什么新奇玩具似的,原地……原空坐下了,小手还兴奋地拍了拍身下的空气。
“我会飞啦!”
她咯咯地笑起来。
江里萌生了一种自己正在哄孩子的错觉。
“哎!哎!”他在底下跳着脚打断了小女孩的兴奋,“别笑了!”
小女孩的半声笑生生地截断了,她紧闭着嘴,自上而下阴鸷地盯着江里,好像刚刚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被江里的三个字猝然杀死了。
江里呼吸一滞。
“你,你……好好回答问题,我就放你下来。”
“不要!”小女孩尖厉地叫起来。
“你不回答……”
“不要下来!”
“……”
压根没有威胁到对方呢。
江里干脆直奔主题,“你昨天接近我们,是不是为了传染我们?”
小女孩在那一小块空间里扑腾着,好像把自己放进了真空箱,对江里的问题充耳未闻。
江里转换威胁思路,“你不告诉我,我可就把你放下来了啊。”
“不行!”小女孩趴在空间里,张开双手像是要抱住什么,“不行!你带我飞,我就告诉你!”
生死关头还要哄孩子。
江里为自己的命运叹出一口气,轻轻转动魔方,带着小女孩向已经开始缓慢西斜的太阳走去。
开启这份短暂的旅途之前,江里没有想过,他会从这个看起来心智不太健全的小女孩口中,断断续续地拼凑起——
祈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