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烟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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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村生长在玄牝西南方。
这个凡界距离玄牝最近的山村，曾一度被喻为寻仙村。
除了一到玄牝尊主入凡选仙时节就会被各式各样修仙之人填满的原因外，还有最关键的一点——烟村在近千年间，陆续诞生过三位天道。
包括如今的这一位。
丁小盐讲述烟村曾经的繁华时，车水马龙、鳞次栉比、摩肩接踵之类的词听起来干巴巴的，像小学生在背课文。
被林戚七嘲弄过之后，他委屈巴巴地凑在臧吾身后，说：“现在《天道》游戏里的烟村就是一个背景介绍，能用上几个成语描绘一下就不错了，连图绘都没有，我也说不上来烟村曾经到底有多繁荣呀。”
“现在？”江里抓住了一点话头，“你的意思是烟村本来的设定不是这样的？”
丁小盐稍微回忆了一下，“我也是看论坛里偶尔有人聊起来，《天道》四年前刚上线的时候，烟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关卡，基本是通关烟村就能直面最终boss的程度。”
“那不就和我们现在的情况一样，完成烟村这个支线任务，就离成为天道这个终极任务也不远了。”林戚七来了些兴趣。
丁小盐又给他泼了盆冷水，“可是《天道》刚试运营了三个月，就被人投诉烟村关卡难度过高，要求要么降低难度，要么提升玩家技能参数。结果制作方哪个要求都没满足，直接把烟村变成了一个诞生如今天道的背景板，只在游戏最开始可以跳过的那段CG里简单提了两句。”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梦境不可能让他们那么简单地带着丁小盐这个全能攻略通关，但江里还是不甘心地想再追问一句，“那游戏里成为天道的方法也和烟村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天道》正式上线的版本和试运营的版本有很大差别，除了取消烟村关卡外，最有争议的变动就是成为天道这个终极任务彻底从任务栏中消失了。这么做倒也符合游戏的设计理念——一款游戏不应该存在一个最高的目标，因为这样一来一旦玩家达成这一目标，就会失去在游戏里探索的欲望。只有不断产生新任务，设立新目标，加入新元素，才能让游戏长久地存活下去。所以《天道》正式运营之后，玩家们主要的目标就集中在了……”
丁小盐偷偷看了眼江里身旁。
江里正听得专注，被他有些局促又有些尴尬的目光一打，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看什么。
仙家的新人试炼，也是各种仙侠影视游戏必不可少的桥段。祈天的破碎为这场试炼顺理成章地铺下了路——异端归入凡界，势必引灾；尊主召集玄牝上下数千名仙师，分配了各自负责解决的异端。
江里、林戚七、丁小盐和臧吾毫无悬念地被分配到了烟村。在江里提出要带无和摩利支天，也就是罗南湫一起去时，却遭到了整个玄牝强烈的反对。理由是这两人本就是祈天出来的异端，没有归入凡界已是万幸，断然不会让他们自行入凡。
罗南湫也就算了，江里搞不懂为什么无作为一个物品，一个理论上已经属于他的物品，这种情况下都没有自主带他离开的权利。于是他在游戏面板上认真研究了一整夜，最后研究出来的结果是，由于等级限制道具背包空间不足以盛下无这么强力的道具，但是可以退而求其次将无的部分能力随机施加到一项道具上，使原有道具升级。
随机施加四个字充斥着对非洲人的嘲笑。
作为一个刮干脆面卡都没有刮出过再来一包的人，江里依然乐观地秉持着“有机会总好过没有”的赌徒心理，坚定地点下了确认升级的按钮。他的背包里除了完成拜师任务送的初级防御道具外，就只有两个他自己带进梦境的道具：魔方和心事记录仪。
游戏面板随机升级的时候不断闪烁着，江里也在这个过程中默默地想：只要不升级到心事记录仪头上，这波总能赚到的，三分之二的概率，再非也不至于，不至于——
「恭喜您升级道具：心事记录仪」
「新功能等待解锁中，请努力发掘吧」
江里狠狠掐断了心里那点侥幸。
除了这个小插曲之外，还有一件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
古辛也要同行。
祈天毕竟曾是玄神，是比祁天中收录的异端更高级的存在，由另一位玄神来解决他也是情理所在。
只不过古辛性子清冷，沉默寡言，众人一行走来渐渐忘却了他的存在。直到刚刚丁小盐差点脱口而出一句“玩家们的主要目标就集中在四位玄神身上”，才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古辛身上。
而古辛就站在江里身边，沉默着听完了他们刚才所有的对话。
江里的脊柱一节一节绷直了。
对于古辛听到他们的对话，他知道自己不是紧张，不是担忧，更多的是有期待的情绪在的。尽管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不论他期待什么，那东西都在古辛冷声开口时落了空。
他说：“烟村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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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村的繁华被一场灾难偷走了。
从狭窄山路一路走进去，天地间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不知道是淤染还是绝望。大部分轮廓都被隐去了，在漆黑寂静的夜色里，只有远山与疏星沉默地望着人间。
低矮破旧的房屋毫无生命力地站着，在黯淡星光下，在漠然幽寂中，在扑面而来的萧瑟里，站成一道摇摇欲坠的黑色剪影。
众人在第一道剪影旁停下来。
“你，你们……看见了吗？”丁小盐颤巍巍地揪着臧吾后衣往后躲，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虚虚晃晃地浮在前方。
