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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神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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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里走进了一段微凉回忆里。
最后一丝光线湮灭;小女孩身上的皮肉剥落,烟蓝花重新构筑成她的模样;小指尖轻轻颤抖,眼前仿佛被一双温柔的手覆上了,再挪开时,已经是烟蓝村熙攘的白日。
江里对这种感觉再清楚不过。
这是他从卢芥身上偷来的能力,能够窥见别人的回忆。可是卢芥早就死在上一场梦中,他的能力为什么还留在自己的身体里?江里的思绪刚一落进这个问题,就被突兀响亮的喝骂声重新惊起。
视线清明起来,他发现自己夹在一处柴火草垛之间。
以一个成年人的身量绝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藏得神不知鬼不觉,江里低垂视线,看见一双六七岁大小,布满疤癞的手——他正站在小女孩的身体里。
旁边门里的怒骂与议论仍在继续。
“什么狗屁天道,自己神仙做得逍遥快活,却不管我们死活。句芒那仙体染不上怪病,就整日躲在观里不肯出来,呸!”
一个嗓门小些的声音唯唯诺诺地发出来,“听人说,句芒也染上了病……”
“染上病又怎么样,他又不像我们一样有性命之忧,自己的血就能治病,不过是难受些,总归死不了。”
句芒也染了病?
……对了。
如果身体开出花来算是病症,那句芒应该是整个烟村最先染病的人才对,难道就是他将病传染给其他人的?
思索间,对话仍在继续。
“要我说,那个蓐收和死丫头估计也染了病,就是句芒整日给他们喂血才没发作。”
另一人附和,“可不是吗,这位准天道平日里享用我们的供奉,真出了事,还要先顾及他捡回去的那些垃圾。”
细诺的声音再次响起,“句芒已经撑了数月有余,就算他是仙体,也没法用血喂养整个烟村……”
一个连眼睁睁看着观前野花枯萎都不忍心的人,自然不可能放任自己的村子遭此大难。
可句芒又能如何做呢?蓐收的话没有错,命有定数,不可更移。句芒在与天道作对,下场——
江里呼吸一滞。
阴冷的笑声从门内传来,刺着他的神经。“既然他那么喜欢躲在观里,那咱们就遂了他的心愿,让他永远留在里面,怎么样?”
一直在为句芒辩解的声音开始颤抖,“什,什么意思?”
另外一个声音的主人似乎狠狠拍了他一下,警告道:“别出去嚼舌根,回头坏了咱们的大事,也让你尝尝花架的滋味。”
“我不说!我不说……李哥,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啊?”
声音一下子压低了,但江里仍旧听得很清楚。
实在是过于清楚了,以至于每个字都像是剐蹭着他的耳膜走进听觉的。
“村长从玄牝请来一位仙尊。”
“能解烟村之祸?”
“不能。”
“那……”
“可他能在句芒观外设下一道阵法,令句芒仙力封禁,永生困于其中。”
句芒观外的阵法……
心脏猛然跳动。
不知是他的紧张,还是小女孩本身的紧张,总之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操纵着身体,脚下一个不稳,柴木噼里啪啦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庭院。
糟了!
江里心下一惊,门里已经传来了桌子碰撞,有人大步走出的声音。他赶忙驱使着小女孩的身体,又或者只是小女孩带着他,垂头弯腰钻出了柴火垛。
小女孩的身子过于孱弱了,由此推断直接或间接给她供应养分的两个人状态应该也已经到了很差的地步。她刚匍匐下身子从庭院西侧的狗洞钻出一个头去,脚踝就被一只长满老茧的手狠狠攥住了。
啊——
小女孩吃痛叫了一声,被拖拽回去的时候头重重撞在了石壁上沿。江里忍着头痛眼花,努力想要驱使小女孩的身子,蹬踹开钳住她的人。
然而终究是无可奈何。
这里只是小女孩的回忆,是他改变不了的过去。
“又是你这个死丫头!”是刚才被叫做李哥的那个人。
小女孩挣扎几下便脱了力,扯着嗓子叫喊起来,“蓐收!蓐收!唔唔……”
李哥死命捂着她的口鼻,是要将她活活闷死的力道。
窒息的感觉清晰地传递到江里身上。
他知道,小女孩的第二次死亡,就在不远处了。
“我动不了句芒,动不了蓐收,还动不了你一个死丫头吗!”李哥将全部情绪都发泄到了小女孩身上,边说边将她往门外拖。
过程里手稍稍松开,空气与阳光稍稍钻进鼻腔,烧疼了江里的肺腑。
小女孩被挂到了花架上。
这日阳光异常炙烈。
江里被缚着双手高高吊起,面向西南方。
他看到,句芒观被无数光柱包裹着,困进了一方囚牢。
她努力睁着眼睛,想再看一眼句芒和蓐收,却只看到了白茫茫的一片。那是她短暂的第二次生命中最后的景象。
越来越多的人聚在了花架——由铁制花架改造成的刑架前,他们目光空洞,面容冷漠,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个叫李哥的男人在说:“乡亲们,这个丫头染上了病还到处跑,如今句芒天道难以保全全村,像这等只会带来麻烦的垃圾绝不可容!”
