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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反复横跳 ...

  •   **

      第二天早晨我醒的有些晚。

      下楼的时候,我看到江洱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看起来比平日里安静不少。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头垂得低低的,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眼下一小块日光。
      在他身边,是昨天来过一次的狄医生。和昨天那副专业人士的模样不同,狄医生今天穿了件乳白色的高领毛衣,宽松的暗蓝色阔腿裤流水般垂到地上,令他整个人看上去既挺拔又温柔。

      他们似乎聊得很开心。

      这个认知就像鞋子里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石子,在我走向沙发的过程中一下一下硌着我的心。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所有人总是更喜欢江洱一些,他比我优秀,他比我乖巧,好像我唯一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就是定义江洱的完美。
      我从餐桌上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牛奶,默不作声地走到左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人注意到我,他们依然在聊,聊得很开心。

      “毕业之后想去哪玩?”
      “迪士尼!去年暑假哥就说带我去,最后也没去成。”

      他都想起来了?

      神经被两只手抻成了一条线,我的脊背也不知不觉绷直了。
      那本日记明显就是江译的口吻——封皮上的2002也不难解释,或许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特意找的旧本子——最重要的是,如果江洱确实恢复了记忆,那就意味着有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知名把柄落到了他手里。

      他会怎么做?
      我又会怎么样?

      我不敢去想象,只能仰头喝干被子里的牛奶,借此压住心底升起的恐慌。
      大幅度的动作终于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狄医生扭头看向我,给到江洱的温柔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小译醒了?”
      “嗯。”我闷声回应着,甚至不敢抬头与江洱对视。

      “昨晚睡的好么?”
      “挺好的。”一夜无梦,就像在梦境中一样。

      该死,我怎么又想起梦境了。

      懊恼间,我用余光瞥见了江洱正在盯着我。他在想什么?在想怎么用我的把柄威胁我,还是等下怎么用他记忆恢复得更快这件事到爸妈面前邀功?不行,我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在狄医生又要转过头和江洱继续话题之前,我飞速起身移坐到了他的另一边,“狄医生,我昨晚做了很多梦,想起了很多事!”

      “哦?”狄医生微微睁大眼睛表示惊喜,我却稍稍侧过头,看向了他身后的江洱。两双圆润透亮的眼睛,竟然有着极其相似的轮廓。
      这样的巧合并不能说明什么,我的注意力很快被狄医生的话吸引了过去。“那可真是太好了。”他笑着拍了拍江洱的肩膀,“昨天小洱的状态也很差,我还担心你们两兄弟睡过一觉后会复发呢,没想到自愈能力一个比一个强。来,说说看,都想起什么了?”

      我本来想说喜欢同校女生的事,可是想了想日记里的语气听起来也没有那么喜欢,而且我只知道对方名字的缩写是LM,连全名都不知道,实在很容易露馅;思来想去,最后存在于我记忆里的,竟然只剩一件能够完全确认属于江译的事。
      尽管知道现在讲出来并不太和适宜,但不愿输给江洱的执念已经彻底碾碎了理智。我凑近狄医生,轻声说:“我爸喝多了总会打我妈,我妈因此精神状态很不好。在您之前,我们家还请过一个心理医生给她看病——”

      “江译!”

      一口痰黏着愤怒堵在了沙哑的嗓子里,我蓦地起身,看见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楼梯口。在他身后,是仓皇失措,双目噙泪的妈妈。

      “你在跟医生胡说八道什么!”
      爸爸脚步飞快地朝我走过来,硬底皮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我的胳膊腰腹大腿也颤颤地跟着疼,一下,一下。或许在我小的时候,这双皮鞋也曾敲击过我的胳膊腰腹大腿——一个醉酒家暴的惯犯又怎么会放过年幼无知的孩子呢——心理记忆都忘得一干二净的事,生理记忆却能够牢记一生。

      恐惧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我想退后逃跑,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就这么一两秒之间,爸爸已经站到了我的面前。他的眉毛在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双眼高高吊着,脸颊上的肌肉因为后槽牙咬死而不断抖动着。可笑的是,在这样一张扭曲失态的脸上,我竟然找见了自己的影子。

      原来我更像爸爸。

      “你病的更厉害了是不是!”字句从他的牙缝间蹦出来。
      “我没病!”一时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点燃了我,“反正你都请心理医生给我妈看病了,还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看因为家暴受到的心理创伤也没那么容易好吧,正好让狄医生再给我妈瞧瞧。一家子神经病,没准儿医生还能给打个折呢。”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是预料之中的。
      我知道他会动手,我就是要激他动手。这样不就证实了我的话,也就能证明我没有病了吗?

