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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天道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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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牝下了一整夜的烟蓝花雨。
山谷里的云也被这场雨浇散了。
蕴着世间万物的混沌褪去,也不过只剩下嶙峋的山坳,站在崖边向下望去,一道道疮痍贴在岩壁上,像被人用巨大的勺子剜去了心上一块血肉,衰败哀伤的余韵留了下来。
这是一位玄神的殒落。
江里还是不明白,自己只是走进祈天,通关了其中一个副本,拿走了相应奖励,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丁小盐告诉他,仙侠手游都要构筑自己的世界体系,而玩家们的任务总是从原有世界体系的崩塌开始的。打破旧神,建立新神,是他们的进阶之路;就像面板上的新任务一样——成为天道。
想来这样一条路,注定是要踩着玄神们的尸骸走上去的。
祈天只是第一个。
那古辛呢?
他又会以怎样无可奈何的方式殒落?
被安顿在希池等待明日正式的拜师典礼后,江里终于有了和林戚七讨论古辛身份的空隙。
“你看到古辛怎么都不激动?他和何辜长得一模一样诶!”
林戚七把玩着手里的一枚飞梭——他从祈天之中得到的新道具,闻言头也没抬:“确实长得很像,身上的丝线也很可疑,但他不是何辜。”
江里不明白,“为什么?”
林戚七举起飞梭瞄准房门外的小块空地,“不是说过了么,上一场游戏和这一场游戏实际同属一场梦境,而且显然每场游戏开始前所有玩家会刷新在同一个地点。假使古辛就是何辜,那要怎么解释他没有参与上一场游戏,这一场还和npc混在一起出现?”
江里听懂了。
但是他不认同。
这场梦境里有太多的不同寻常。
林戚七陷进了经验主义之中,试图用过往的经验去解释每一处不对劲,他执着地不肯承认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梦境,哪怕只是打造假象也要将自己留在舒适区。
江里不一样。
他还没找到自己的舒适区,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有可能是荆棘。
于是他在浴神钟敲响宵禁的钟声之后,蹑手蹑脚离开了房间。
托罗南湫和无的福,他们一行人得到了堪比得道者的待遇,被安排进了仅次于无名殿的三池之一,希池;两位当事人则与古辛一起住进了规制更高的微池。
江里走进去的时候,微池以烟蓝花瓣为衾,睡得香甜,全然无觉这场花雨亦是它的悼歌。
与主殿和其他二池不同,微池的建造者是个小朋友。
这里丢座假山,那边丢块水池,拱桥走着走着就没了路,叫不上名字来的仙草树木怎么也连不成片。江里成功地仅用三十多步就把自己绕晕在了微池。
他在一处池边停下来。
池里有星光落下,像是被人精心擦洗过的饰品。江里仰起头,与沉默的星星们对视。
玄牝是凡界中最接近天道的地方,以至于连星星都仿佛伸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去拨开星星,看看星幕的背后有什么。也许天道正坐在那后面,像个顽皮的小孩子好奇地望着他。
天道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人又要如何成为天道呢?
江里听着身后青草被踩断时的窸窣声,缓缓收回了试图触摸天道的手。
这位古辛玄神连走路的节奏都与何辜极其相似——想过这点后,江里才惊觉他已经对何辜熟悉到了这种地步。
他没有转身,听着古辛走到近旁。
“宵禁已至。”
江里扭过脸看他,像他与何辜第一次见面那样。
微垂的睫毛上沾了些夜露,倒映着浅淡的瞳眸;月光沿着鼻梁滑下,在鼻尖跳起一支舞;嘴唇仍旧很薄,不笑的时候也有上扬的弧度。除了笼在面上的一层清冷薄纱之外,江里看不出眼前的人与何辜有什么不同。
“我来找人。”他说。
古辛问:“何人?”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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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辛没有将江里强行赶出微池,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来找自己,只是转过身走上一小条拱桥,任由江里跟在后面。
“哎,你知道吗,”江里拿脚尖踢着石子,“你和我的一个朋友长得真的很像。”
古辛清泠泠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世间万物,相类者众。”
“可你们真的长得一模一样,连名字都有联系——古辛,竖着排不就是辜吗,我的朋友就叫何辜。”
“巧合而已。”
江里不依不饶,蹦跳两步追上去,扯住古辛长袍衣摆。“那你的丝线是怎么回事儿?我朋友身上也有这个!”
