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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终极武器预备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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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被偷走了一小段现实。
江里的第一反应是他醒来回到现实的时间被剥夺,才会出现连续入梦的情形。
可当他看到在其他三人之后,慢吞吞从帐篷里钻出来的罗南湫时,就知道自己的想法错了。罗南湫在昨晚明确地说过,如果没有可以依附的梦境球,她就会在这场梦结束的时候随着丝线一起被收回到何辜身体里。
她仍然从帐篷里出来,只能说明这场梦根本没有结束。
山风在晨日的抚摸下变得温柔。
空谷的清冽声响与草木泥土独有的淡香被风一波一波地堆起来,送出去,涤荡着人间。
紧随江里钻出来的林戚七自然也一眼就望见了他梦寐以寻的何辜,这种情况下他反倒比江里理性得多,没有冲上去叫出何辜的名字,而是在对面一行人的注视下,戒备又小心地蹭到江里身边,极力压低声音问:“你看见了么?”
“……看见了。”江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以同样低的音量回应着林戚七。
他知道林戚七指的是什么,因为当他的注意力从何辜身上稍稍转移回来之后,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
在他眼睛平视前方所覆盖的景象左上角,出现了一块数据面板。
戎:壹/拾
艮:壹/拾
巽:壹/拾
爻:零/拾
玄:零/拾
当前任务:玄牝拜师
任务奖励:艮叁道具-壹
这块面板上一共没有几个字,江里认识的更是少之又少。于是他只是看了两眼,就重新把目光黏回了那位和何辜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师叔身上。反正别管林戚七还是臧吾,总会有人来探究面板上的含义的。
为首的老者原本在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随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奇形怪状的人钻出来,捋胡须的手速也越来越快,终于在看到江里和林戚七交头接耳时,像个抓住学生上课开小差的老师似的,声线一沉,低喝道:“小儿无礼!”
他旁边面容白净年轻仙师赶忙下巴一挑,附和道:“何人夜宿玄牝之门!”
玄……什么玩意儿?
江里看了一眼面板任务上的字,又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无奈地把头转向了林戚七。
“玄pin,四声。”林戚七也只能无奈地继续和他交头接耳。
年轻仙师见自己被无视了,吊起的眉毛挑得更高了,“玄牝重地岂容擅闯,尔等若再不离去,莫怪仙家不容凡俗。”他话里给了余地,手里却早早在一阵明光闪过之后,多了一条银色长鞭。
这副场景结合面板上的任务提示,接下来要做什么再清楚不过了,江里刚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旁边的臧吾就开口了。
“我们是来拜师的。”
“拜师?”年轻仙师露出一个鄙夷的笑,“虽不知尔等从何听闻我玄牝尊主将于今日入凡选仙,但凭尔等这般擅闯重点,玄牝不治罪已是仙家仁慈,岂会收尔等为徒。速速下山,莫要拖延!”
他在这咬文嚼字期间,江里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位小师叔,挤眉弄眼全都暗示了个遍,对方始终白衣飘然地站在那,看都不多看他一眼。最终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行为有些痴汉了,不得不把注意力稍稍转回一些到正事上,正好就听见最后半句。紧接着撞进他视线里的,就是年轻仙师挥动银鞭的动作。
一切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
疾风骤起的那一刻,江里完全是凭着本能盯住那根长鞭的上半截,用拇指食指中指捏住魔方,迅速一转,再用小指顺手拨弄了一下。
咔——
年轻仙师不可置信地盯着地上,他的半截银鞭裹上了泥,显得无助又狼狈。
远处被银鞭上的法力带起的风还没等到达战场,就因为失去指挥,呜咽着退回了山谷。
诡异的寂静很快被哗然覆盖。
为首的老者喊了两次肃静,才让他身后那些看起来年纪不过十一二的小童们重新在震惊中找回神智。
“尊主!”只有年轻仙师还不愿意接受现实,“方才那股仙力之盛,绝非……”
“住嘴!”为首老者似乎也觉得丢脸,乜了他一眼,又在他消声之后重新看向了江里,“小友仙力不俗,不知何处修道?”
