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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拿了怪物剧本 ...


  •   **

      事后很久回忆起来,江里仍旧想不起自己那一天是以怎样的心情度过的。

      也许起先有过慌张与惊恐,可很快心理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在一遍又一遍“这一定是巧合”的洗脑之下,他穿好工作服,走出家门,掏出手机接了第一单,然后将所有异样情绪抛进了冬日正午的风中。

      那个周末很冷。

      江里从中午跑至深夜,套着两层棉裤的小腿仍旧冻到几乎失去知觉。
      不管怎样,昨晚邪门儿的事还是像根刺一样梗在心里。他给自己定下零点前收工的目标,在11点38分准时走进家附近的小吃街,准备寻摸点宵夜。

      冬日的小吃街依旧红火。
      原本就不怎么空阔的街道两旁密密麻麻架起挡风帐篷,拥挤到江里只能把车停在路边,走路进去找自己最爱吃的酸汤面。

      刚坐下,手机上就跳处一条微信,是骑手群。

      谁在西南街附近,救个急!

      发消息的人叫房巾莲,是这个428人骑手群中唯二的女性之一,也是给江里介绍了这份工作,让他能在冀城安家的人。
      房巾莲有个正在上小学的儿子,平日里总是少不了一些突发状况,所以她的求助时常会出现在群里。

      江里抹了把脸,丢下一句“老板面不要了”,就冲出了小吃街。

      这条小吃街的原名就叫西南街。

      江里找见房巾莲时,她正蹲在路边修车。这辆二手电动车是她两年前从一个回老家的骑手手里收的,用到现在已经濒临报废,隔三差五就会坏上一次。

      “哎哟小江。”

      房巾莲抬头瞧见江里,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寒冬腊月里冒出来的汗。“我本来想着跑完这单就回家的,结果……你看这闹的,又得麻烦你。”

      江里上前大略看了看车的情况,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修好的。
      接过房巾莲手里最后一单,转身离开时还不忘严肃叮嘱,“房姐,回头赶紧换辆车,别哪天坏在路上出了大事!”

      房巾莲冻得嘴唇有些发青,眼神也虚虚晃晃的,不知道听清江里的嘱咐没,随意点了点头,憨厚一笑。
      江里觉出她状态有些不对,想上前仔细问问,又被她推搡开,“快超时了,赶紧去吧小江,回头姐把这单的钱转给你啊。”

      江里不得已骑上车离开。

      临行前他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房巾莲的身影似乎被风摇晃了两下,又很快稳住,摇摇冲他挥了挥手。
      江里总是想,如果那时他停下来,仔细关心一下房巾莲的状况,不去管那催命符一般的超时,是不是后面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然而他没有。

      他只是皱了下眉,作出赶快送完回来的决定后,就奔向了最后一单上的地址。

      很熟悉的地址。
      备注里还有很熟悉的一段话——

      别敲门,放下点送达就行。

      **

      江里给这个地址送过很多次。
      饭点也有,更多时候是在深夜。

      他没有什么心思通过外卖单去窥探别人的生活,将外卖放到门外,点过送达后,他立刻骑车向来路奔去。

      房巾莲还在原地。
      离西南街不远的一个路口边。

      夜里的路灯也在昏昏欲睡,忽明忽暗的光晕像随时要闭上的眼睛。

      房巾莲的影子被拖长,完完全全将她身旁另外一个蹲着的瘦小身影拢进去了。
      不知怎么的,江里又想起昨晚那个荒诞诡异的梦,以及梦里融化的保安。

      “房姐。”

      他轻声唤,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房巾莲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然后才缓缓转过身,咧出一个笑容,嘴唇更青了。

      “小江,送下啦?谢谢你啊。”
      “嗯,送下啦。”江里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蹲在房巾莲身旁的人身型动了动,像是准备起身却腿麻了。江里听见他背对着自己,嘴里不知含着什么,呜呜囔囔地说:“大姐,你这车毛病有点大啊,估计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那,那要不……”房巾莲擦了擦额头,她出的汗更多了,“要不就不修了,小伙子。”

      只是个热心肠的路人?

