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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很久很久以后 ...


  •   **

      第二天傍晚,我才被放出来。

      客厅里没有开灯。
      我在从楼梯上走下来,从一片漆黑中,隐约瞧见沙发上坐了一个人影。听见脚步声,那人影在黑暗里慢慢朝我扭过了头。

      “……哥?”
      江洱的声音听上去很沙哑,似乎是昨晚没睡好。

      我在楼梯口停住:“爸妈呢?”
      “爸还没下班,妈出去买菜了。”江洱有些局促地站起来,“狄,狄医生说他晚些时候会再过来一趟。”

      昨晚的记忆再次翻涌而来。

      江洱朝我走近,“哥,昨天晚上狄医生来找过我了。你们两个的情况…我也都了解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爸妈的!”
      ……是么?我在心里问。

      这不是第一次了。
      这不是第一次江洱信誓旦旦不会告诉爸妈,却转头就将我的秘密和盘托出了。初中时候偷看漫画是这样,高中时候偷去网吧也是这样;他就像一个靠吸食我所有丑陋不堪的秘密为生的血蛭,紧紧覆在我的血管上,怎么也甩不掉。

      我连和他谈判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是心不在焉地问:“怎么不开灯?”
      江洱在我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好像是停电了,妈前天还说该交电费了,可能忘了吧。”

      “哦。”我终于走进了客厅,站在黑暗里的客厅。
      “咱们去交电费吧。”我说。

      电费站离家大约一公里。
      出了门一路向西走到河边,沿着河向南再走上五六分钟就到了。脚速快的话,回来刚好赶上吃晚饭。

      这些细碎的记忆不是忽然回到我脑子里的。它们一开始就在那里,只不过被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只要我拿起来,擦一擦,就能露出本来的样貌了。

      “……好。”江洱想了一会儿,没有拒绝,“那你等一下,我上楼拿电卡。”
      “嗯。”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缓步走进厨房,从一堆码放整齐的厨具中,轻轻抽出了一把剔骨刀。

      ……

      **

      回到家的时候,还没有来电。

      院子里的茶梅已经枯败了。
      我走到围栏外,透过茶梅凋零的尸体以及虬曲的枝蔓,看见客厅窗后两个闪动的身影。是爸爸和妈妈,他们似乎在激烈的争吵着什么。我在院门口停下,刚还看见爸爸将妈妈一把推到了地上。

      ……又开始了。

      我在门口停留了一两秒,然后打开门,走了进去。

      妈妈的哭泣声瞬间就停了。
      她努力装作只是不小心跌倒的样子,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强撑着说:“小译,家里停电了,你拿上电卡去买点电。快去。”

      “江洱去了。”我向着楼梯走去,“我去超市之前看见他拿着电上卡朝西去了。”
      “看看江洱多懂事!”爸爸冷哼一声,“你这个当哥哥的看见没电了,都不知道主动去买,真是让你妈把你养废了!”

      以前听到这种话,我是怎么做的呢?
      默不作声?暗自失落?——不管了,反正今天我心情好,承认江洱比我懂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江洱比我懂事。”
      “哼!”爸爸将喝完的水杯重重砸在玻璃茶几上,“他不止比你懂事,还比你正常!”

      心脏漏了一拍。

      我站在楼梯口,手在扶手上慢慢攥紧了。“……您说什么?”
      “我说什么?”身后的爸爸似乎推开想要拦他的妈妈,正一步步朝我走过来,“我说什么你还不清楚吗?我真是想不到,我江家怎么能生出你这么个喜欢男人的变态!”

      果然,江洱告诉他们了。
      即使心里早就不存一丝幻想,事实走到面前的时候,我还是要为我刚刚在河边那瞬间的心软惋惜一下——我应该直接刀扎进江洱的脖子,而不是因为一时心软,只是在他耳后滑下了长长的伤口,然后把他推进了河里。

      “我不是变态。”

      我盯着那双与我极其相似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完,转身继续向楼上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性取向暴露这件事对我来说似乎已经没那么在意了。然而对爸爸来说却不是这样,我几乎能够感觉到从身后腾然升起的怒火,攥住衣袖的手指也慢慢收紧了。

      “你给我站住!”爸爸一把拽住我,“我看普通的心理医生是治不了你了,我明天就联系城里的那个什么电击治疗所,你给我去那好好治治你的变态!男人怎么可能喜欢男人,真他妈恶心!”
      爸爸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是的,一根根扎进了我的神经里。

      一片昏暗中,我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摸索着倚在了楼梯上。“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爸爸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和他顶嘴,背着光的眼睛骤然睁大了,露出两个黑漆漆的洞,“你,你说什么?”
      “是你们把我生成这样的,是你们把我生成一个变态的,你凭什么说我恶心。生出变态的你难道就不恶心——”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的黑暗里响起来,紧接着就是硬底鞋撞到皮肉上的闷响。我已经做足了准备,却还是没能躲过这结结实实踹到小腿上的一脚。
      身体自发的保护机制使我吃痛跌坐到楼梯上,将整个上半身都暴露给了盛怒的爸爸。一脚,又一脚……他根本不在意踹到了哪里,只像一个纯粹发泄愤怒的机器一样,麻木地运作着。

      好痛啊。

      我抱着头,后背就遭了殃;我拧过身,胸腹就狠狠挨了两脚;我举手去挡,手臂几乎被生生折断。
      耳腔里充了血,妈妈的哭喊声变得遥远又模糊,就连打在身上的声音都淡去了。我的耳朵里,心里,都只剩下一个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