既不说人话,也听不懂人话。
江里默默叹口气,学着他从仙侠剧里看来的那些规矩,礼貌地拱手鞠躬,“谢尊主夸奖,不过我们没有在别的地方修道哈,我们来这儿就是找您拜师修道的嘛。”
他看到,一左一右的林戚七和丁小盐在他说到后半句时一个扶额一个挠头,显然都或多或少有些替别人尴尬的毛病。江里自己倒无所谓,他想着与其咬文嚼字半文不白,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果然这位尊主也不甚在意。
或者说,自从江里露了一手之后,这个仙师队伍对他们一行人的态度都在潜移默化间尊敬了不少。尊主捋着胡须,“今日吾等本要入凡寻仙,既此相遇,许是道意。几位…请随我同归玄牝。”
在他话音落地之时,一众仙师身后的天缓缓打开了。
江里只能想到这样的形容。他高高地仰着头,看着一望如洗的苍白天空忽然有了呼吸,像是被人注入了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他很难描述自己此时的感受,他似乎看见天空如涌动的海水一般向两侧延展而去,渐渐形成了一扇纵贯世间的门。
在那扇门之后,他望见了另一重天,另一重地;他瞧见出生像个年迈慈祥地老人,在笑眯眯地冲他摆手,也听见死亡嘻嘻哈哈地从他身边跑过,是个谁也抓不住的调皮小孩;他还见到了他自己,是过去的,是未来的,是不同时空不同维度的,每一个都是他,是可能成为的他。
他走进了自己。
他想要寻找,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却怎么也分辨不出,只能越来越焦灼的站在原地。
直到,直到一点冰凉落入他的眉心,令他所有烦躁的神智都渐渐舒缓下来。江里睁开眼睛,看向正将指尖从自己眉心收回去的何……小师叔。
“回神。”对方声色平静地说。
江里眨了眨眼,还是忍不住凑近他,低声试探:“…何辜?”
小师叔垂下眼,走到一旁去了。
……
江里不死心地想追上去,被林戚七一把拉住,这个半大小子这时候倒是展现出了超出年龄的沉着与冷静,看来之前在小镇里他是受了某种力量的影响才退化至符合年龄的神智的。“别乱跑,”他皱着眉,“这地方很危险。”
“玄牝之门是否危险,取决于人。”年轻仙师还没从武器被断的遭遇中缓过神来,这次替主尊发声的是他身后一位扎着高尾干净利落的女仙师,“尔在门后所见,自是心中所困。一念之得,醍醐灌顶;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这么说来,那个年轻仙师确实没有唬人。这个玄牝之门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进来的。像江里这种没什么坚定意志的人,要是没有那位小师叔及时唤醒,恐怕真的会永远陷在无数个自己之中,再也醒不过来。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中所困是寻找真实的自己呢?
江里仰起头,天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生命力。可他仍旧在找寻着,试图看到刚刚在众多江里之中,躺在阁楼披着星光的那一个。可惜已经看不到了。
“这里就是玄牝?”
江里对这个声音还不是太熟悉,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己方的臧吾在提问。他的声音浑厚低沉,与他本人有着一样的沉稳特质。
“然。”
女仙师抬起手,将发顶帮着马尾的青红丝带随手抽下,在发丝飞扬间,极其熟练地将发带缠绕到五指上,指间结印,再松开时发带已经由一条变成了六条。她将其中五条分给江里一行五人,“此带乃玄牝通行之凭,切勿丢弃。”
江里乖乖接过发带,想了想还是把它系到了手腕上。
刚系好,女仙师就尽职尽责地继续履行其了任务npc的职责:“尔等法力不俗,过祈天即可入玄牝。如意已决,便随我来。”
这段我知道!