      江里暗暗吐槽自己疑神疑鬼,大步走到房巾莲身边。
      “大哥,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帮房姐把车推回家,赶明儿找家店修一下吧,不麻烦您了。”

      “对!”房巾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蓦地抓住他胳膊的手也令江里一惊,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房巾莲语速飞快地说:“小伙子,你先走吧,我弟弟来了,他帮我弄就成。”

      随着一阵零碎的声音,瘦小的身影终于站起了身。

      是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孔。

      倒吊三角眼下层叠的皱纹模糊了他的年纪,也掩盖了所有特色,勾勒出丢进人群就绝不会再找到的平庸。
      他紧了紧身上有些破旧的夹克,嘿嘿一笑说:“大姐,您看我也给您在这儿忙活半天了,没功劳也多少有点苦劳吧。”

      原来是个讹钱的。

      江里莫名因为这个念头松了口气,只是那口气刚到舌尖又转回喉咙,仍旧令人不适。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思绪一时混乱,江里没来得及拦住房巾莲,她就已经捧出一把零钱,“大姐身上只有这么点现钱了,那个…扫码行吗?”
      江里伸手想去阻止——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坑人的套路!然而下垂视线与房巾莲递出去的手交叠的瞬间,仿佛有一阵风将他脑子里所有混乱的思绪都吹散了。

      他知道哪里不对了。

      瘦小男人的右手里,正拎着一团模糊的黑影。
      不仔细瞧只当是什么维修工具,视线落在上面才发现——

      那是只剩下一半轮廓的电瓶。

      “大姐,”男人说话时,嘴里仍旧有某种金属碎片与牙齿摩擦的声音,“你这就瞧不起人了啊。”
      房巾莲快哭了,或者已经哭了,“不是……”

      她的指甲几乎抠进江里肉里。

      轻微的疼痛稍稍将江里从震惊中唤回来,他反手抓住房巾莲的手腕,在电瓶咣当一声砸到地上的同时,猛地大喝——

      “跑!”

      **

      一切都被惊醒了。

      路边商店的玻璃墙被断断续续的路灯映亮,江里拖着房巾莲狂奔的身影被投影到上面,身后紧追不舍着一个人——如果他还能算作一个人的话。

      那张没什么特色的脸如今特点十分鲜明。

      被称之为嘴的部分占据了脸上三分之二的部分,眼睛鼻子全都被挤到脑门部位,乱作一团。
      或许是奔跑的过程吸食了太多空气,男人的肚子越涨越大,与他干瘦的四肢构成极其不协调的比例。

      这样的身体构造却丝毫没有影响男人奔跑的速度。
      江里和房巾莲被沉甸甸的恐惧赘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身后的男人越追越近。

      同样的逃亡,同样的追逐。

      这还不够。

      今晚的场景似乎铁了心要敲碎江里自我催眠设下的屏障,要扒开他的眼皮让他看看一切不只是一场怪梦。
      所以它或故意或巧合地制造了另外一个相似画面——

      房巾莲在一声接一声越发急促的呼吸中,左脚踩着右脚,猝然向前方扑去。

      那瞬间江里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本能支配了。他以一种不可能实现的姿势蓦地拧过身,拦在了男人与房巾莲中间。
      房巾莲踉踉跄跄又向前奔了两步的过程中,江里已经彻底被男人压倒在了地上。

      会死吗?

      看着眼前的那张血盆大口,江里忽然发现比起这个问题,他更在意的是——

      这种死法真的太恶心了吧。

      比昨晚被黑暗吞噬,或者被那个化掉的保安吞噬更恶心。

      所以江里还在顽抗。
      他右脚死命抵着男人胸腔,两只手紧紧抓着对方想要掐过来的手。

      但是,但是。

      “……好饿啊!”