      “别动手!”妈妈扑上来拦住了爸爸再一次举起的手,眼泪也一起溅到了他的衣服上。“求求你,别打他。他不能再受刺激了。”
      妈妈今天穿的是墨绿色的短衣和黑色长裤,随着她大幅度的动作,衣袖退到了手肘处,露出了她手腕和小臂上的斑驳淤青。

      …罗南湫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记忆里。

      上一场梦里,初见她时她也是一副被凌虐的模样。现在想来是孟归去找她要血她不肯给,孟归对她动手导致的。那时的她因此被胡木霞调侃鄙视,却能不卑不亢地回击,甚至之后还利用张良直接除掉了孟归。
      她的身上总有种强烈的违和感。一面被组织被朋友被世界抛弃,瘦弱又无力;一面冷眼旁观,将高出她一个维度的入梦者们都玩弄在股掌间。她是脆弱与强大的集合体。

      而眼前的妈妈,只有脆弱。

      “妈。”我叹了口气,“说出来吧。你还有我,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你了,就算你说出来他也不能再对你做什么了。”
      妈妈含泪望着我,我能从她婆娑泪眼的倒影中看到自己胜卷在握的模样。哪个母亲不会欣慰于孩子的成长呢?那足以使她们强大起来对抗一切。

      “小译……”沉默两三秒之后,妈妈终于开口了。

      “我们家没有再请过其他心理医生了啊!”

      **

      江洱昨天确实被关在阁楼里。

      得出这个结论的理由是:我也被关进了这里。

      爸爸对精神问题更严重的孩子的管教方式,还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呢。
      阁楼门被重重关上的那瞬间,我还听见母亲在外面哭诉求饶。好笑的是,明明是她亲手把我送进来的。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等眼睛稍微适应一点之后,我才意识到一件事——这间阁楼没有天窗。
      不只是天窗,狭窄到盛不下两具少年身躯的木板床,用来挡住被大力冲撞的门的书桌,不顾一切将想要保护的人藏进去的衣柜……全部都没有。

      这不是梦里的阁楼。

      最多只能算是一个储物间。
      衣物、书籍还有一堆破破烂烂瓶瓶罐罐堆满了不大的房间,只有靠进门的一小块地方空了出来。一头摞着两三本书,另一头放着一条发霉的毯子,应该是昨晚江洱尽力为自己营造的舒适睡眠环境。
      我在冰凉的地板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仰起头瞧不见光亮,只有开在侧面一个巴掌大的通风窗户能隐约透出天色的变化。

      黄昏已经被黑夜咬了一口。

      朦胧的光线间,我的理智似乎也被卷土重来的幻觉咬了一口。

      “好了好了!”
      两道身影一齐倒在床上,单人床顿时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没人在乎的抗议。倒在右边的少年高举着手疯狂摆动着,“我认输!认输好吧,不玩啦。”
      明明赢了,左边的少年却不怎么开心,“你又让着我。”

      右边少年干笑两声,“……没有。”
      左边少年用手肘撑起身子,又缓缓覆到旁边的人身上,盈透的眼睛里盛满了委屈,“说好的陪我练格斗增强抵抗力呢。”
      “我这不是…”右边少年揉揉对方的头,“看你快没力气了嘛,咱们循序渐进,循序渐进啊。”
      见他服软,左边少年立即得寸进尺地起身,整个跨到了他身上,“那咱们…做点既舒服又能锻炼的事,好不好?”

      细软的黑发随着他底下的头垂落,轻轻挠动着发痒的心。

      月光下,两具抽条的少年身躯慢慢地,慢慢地交缠在了一起。

      **

      是谁?

      这份不属于江译也不属于江里的记忆到底是谁的?
      难道我的精神已经错乱到出现第三个人了吗?

      恐慌被月光铺开。

      原本重新拼好的完整体再一次被我亲手扣下一块,汨汨地淌着血。
      我知道,这种时候慌乱是令精神坠落深渊最强力的催化剂。我只能用接连不断地深呼吸来强行抚平情绪,然后再试图用理智思考来找到突破口。

      在用来证明我是江译的一小段记忆被推翻之后,披在身上的江译皮囊就像被蚕食的腐烂面包,疑点如碎屑般哗啦啦掉了一身。

      想要证明我是江译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拿出一张全家福摆到我面前吗?
      可整个家里都没有一张照片。

      如果它们被人刻意收了起来,就是为了模糊我的身份,那有没有可能就藏在这个储物间里?
      怀揣着一份渺茫的幻想,我开始疯狂地从一地旧物中翻找起来,惊扰了沉眠已久的灰尘。

      当月光将头顶一小块窗户彻底映亮的时候,我捏着只剩半张的照片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坐了下来。

      泛黄、褪色、模糊。
      这张照片几乎失了所有照片应有的特性。如果不是我秉承着一定能找到的信念,绝对会把它当作废纸屑丢到旁边去。好在人们对于自己的肖像总是比较敏感,于是在几近黑暗的光线下,我还是注意到了它。

      我站在照片的最左边。
      身边的妈妈虽然只剩下半张脸,但仍旧掩盖不住这张照片上的年轻。

      捏着照片的手指在空中稍稍晃了一下,勾出了心底的一丝怪异——这是一张老照片。
      老照片的氛围是任何复刻和做旧都无法描摹的,也不是被尘埃镀上的,而是被岁月一圈又一圈碾过后留下的痕迹。