江里在心底兴冲冲地喊着。
拜师之前先测试基本功,一测发现男主根骨清奇,天赋异禀,立马被无数反派视为眼中钉,被无数女生视为意中人。这套路,江里没看过几部仙侠剧的人都能背下来了。就是不知道……在场几人中,谁才是那个男主呢?
江里跟在女仙师身后,四处张望着己方的几个人,打量谁更有男主潜质。就在他眼珠提溜乱撞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面板那各项只有零头的数据中,有一项悄然发生了变化。
戎:贰/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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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天位于玄牝的东南角。
和江里在电视剧里看来的那些恢弘盛大的露天试台不同,所谓的祈天竟然真的是一小片天空。
江里站在祈天的边界处,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与胸齐平的浓厚云彩。就像有调皮的孩子从天上抓了块云彩下来,玩腻之后又随手丢在了这里,饱满的云彩将目之所及的山谷全都填满了。
仙家不等于仙境。
但是这一刻,江里错觉自己已经站到了仙境边缘。
“祈天午时而开。”
女仙师又尽职尽责地讲解起祈天的运作模式来,在一半自行理解一半林戚七翻译下,江里大概搞清楚了测试的流程:祈天这片云彩谷里,承载着上古至今无数精怪异志;你走进去,可能遇见一个怪物,也可能碰上一则传说。无论是什么,总要经过一番考验才能走出云彩谷,完成测试。
“那会有危险吗?”江里问。
“自然。”女仙师答完,环视了五人一圈,“一入祈天,死生自负。”
如果这里仍是梦境范围,那祈天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梦怪。江里握紧自己可怜巴巴的唯一一个战斗武器,小声安慰自己道:“没事儿,那么多人呢,不会有事儿的!”
女仙师耳力极佳,在他嘟嘟囔囔给自己打完气之后,拿接下来的话轻轻一戳,江里的自信气球就彻底炸开了。“云雾遮蔽,入即四散,不见来路,无问归途。”
行了行了!
就你会说四个字儿是不是。
江里还想再追问,就被女仙师抬头的动作打断了。“巳时以至,尔等于此静待,浴神钟鸣,自行入祈天。”
她说着又看了眼愁眉苦脸的江里,“若意悔之,午时前自行离去。”
瞧不起谁呢!
走是不可能走的。
就算江里怕死,他也得硬着头皮进祈天里走一趟。这场梦不同以前几场,通关条件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他要是不进祈天,拜不成师,初始任务都完不成,就乖乖等着梦境坍塌吧。左右都是死,总要选还有点活命机会的那条路。
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弄清楚一件事。
“哎,这位仙师。”江里在女仙师即将离开时叫住她,“刚才你们一起的里面,那个被叫小师叔的,他原名叫什么呀?他一直在你们这里修仙吗?他一直就长这样么?”
他每问一个问题,女仙师的眉毛就拧得更深一分。“未入玄牝,莫要妄探。”
行吧,看来还是得先把初始任务走完才能说别的。女仙师转身走出去几步后,江里又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嘴:“要是我通过了祈天测试,能不能拜那位小师叔为师啊!”