      那张和脸一样大的嘴上下开合喊出这句话时,一股巨大的饥饿感瞬间将江里淹没了。
      紧接着,便是全身力气的抽离。

      他忽然意识到并不是对面这个怪物的战斗力有多强,而是他从一开始处在一种异常疲惫的状态下,只是被紧张和恐惧遮蔽了。

      力气在飞速流失。

      房巾莲已经跑远,脚步声和呼吸声一齐消失了。
      就好像被抽走了支撑木牌塔的最后一块积木,江里撑直的手臂一松,血盆大口立即下落至眼前,他几乎都能看清里面的扁桃体了。

      还是很恶心。

      胃里翻江倒海,江里任命般的闭上眼睛。
      仿佛只要自己不看,就能死的体面一些。

      血腥和腐烂的味道一起钻进鼻腔。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明明下一秒就能迎来终结的事,却偏偏要放缓时间的流速来折磨人。
      江里默默等待着,在尖利牙齿已经擦上他的额角时,他听到——

      砰!

      黏腻的东西落到脸上。
      血腥和腐烂的味道更浓了。

      **

      江里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运气那么好。

      以至于他躺在地上愣怔了两三秒的时间,获救的实感才终于回到意识。
      他记不清自己是先抹掉了脸上的污秽,还是先从地上爬起来;是先同手同脚地爬起来,还是先胃部痉挛吐了个昏天黑地。

      总之当他做完所有这些事之后,已经有一个男人在他身边站了很久了。

      “我说,”男人的语气虽然透着不耐烦与嫌弃,声线却很细腻,“要是你磨蹭到别的梦怪过来,我可绝对不会再浪费资源救你一次。”

      ……梦怪?

      又是梦?

      江里怀疑自己没有听清。
      毕竟刚才濒临死亡的感觉太过真实,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他张口想追问,声音却被远处一阵窸窣的动静截在半路。
      两人一起向声音来源望去,商城的玻璃外墙上,正影影绰绰地映着几道扭曲人影——每一道都极其细长,过长的手脚不成比例的部在躯干四侧,行动的时候会四下挥舞起来。

      这又是什么?!

      江里兀自站在原地震惊,刚刚口口声声说着不会再救他一次的男人实在看不过,迅捷地扣住他的手腕,拧身向更幽暗的深处跑去。

      西南街还在营业。

      一脚踏进去时江里仿佛被人从虚幻丢进了现实。
      烟火气,叫卖声,晦暗的灯光,攒动的食客,永远能用香气遮蔽人们健康自律理智的各色小吃……鲜活而真实。

      梦醒了吗?

      他在一个烤冷面的小摊前驻足,不由自主吞咽了下口水,默默地想着。

      摊主全名叫什么江里不得而知,只是和大家一起叫他老吴。
      老吴算是西南街的原住民,很早的时候在这附近的小学门口卖烤红薯,后来走街串巷卖过臭豆腐麻辣烫煎饼炸串,最后被城管规束在用白粉笔圈出的几小块砖上,动弹不得。

      老吴是个爱说的,江里等餐的时候总能和他聊上几句,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偶尔江里深夜过来取餐,还能收获一份附加宵夜,比如……今天。

      “小江,这么晚了还跑单啊?”

      老吴的反应实在太过自然,自然到令江里怀疑自己两分钟前经历的一切确确实实只是深夜一场噩梦。他甚至在老吴一边铲着烤板上的碎屑,一边问他烤冷面要不要加蛋时茫然地点了点头,直到被人一胳膊肘杵在腰上,才清醒过来。

      他转头,救过他的男人正抱着肩阴测测地盯着他。

      烤冷面的香味已经渐渐散发出来。

      小摊顶上挂着的一盏灯明明灭灭地闪烁着,江里在昏白跳跃间终于能够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
      及肩的长发有着自然的弧度,松松散散地挂在身后,不知是因为跑动还是本就这样。几缕挣脱束缚的碎发落在耳畔,遮去男性凌厉的轮廓,令人辨不清对方的性别。

      在这样明目张胆地打量之下,男人阴测测地目光也渐渐变成了怒视。

      他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老吴的声音就是在江里意识到这一点时传来的,“小江,吴哥多给你加了点辣条,吃完就收摊回家吧,最近这片儿不太平,别跑太晚了啊。”

      江里转回头,习惯性接过烤冷面的时候,终于明白了救命恩人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源自何处。
      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他有些茫然地与老吴对视,一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又滚,即使知道问出来之后可能会引发某些不太好的事,可是面对着老吴熟悉慈善的面孔,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老吴,你眼睛里……”

      “为什么会有一串数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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