“……看见了。”江里刚从眼前的震撼中缓过神来，轻声回答时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烟村成了烟蓝花的容器。
路两旁、路中央、屋顶上，到处都生长着烟蓝花。目之所及，铺天盖地。
它们像夜间的海棠，被月光晒凉了叶片，被黑暗抚平了纹路。自在地盛开着。
江里甚至产生一种幻想，如果走近，或许能够听到烟蓝花们的窃窃私语，听到它们在嘲笑这样一群人是如何不自量力来到这里。
几人兀自震惊间，古辛已经默不作声地走了进去。
江里见状，只好硬着头皮跟上，中途还不忘鼓励另外几个，“再往前面这些花好像就少一些了。大家小心啊……这花怎么长得到处都是，一点规律都没有。”
说话间，凉风送来的怪异味道一个猛子扎进了鼻腔。
是一种血液混着木香的味道。
这是烟蓝花的味道吗？
在玄牝那场烟蓝花雨中，江里没有闻到这种味道。
“难道只有活着的烟蓝花才会散发出味道”这个问题刚出现在江里脑海，就立马狠狠绊了他一跤！江里堪堪稳住身子，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心事记录仪却趁机逃了出来，没跑多远就被挡在了一小片烟蓝花丛下。
人掉了东西的反应是下意识的。
江里根本没有多想，借着弯腰的姿势就追到了心事记录仪旁边，伸出手去拿时，指间刚一碰到冰冷的黑色外壳，就顿在了半空。
林戚七在后面看出他姿态不对劲，有些担忧地隔空喊：“怎么了？”
江里咽下唾沫，拿起心事记录仪，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回到了大部队。丁小盐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关切地问：“江大哥，你没事儿吧？”
“我……”江里的手茫然地在半空中画了个半圆，不知道该只向哪里才好，“我知道为什么这些花长得到处都是，而且在村口这里最多了。”
林戚七：“因为这里土壤更肥沃？”
“不是。”江里飞速摇头。
“是因为…这些花都是生在人骨上的。”
丁小盐的脚像是被地上烧着了一样，怎么站都总感觉踩到了人骨，就差跳到臧吾身上去了。
林戚七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那咱们现在岂不是就站在一个大型的尸体堆里。”
江里沉默地凝视着烟蓝花海。
黑夜在他眼前缓缓流动，死寂的景象也从幻想里活了过来。
他看到——
被烟蓝花缠身的村民们在深夜绝望地向村外逃去，烟蓝花在黑夜的孕育下，从他们的小腿、腰间、手臂……甚至喉咙，眼睛，太阳穴，一朵一朵地生长出来。
它们在村民凄厉的哭喊声中狂欢，疯狂地汲取着村民的血肉骨髓作为养分，又随着村民倒在村口化作寸寸白骨，归于安宁存在着的美。
有那么一瞬间，江里觉得喉咙刺痛，仿佛有一朵含苞的花就要从喉间绽开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脚不受控制地往最近一处花丛旁摆动，想要去靠近。只是他没走两步，就被一只透着凉意的手拉住了。在那一股稍稍施力的拖拽下，江里踉跄着退回手的主人身旁，又因为脚步虚浮浅浅地跌进了对方的怀抱。
他记得。
他与何辜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狼狈地被对方接住了。
他仰起头想看清楚眼前人现在的神情与模样，却被细瘦的手掌轻轻地蒙住了眼。
古辛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烟蓝花致幻，须速速离开。”
江里本想说自己没事儿了，张了张口却又把话咽了下去，任由古辛半搂半牵着他走进了村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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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深处也会有几小丛烟蓝花。
江里他们小心避开，正犹豫着该去哪里落脚，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
丁小盐一下子窜到了臧吾身后，林戚七也掏出了武器，江里紧紧盯着那两栋房屋之间涌动着黑暗的缝隙——一个干尸般枯瘦的身影阑珊着走了出来。
“几位……”一把行将就木的嗓音，“可是仙家之人？”
听起来像是活人？
这个地方还会有活人？
江里谨慎地回话：“你是什么人？”
那人走到月光下，是个看不出具体年岁的老人，“我是烟村的，咳咳！烟村的……村长。”
“这个村子还有村长？人们不是早就死光了吗？”林戚七问。
老人哆嗦着，“烟村覆灭已是许久许久之前的事，虽几近灭族，却也有零星先辈得以存活。存活祖先世代繁衍，烟村人丁渐兴。谁曾想，我烟村再遇此劫，天要亡吾之族啊！”
也对，祈天做玄神已有近万年，即使仙界凡间时间流速不同，换算下来凡界也至少过了上百年，烟村重新恢复生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江里稍稍放下戒备，上前礼貌地行了个古礼。“老人家，您放心，我们就是来解决祈天的事的，一定会保护好您和其他村民。还得劳烦您……”
“太好了！”
老人忽然激动地颤抖起来，令江里忍不住担心他这副看起来像勉强拼凑起来的骨架下一秒就会碎成一地。
“太好了！太好了！乡亲们，仙家的人来了，咱们有救了！咱们有救了啊！”老人大声呼喊着。他的骨架没有散到地上，而是本人一点一点匍匐到灰土泥地上，像是要将这最后一点烛火残年都献祭给眼前一行人。
江里没有见过这幅场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忙上前想将老人搀扶起来。
灌满了岁月的骨头极有重量，他好不容易费力地将人托拽起来，喘着粗气重新抬起头时——寂静中的房屋一栋接一栋燃起了烛灯，黯黄的光从狭窄的窗户后面落进夜色里。借着那光，他看见每一扇窗户后面都露出了一张张麻木的脸。
没有表情，没有血色。
空洞的眼眶间是大片大片浑浊不堪的眼白，瞳仁像针一样扎在他们身上。
烟蓝花的味道从后面不依不饶地包裹上来。江里忽然觉得——
生在白骨上的烟蓝花看起来更温柔些。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烟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