女仙师的脚步停住了,玄牝之上空气稀薄,她的声音在远处听来有些空灵。她说:“玄牝以主尊为首,五位尊师辅之。过祈天者可自行择师入门,然……”
“然什么啊?”江里着急地问。
“然古辛尊师从不收徒。”
**
巳时已经过半了。
通过晴空之上的日色辨认出这一点的,是始终沉默寡言的臧吾。
江里和林戚七一样,也早就发现了这个男人和普通的入梦者不同。无论是物资配备,还是野外生存能力,以及沉稳冷静的性格,都像是经受过专业训练的。不过江里不会像林戚七一样明里暗里地去试探对方。
离女仙师说的午时只剩下一个小时。
四人一梦怪围坐在祈天旁的一小块空地上,争分夺秒地交换信息,分析着眼前的情况。
“你们也都能看到数据面板吧?”林戚七率先发问。
臧吾和丁小盐先后点了点头。
罗南湫从地上拔了一朵黄色小花别在颈间的红色发带上,正左右张望哪里有水让她照照镜子,就迎上了四双复杂的目光。
毕竟是自己带进来的,江里只好主动充当起发言人。“那个,小罗啊…你能看见面板不?就是在你视野的左上角,有一串乱七八糟的字和数。”
罗南湫早就被醒来到现在一系列操作整的有些乏了,她之前窝在酒店里,十天半个月也出不了一趟门,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超标了。她悻悻地打个哈欠,“看不到。”
“啊?”江里忧心忡忡,“那你怎么通关呀。”
罗南湫冲他眨眨眼,“我为什么要通关呀。”
……对哦。
她本来就是梦境的造物,根本就没有通不通关这一说。
江里想了想,“那要不你就别进去了,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对你有危险的东西。”
“不要。”
“为什么啊?”
罗南湫又把小花摘下来别到了耳后。
“因为好玩呀。”
罗南湫在上一场梦境里就是boss级别的存在,又有着操控意识和死而复生的双重技能,一般的人、物或者梦怪都很难伤到她。想通这一点,江里也就不再强求,只嘱咐了一句你自己小心,就又将焦点转回了林戚七这边。
“你们说,这场梦和上场梦有什么关系啊?还是说这两个是同一场梦?”
林戚七顶着奶膘脸做出一副严肃的神情,“我倾向于后者。”
臧吾点头,“同意。”
丁小盐半个身子躲在他背后,“+1。”
“同一场梦画风差距那么大吗?”江里作为一个新手玩家,最擅长问问题,“你们之前也遇到过这种?”
“没有。”林戚七摇摇头,紧接着说:“但是我有一个猜想。”
“什么猜想?”
“这场梦的梦主…可能是个游戏迷。”
数据值
任务模式
奖励道具
就连他们刚刚遇到的npc,也是在尽职尽责做着引导和发表任务的工作。
从这些方面来看,这里确实很像是一场游戏。
“那上一场呢?”江里搓了搓手臂,“那个邪门儿的人生循环跟游戏有什么关系啊。”
林戚七平日里忙着做生意和学习,游戏玩的不多,有了解也只是出于市场调查的目的,因此在江里的问题之后,也陷入了沉思。
“那个……”
臧吾身后,一只骨架还没长开的手颤微微地举了起来。
江里失笑,“小朋友,这里不是教室,想说话不用举手。”他说着又看了看身旁的林戚七,咂了咂嘴,同样是高中生,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丁小盐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继续说道:“我是想说,你们有没有玩过一种……角色扮演的游戏啊。”
角色扮演?!
这种游戏大多专攻女性市场,男生一般也是被女朋友拉进去过家家的。江里自然是没有涉猎过,由于游戏里没什么能倒卖的道具,林戚七看起来也不曾玩过。
不过这并不妨碍在丁小盐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他们把小镇上所有的怪异之处与角色扮演的游戏对号入座。
当他们身处小镇之外时,里面的一切都是静止的,正像一场静静等待着玩家开启的游戏;
而他们走进去之后,收到游戏设定的影响,开始不顾一切地想要回到自己本该扮演的位置上去,于是他们连最迫切的目标——寻找何辜都抛到了脑后,鬼使神差地敲开了江家的门;
接下来的一切说是循环,不如说是早就写好的情景剧本。因为这里面充满着太多变数,不同的入梦者在同样场景下的处理都是不同的,但凡有一点偏差,循环就不可能这么完美地进行下去。每个人都被套上了一层皮囊,穿着另外一个人的人生过活。
说得通。
可是这样一来,新的问题也就随之诞生了。
“要通关多少场游戏才能回到现实呢?”
在场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最终还是臧吾率先打破了沉默,“后面的事留到后面去说,不如专注现在。你们面板上的任务都是玄牝拜师?”