      然而这张照片上的我,看起来和现在相差绝对不超过过一岁。
      我靠近窗户,借着那一点聊胜于无的月光,慢慢将手中的照片翻了过来。果不其然,像许多那个年代的老照片一样,这张照片背面的角落里也用水笔写下了拍摄日期。

      是的。
      在翻过照片之前,我就已经知道自己会看到怎样的日期了。

      至少是怎样的年份。

      月光下,已经由黑色褪成浅灰的数字安安静静地睡着,仿佛仍处在十九年前的梦境里。

      **

      2002

      又是2002。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第三次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找到理由说服自己。
      这里是2021年,我的脑子里装满了2021年的人才会拥有的知识,我的记忆里全都是我在2021生活过的痕迹,我是2021年的人。

      错乱的不是我的认知,而是这个世界。
      或者说,这个梦境。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沉浸在认知再次颠覆的强烈刺激中,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门锁轻轻转开了。
      直到一个温柔的声音穿透黑暗递进来,我才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我听见使我认知错乱的罪魁祸首在轻轻地唤——

      “小译?”

      我应该躲开的。
      我应该趁他开门走进来的时候一把推开他,跑出阁楼,跑出这栋房子,跑出这个奇怪的梦境。

      可我看着他缓缓靠近我,看着他不顾地上的脏乱坐到我身边,看着他抬起手擦了擦我脸上沾染的灰尘……却什么也没有做。
      狄医生低下头,捏走了我手里的照片。然后停顿了一下,随后像我一样把照片翻了过来,看到了角落里的日期。

      “能和我聊聊你在想什么吗?”

      我紧抿着嘴,没有吭声。
      要知道上一次就是被他一句句引导着套上了江译的皮囊,这次我绝对不会再上当了。

      只可惜,即使我不开口,这个男人似乎也早就看穿了我的一切。“照片上的人还有日期又令你开始怀疑了,对么?”
      狄医生轻轻笑起来,“傻孩子。我知道你现在站在现实和幻想的边界上,很容易就会怀疑一切。”

      “那你告诉我,”我冷冷地打断了他,“现在到底是哪一年?”
      狄医生倚着身后的墙,偏过头看我,“……是2021年啊。”
      我重新抢回照片,“那为什么我会出现在2002年的照片上?”
      狄医生笑着说:“因为…这张照片上的人,根本不是你啊。”

      不是我?

      这怎么可能不——

      等一下。

      我愣怔着,嘴巴张了又张,才终于组织好词句。“这是……”
      狄医生看了看我,又仔细端详照片,“你和你爸年轻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是不是?”

      是我爸。

      这一瞬间,刚才的那些震惊,那些自以为参透真相的激动,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消化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信息,只能继续愣在原地,希望眼前这个擅长看透人心的人不要揭穿我那些过家家般的猜忌。

      “没关系的。”狄医生轻柔地揽过我的肩膀,一下一下拍着,“你现在想得多一些是好事,说明你已经在试着回到现实了。但你要试着相信一个人,只有这样才能有一个拴在现实的锚。小译,你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锚?”

      ……锚?

      我曾经好像,也有过一个锚。

      不对,那是在梦里。
      可我又该怎么确定身边的人不是沉在梦境里的锚呢?

      反反复复地自我怀疑已经使我精神恍惚了,以至于我根本没有注意到狄医生逐渐向我靠近的身体,直到他的嘴唇与我的嘴唇近在咫尺的时候,我才猛地反应过来,赶忙伸手抵住了他。

      “你干什么!”
      狄医生一点要后退的迹象都没有,只是微笑着,“小译,相信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全部的秘密都交付给他。”

      “这跟你现在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小译…”狄医生轻轻摸着我的侧脸,“你喜欢男人,对么?”

      两道交缠的少年身影再一次浮现出来。

      我整个人像是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丢进了那个覆盖着天窗与月光的阁楼,与身旁的少年厮磨缱绻;一半仍然留在这里,在狄医生的眼睛里看着自己的倒影。

      哪个才是真实的我?
      心底涌起的炙热情愫与初尝禁果的青□□意到底是属于谁的?

      我分不清。
      我分不清。
      “……我分不清!”

      狄医生似乎完全没有料到我会推开他,倒向地上时看向我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但此时我已经完全顾及不了他的心情了,因为在狄医生倒下去之后,他身后的景象也一点点出现在了我眼前。

      半敞的木门后面,江洱提着一个饭盒,满目震惊地望着我们。

      ……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自己的性取向了,可是这个保守古板的家里,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暴露的,为此我还专门在学校找了一个女生来谈恋爱,借此掩饰。我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暴露会是什么下场,因为我绝对不会允许它暴露。
      在江洱转身逃离的时刻,我所有所有的混乱思绪都都被强行拧成了一条绳,拴着仅剩的唯一一个想法——

      ……他看见了!
      他肯定看见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会死的,我肯定会死的!不行,不能让他说出去!

      绝对不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反复横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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