古辛终于有了反应,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里,“天道万年轮转,若万年后无得天道者,负此连结者自成天道。”
这天道的选聘机制还挺公平。
能者任之,要是每万年后仍旧没有能成为天道的人出现,就由早就指定好的替补顶上。
江里自己给自己做翻译的功夫,古辛已经带着他走进了一处简约的居所。是他的住处。没花多少时间,江里就确定了这件事。只是他现在已经无暇顾及古辛为什么愿意大大方方带他回到自己的住所,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确认。
“那如果有别人成为了天道,你会怎么样?”
古辛长袖拂掠桌椅,款款坐了下来。
江里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斟茶,心里像是有上万只蚂蚁爬过,“快说呀,你会怎么样?”
古辛低头抿茶,神色隐在茗香中,“掌管祁天乃祁天玄神之所在,继任天道乃吾之所在。”
祈天玄神因为祈天的崩塌而消亡;如果有别人成为天道,古辛存在的意义也同样会消失,那他岂不是——
丁小盐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打破旧神,建立新神,是这场游戏为所有人写定的宿命。
古辛只是一个与何辜长相类似的npc,江里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圣父到连这样一个npc的性命都要在意了。可他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他想要救下古辛。
“就没有能够两全的办法吗?”
古辛注视着他,“有。”
江里兴奋起来,“那还不快说!”
第一次,古辛嘴角的弧度洇出浅淡的笑容。
“居于天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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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之上?
江里在桌上跳跃的烛火间,茫然地眨了眨眼。
对于一个仙侠游戏来说,天道已经是绝对的存在了。
非要说天道之上有什么东西的话,那就应该是开了上帝视角的玩家们清楚其存在的游戏制作者了。成为游戏制作者,修改规则,那还不是想让谁做天道就让谁做天道,想让谁长长久久地存在,他就永不会消亡。
只是这句话,不应该从一个游戏npc的口中说出来。
烛火被窗缝溜进来的风摇摆着,默然的房间也随之在昏白之间跳跃着。
几个闪烁之间,古辛脸上那个带着何辜味道的笑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就连刚刚那句话也仿佛是风里的呓语。
“要怎么…居于天道之上?”
古辛的指尖在杯沿游走着,“须得窥见天道。”
也对,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江里的视线黏在数据面板的任务栏上。“那要怎么…成为天道呢?”
又一丝寒凉的风吹进来,古辛起身,看起来要去关窗。江里的目光随着他移动到窗边,在月光沉淀下来的窗沿后,他瞧见一朵今夜随处可见的烟蓝花。
不,不一样。
那朵花——
江里有些错愕地站起身,走向窗边。当他在古辛身旁站定时,终于看清楚了。
那朵花在盛开。
今夜落下的所有烟蓝花瓣都是枯萎的、破碎的,只有这一朵,在月光的孕育下姿态肆意地盛开着。
它站在一个模样简陋的花盆里,而它的养分,不是被日光温晒过的泥土,而是一小截森然的白骨。
江里当然还记得,祈天从体内开出的花,看起来就像是从骨骼上生长出来的。他有些不可置信,“这,这是……”
古辛语气平静地回答他:“祈天之本体。”
破碎的玄神本体竟然是一朵生在白骨上的花,着实有些残忍的浪漫。
面对这样一副景象,江里忽然灵光一闪,“他的本体还在,说明也不是安全归于虚无啊,岂不是还有可能复活?”
古辛从窗外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拇指在纹路上轻轻摩挲着。
“本体当归本源。”
“什么意思?”
古辛停顿了一小会儿,似乎是在思考怎么解释更通俗易懂。“祈天已破,万物归位。祈天玄神生于凡界,当归本源,静待生机。”
说罢,他指间结印,在白骨之花上轻轻一点。那朵烟蓝花连带白骨便一齐飞向空中,很快在漫天花瓣中失去了踪迹。
江里隐隐有些雀跃,“你送他回家了?”
古辛嗯了一声。
“他生在凡界什么地方?”
要是我通关进展顺利,或许还能在临走前去看看他。
一小段沉默从古辛身上溜走。
江里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才听到他答:“烟村。”
叮——
江里被吓了一跳,视线移到任务版上时又结结实实被惊在了原地。
「恭喜触发支线任务」
「拯救烟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