三人齐齐点头。
林戚七接过话来,“这明显是个初级任务,大概率会随着我们完成而刷新,直到实现最后的终极任务,才算正式通关。”
江里在这个领域多少也算有些话语权,“这种游戏的终极任务估计就是打败某个大boss这种吧。哦对了,我刚才把那个仙师的鞭子弄断之后,面板上的数发生了变化。”
臧吾目光深邃,“什么变化?”
江里仔细盯着面板,“就是那个戎从1变成了2。这什么意思啊?还有后面那几个字,你们有文化的给解释解释行不?”
林戚七成绩再好,这部分也着实触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臧吾明显是走能动手不动脑那一挂的,也低头沉默着。
最后,竟然是丁小盐在他身后缓缓开了口。
“戎是兵器的意思,代表攻击。应该是江大哥你刚才主动出手,被游戏系统识别出更高的武力值,所以给你调高了参数。”
“下面三个都和道家的卦象有关系。艮是山卦,就是像山一样静止稳固,在这里代表防御。我的任务奖励里是一件艮叁道具,意思应该就是我们完成拜师后,游戏系统会奖励一件防御系道具。至于这个叁,按照前面拾是满级来算,应该是件中等偏下的初级道具。”
“第三个巽是风挂,代表速度。”
“第四个爻不是卦象,是挂形的统称。它本身也就代表着卜测一类的事物和行为,所以在这里指的应该就是预测占卜的能力。”
“第五个玄,应该就是玄牝的玄。是道家常用的一种表述,有生于无,有无二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这一点不太好理解,它在游戏里的数值变动也不是单纯地攻击一下就能涨一点那种,更多的是判定一个人左右事情进展走向的能力。”
“停!停一下……”这一番听下来,江里头都大了两圈。“你最后这句什么意思?”
丁小盐很有耐心,正想张嘴细细解释一遍,就又被江里掐住了话头。“我不是问那个什么有无什么玄的,我是说,最后这句怎么听起来,好像你玩过这个游戏一样?”
江里注意到,在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臧吾转头不冷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丁小盐也因此像个鸵鸟一样,瑟缩着把头埋在胸前,不敢与他对视。
而江里又在这时想起了一件事,在上一场游戏中,丁小盐从一进门就很恐惧江译这个男主人,似乎早就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你玩过这个游戏。”江里换成了陈述句。
“不止这一场,”他紧紧盯着丁小盐,“上一场你也玩过,对么?”
林戚七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把能藏在掌心的袖珍枪。
除了生梦一定会有梦主坐镇外,成熟度高的梦境里大多没有梦主也能正常运行。所以他们一行人从起初就没有人想过找出梦主,像江里经历的第二场梦境那样结束掉这场梦。但是现在,他们推断出梦主可能是个游戏迷,丁小盐又刚好都玩过这些游戏,就难免过于巧合了。
臧吾也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也很慢,慢到江里几乎能看清他周身每一块肌肉的运作。这令他想到猎豹,进入准备攻击状态的臧吾周身的空气都仿佛生出了利刃,叫人不敢靠近。
臧吾没有拿出武器,他那一看就训练有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武器。他把丁小盐牢牢护在身后,“我可以保证,在他被杀掉梦境破碎之前,你们会先死在梦里。”
经历过第二场梦境的江里也一点都不想再见到同类相残的场景了。他倾身拦在林戚七前面,难得严肃地蹙起了眉。“林戚七,把枪收起来!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能走了。你想啊,丁小盐他玩过这个游戏,说明他肯定知道怎么通关,那咱们跟拿着满级攻略刷本有什么区别。而且他是梦主,关键时候还能保护咱们,怎么看这场梦都很容易通关的!不至于走到动刀动枪那步啊。”
不是所有人都是江里这样的和平主义者。
比如林戚七。
他看向江里,“不至于?你知道身后这片云里藏着什么吗?你有信心毫发无伤的出来吗?刚才那个女仙师说过,每个人都只能单独接受测试,请问这位梦主在里面又要怎么保护你呢?”