没有人。
没有人。
没有人站出来问一句,她是不是真的染病了。
火舌舔上鞋尖。
……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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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肤上的灼热感被冰凉月光驱散。
回忆明明应该在小女孩被火烧上来时就停止,可不知借着谁的视角,或者只是自己的想象,江里看到了小女孩被烧成焦尸,腐肉从骨上烂进大地,只剩下一副尸骸的模样;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在还有意识的时候最先被灼烧的双脚狰狞地蜷缩着。
江里发了疯似的向道观跑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形状的尸骸。
心事记录仪滚落一旁,掩映在花丛下的尸骸又从记忆里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他们与小女孩死后的姿态一模一样,他们根本不是被身体上生出的烟蓝花折磨致死的,他们死于同类之手。
有人在灾难中哀嚎;
有人在灾难中泯灭;
有人在灾难中踩着他人尸骸,一步步向上,去弑神。
小女孩被烧死在花架上的同一时间,句芒观也被那道阵法围住了——那道古辛从一开始就察觉出古怪的阵法。句芒与蓐收在句芒观被围之后又经历了什么,他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古辛有危险。
这座村子里的人从开始就在欺瞒。
他们不信神,他们要做自己的神。
穿过那片句芒观不远处的墓地时,江里看见了几束冲天而起的光,一如他在小女孩回忆中见到的那般。
还是来晚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江里仿佛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时间,他拼尽全力向着阵法冲去,仿佛世界上只有这一件事还有意义。
句芒观外聚集了他们入村当夜见到的所有村民,他们高昂着头,眼里闪着猩红的光。
“阵法成了!”为首的壮年兴奋地唤了一声,举着屠刀抬脚就要走进道观的时候,江里人还在十步开外。削去神力的古辛被人按在地上,割开皮肤,贪婪的人们蜂拥而上的场景碾碎了他的理智。
几乎没有任何心理挣扎,他死盯着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的双腿,拇指拨动了魔方。
这是他早就设想过的事。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用到。
他能移动一半空间使年轻仙师的长鞭断成两截,自然也能对人这样做。
急奔的速度太快,男人的双腿随着空间位移被整齐地从躯体上切割下来的同时,江里也在其面前刹住了车。血兜头浇了一身。
他顾不上去擦,立时转身看向阵法。
走近才发现,围裹在句芒观的光柱内侧,还遍布着丝丝缕缕的丝线。只是当江里看过去的时候,它们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断开,显然撑不了太久了。
“都不许动!”
借着将男人一分两半的威势,江里喝止住身后的村民。他知道这个时候怎么做是最有效的,于是高高举起手中的魔方,厉声喊道:“仙器在此,何人敢上前一步,当同此人!”
村民们谨慎地停下了。
他们相互眼神交错许久,最终还是老村长从人后走到了人前。
“……仙师恕罪。”
“恕罪?”江里冷笑,“你们的罪,可不值得饶恕。”
老村长的声音不再颤抖,低沉而有力。“古辛玄神以身献祭,既可救我烟村,又能得道升天。一举两得,何以不可为?”
江里再次被气笑了,“古辛不献祭自己,过不了多久句芒做满百年,他也能升天;你们身上的怪病根本不致死,只要你们不自相残杀,就这么活过一辈子好了。为什么古辛的罪可受着,你们就不行?”
“因……”村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其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