      紧紧攥着袖口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残留着血迹的剔骨刀从袖口滑了出来。
      一点寒光闪过暴怒男人的眼睛,使他稍稍一愣,不等他反应过来,我揉身扑了上去,以全身重量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然而我终究错算了一件事。

      这是江译的身体,不是江里的。
      后者做了两年的体力活儿,体能和身手都足以一击将身下的男人至于死地;然而前者却只是个喜欢宅在家里,几乎不怎么运动的大学生。
      错估力量的后果是致命的。脚下一滑,我就被爸爸重新掀翻在了楼梯上。而我手中的刀也因为卸了力气掉在了身旁,被打到失去理智的男人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在他举起刀的瞬间我没有从他漆黑空洞的瞳孔里看到丝毫属于人的情愫,只有最纯粹的杀戮。

      ……平安待上十天确实不是件轻而易举地事呢。

      在极力躲避过两次刺杀,两条手臂都已经血痕累累的时候,我疲惫地闭上眼睛,默默地想着。
      我以为我会等到死亡,然而我等来的,是一声长长的,像嚎叫又像怒吼的悲号。

      是母亲的悲号。

      这个懦弱又可怜的女人,用尽全身力气挡在了爸爸面前,又在刀插进她胸口之后,被这个发了狂的男人随手一挥,失去生命的瘦小身体咚咚地滚落到了楼梯下面。
      她的脖子翻折到了胸骨前,四肢蜷曲着趴在地上,就是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场景。

      这样的画面终于稍稍唤回了爸爸的理智。他僵直着站在楼梯前,宽厚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却一丁点儿跑下去拯救他还没凉透的妻子的动作都没有。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在他恍然回神,试图转身的时候,伸出双手,一把将他也推下了楼。

      他就倒在妈妈身边。
      额头不知嗑到了哪级楼梯上,淌下来的血和妈妈身边的血溶到了一起;他胯骨的骨头似乎也错了位,这件事从他挣扎了四五次都没能成功站起来就能看出来。

      我走下楼梯,从妈妈胸前将剔骨刀拔出来。
      眼前始终强横的男人终于懂得恐惧两个字怎么写了,他颤抖地望着我,那双眼睛里好像有另外一个人活了过来。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他不断瑟缩着,蠕动着后退,“我也是入梦者啊!我们是同类啊!你别杀我,我们一起想办法通关!求求……”

      就像是忽然灵魂离体,漂浮在半空看着自己行动一样——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将剔骨刀毫不犹豫地刺进了爸爸的胸腔。

      一下,两下——

      他刚刚在我身上踢了多少脚,我就刺了多少刀。刺到最后手酸了,干脆坐到地上,任由淌在地上的血一点点漫过我。
      我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不知坐了多久,直到门边一点细微的声响,唤回了我游离的意识。我抬起头,透过被血浸湿的碎发,看向站在门口的男人。

      ……狄医生。

      在他将要退回门外的时候,我飞扑上去抱住了他。“别走!求求你……”
      狄医生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小,小译,你先冷静下来。”
      “我已经冷静下来了!”我抬起头看着他,手脚仍死死捆着,“你听我说,是爸爸先杀了妈妈,我就失去理智了。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你帮我处理掉这些,我把继承这个家所有的一切都给你!”

      “……所有?”狄医生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怪异。
      我努力维持着恐惧懵懂的样子,重重点了下头。

      他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直到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浅,越来越亮,才重新开口:“好,先把尸体挪到浴室去。”

      我稍稍后退一步,看着正弯下腰准备拖尸体的狄医生,衣服的后领扯开了一大块。

      在他光洁的皮肤上,一道疤从耳后贯穿了整个后颈。

      “狄医生。”我唤他。
      “嗯?”他重新直起身来看我,“怎么了?”
      “你是哪里人呀?”
      狄医生一愣,眉头紧紧皱起来——我还从来没见他露出过这种神情,“现在是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吗?”
      “对不起。”

      我缩了下肩,然后向前一小步,借着弯腰的姿势,将重新藏回袖口里的刀刺进了狄医生的后背。

      夜晚褪去,早晨醒了。

      **

      ……

      在我十九岁那一年,家里发生了一场爆炸。
      清晨的火将还没亮透的天都映成了白日。火灭掉之后,房子里找到了被烧的面目全非的两具男尸,一具女尸。

      他们是我的奶奶、爸爸和弟弟。
      我对所有人都这么说。

      家人的尸骨很快下葬,这个闭塞荒僻的村落里,没有人会去深究被烧毁的尸体到底是谁,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们只会可怜我,极尽所能地帮助我。
      政府拨下救助金帮我重建了房子,我拿着助学金读完了大学,考上了镇政府的文员——这是个人人羡慕的铁饭碗,我在大学时候谈的女朋友也因此终于不再犹豫,在我即将满二十岁那年嫁给了我。

      我们很快有了第一个儿子。
      四年之后,我们又有了第二个孩子。

      一切都很幸福。
      直到不久前,大儿子带着小儿子去河边玩,两个人不小心双双掉进了河里。

      妻子伤心欲绝。
      我也为此消沉了很久,直到今天晚上,家里的门铃被人摁响了。

      “您好,请问可以借宿一晚吗?”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带着另一个看起来还没成年的男孩子站在院子门前。

      我微笑起来。

      “你们…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很久很久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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