江里一时语塞。
丁小盐抓住林戚七话里的余地,赶忙说:“不会的!虽然那个女仙师说的吓人,但其实祈天里面收录的都是很低级的怪物传说,入梦者身上多多少少都有几件攻击道具,用来对付它们足够了。”
他怯生生地看着对面这个与自己同龄却明显成熟许多的高中男生,“我不会骗你的。如果我想骗你,一开始就不会主动介绍游戏背景了,也就……”
……也就不会暴露我是梦主了。
他的潜台词林戚七听懂了。
眼前的形势连唯一一个可能站在他这边的江里都站到了对面去,再僵持下去只会对他不利。他是个商人,最懂的权衡利弊。所以他翻手收起了枪。
当——
同一时间,茫茫的天际间响起了浑厚钟声。
宛如一只老者的手,轻轻搀扶起江里的臂膀,带着他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层叠的云中。
一头扎进棉花堆的感觉就是这样吧。铺天盖地的白兜头照过来,近至眼前又变成了遮蔽一切的黑。
钟声消失,老者的手松开了他。江里独自一人在纯粹的寂静与黑暗中摸索着,他甚至能够听到血液从耳腔淌过的声音。
他走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停下来,该在什么样的位置停下来,因此只能不停地走下去。
他在心里默默读着秒,又过了大约半小时,他的视野里依旧只有黑暗——
不,不是。
尽管那一点白就像空气里的尘埃那般微弱,而且稍纵即逝,但江里还是在纯黑的环境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种敏锐感,在上一场梦中,在何辜身边时,他也曾体会过。
江里不再犹豫,回忆着丝线消失的方向,拔腿向那边快速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又走过一个半小时后,江里就像一个被困在高高麦田里彻底失去方向的人,终于凭着一股虎劲儿,一头扎了出来。
光忽然出现,灼烧着视网膜。
江里使劲眨了眨眼,才找回视力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进到这个仙侠游戏以来,江里第一次见到了他常在电视剧里见到的画面。
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正中央的矮塌上架着一张方桌,方桌上的檀香正徐徐地燃着烟。房间的四周布满了高大的木架,层层叠叠,数不胜数。木架上放的却不是书,而是各式各样的冷兵器。江里叫的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这是一间藏宝阁。
它出现在仙侠游戏里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它出现在了祈天里。
江里努力调动起全身的感官,防备着可能出现的突然攻击。入梦以来他还从来没有直接独自面对过真正的战斗,此时难免有些紧张。而与他的紧张相对的,是房间正面屏风后面传来的一声轻笑。
“谁!”
屏风后面似乎有人影闪动,不一会儿,一团黄金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称呼其为一团黄金其实不够准确,因为在他身上,除了数量最多的黄金挂饰之外,还有白玉的发簪、嵌着青翡的臂钏、镶着金楠线的腰坠……以及许许多多江里见都没见过但看上一眼就能感觉到贵的肉疼的装饰。
紧张之外,他许久没有活络的脑回路再次转弯。
……挂那么多,不重么?
男人背着手,一路叮叮哐哐地走到他面前站定,看他的眼神新奇到就像是在打量一个异型。
“啧,”他把江里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我这里好久没人来了,怎么一来就是个仙力这么低的,没意思。”
江里大脑飞速运转着,一般游戏里这种小型副本会有守关人,看来眼前这位就是了。他恭恭敬敬抱拳鞠躬,“您好,我是来测试的新人,还没拜师修炼,没什么仙力。”
“没仙力?”男人挑起了眉,“那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没仙力不能来吗?
江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男人紧接着说:“这里都是高级仙师测试才会来的,你一个还没入门的新人,等下要是被砍到哪儿,可别说我欺负人啊。”
丁小盐你个大骗子!
江里欲哭无泪。
起初他决定跟着那条丝线,仍旧还抱着一丝小师叔就是何辜的幻想,觉得没准那丝线就是何辜偷偷放出来把他引导比较安全测试关卡的。现在看来,根本就是自作多情不说,还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他不露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那个……要是我说,我走错了,您能放我走吗?”
男人坐到矮塌上,盘起腿,将手肘撑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能啊。”
“真的?”江里眼前一亮。
男人继续笑着:“出去就自动认输,被祈天丢出玄牝,再也不能进来而已嘛。比起你等一下要遭遇的,我也建议你现在就赶快开门跑出去哦。”
……
在被丢出玄牝还能继续通关的概率和留在这里保住性命成功通关的概率间,江里还是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收回后缩的脚,“那我不走了,开始吧。”
男人眯起眼睛。
他的眼睛很长,但不是丹凤眼那种的狭长,而是竖向的长,就像某种冷血野兽的眼睛。而且不知是不是被他身上的光反的,江里恍惚间在他眼中看出了被寒冰淬过的金黄光芒。
“你确定?”他问。
江里攥拳,“确定!”
“好。”男人拍了拍手,不情不愿地从矮塌上站起来,“那我们就开始吧。”
江里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只不过从男人的笑容中他意识到,他这点战斗力看在对方眼中,就像一只想要扳倒象腿的蚂蚁,别说一根手指,从身上搓下一点泥团都能砸死了。江里刚刚做好心理建设重燃起来的信心,就一点一点湮灭在了这笑容里。
“别那么紧张。”男人还安抚他,“我还没说规则呢。”
“规则?”江里眨眨眼。
男人忽然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间露出的珠宝玉石差点闪瞎江里的眼。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问题:“你带那么多东西不觉得累赘吗?”
男人轻哼一声,“这里面的东西都是我的,我想带多少就带多少,你管得着吗。”
咦?
又一个小小疑问从江里心中升了起来。难道设计这个小副本的人偷懒了,没有给npc安上咬文嚼字的设定?他说起话来倒是比我还要接地气嘛。
这个问题npc自己肯定没有办法回答他。
男人挥了挥手,强行将江里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两旁的架子上。
“看到上面的武器了么?”
“看到了。”
“去挑一件。”
“哦……嗯?”
江里停住差点就要朝木架走去的脚步,“挑,挑一件?”
这是要送我一件武器方便我打架的意思?可是我根本不会用这些冷兵器啊!
男人盯着他又是摇头又是撇嘴,看起来失望至极,“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知道打打杀杀,文明一点也能解决问题啊。”
江里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对对,文明一点!怎么文明?”
男人朝身后的方桌一指。
“这里面的武器都曾经跟着它们的主人厮杀过,已经决出过胜负。你我各挑一件放上去,输的那一件会立即被赢的那一件吞并,化成杀伤性更强的武器。输的一方可再挑一件来比,以后同理。一共五轮。五轮之后,合成的那把最终武器在你手里,你可以拿着他离开这里,离开祈天。”
由一件一件超强武器叠加起来的终极武器会有多强大,江里根本不敢想象。
当然,最主要的是,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心情想象。因为——
“那要是……五轮之后的武器在你手里呢?”
男人似乎回想起了很美好的画面,笑得比刚才更开心了。
“在我手里的话,我就拿着那件武器跟你比一场,你把我打死或者打到主动认输,一样可以带着那把武器离开祈天。怎么样,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狗屁的稳赚不赔!
出现概率最大的情况你没说出来啊!
那就是我被你拿着那件武器打死,再也离不开这里!
你是梦怪吧?是的吧?一定是的吧?那我死掉之后也会变成梦怪啊!
在这绝望的哀嚎之下,江里渐渐萌生出了要不然先退出去从长计议的想法。
他转过身,向着来时的门迈出一步的同时,身后的男人也开口了,“那咱们——”
“开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