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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江译的世界 ...

  •   **

      狄医生离开之后,我在窗边坐到了雨停。

      这当然不是因为我的病就在他一两句话之间彻底痊愈了,而是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只要我按时吃饭睡觉,平静地生活,不再提起梦境里的事,就能安稳地在这里度过一段时间。
      这么说来,我到底是江里还是江译,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十天之后,自然会有答案。

      至于弟弟,他被关一关也好。反正狄医生也说了,今天下午有别的预约患者,明天会再来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狄医生和江叔……爸妈说了什么,他们没有上来找我,让我得以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狄医生的背影消失在一丛凋零的茶梅后面。

      魔方被放到了窗前的桌子上。想想在梦里的笨拙手法,换个门牌号都要用上好几分钟,我好像确实没什么魔方天赋。
      桌子的右角上堆着一个小型书架,上面有几本大学课本,科技类的杂志,以及一本——

      《To Kill A Mockingbird》

      上一场梦,或者说上一场幻想里,早早辍学打工的江里没有看过这么经典的书,换成成绩优异的大学生江译似乎就说得过去了。因为看过这本书,不知不觉就在幻想里用上了,全然忘了同样虚构出来的江里的身份。

      还有,那个阁楼。
      被张良重伤的那个夜晚,我一共看见了三段没头没尾的画面。第一段是小男孩的记忆肯定没错,第二段开始,就像苹果口味的梦境饮料里忽然滴进了橙子口味的现实,一切都变得既写实又荒诞。男孩父亲的职业从建筑设计师变成医生,只是我心底执念的投影;第三场梦里主人公干脆直接变成了高中生,那不再是小男孩的回忆,而是江译的回忆。

      还有,还有。

      为什么要选择人生地不熟的冀城定居?为什么对家乡和亲人的印象不细思根本想不起来?为什么房巾莲愿意照料一个萍水相逢的毛头小子?为什么才刚刚找好工作就碰上了同样在冀城打拼的发小?为什么蒲陶在和江里合住的第一晚就也陷入了梦境?
      太巧合了,不是么?

      ……原来江里的一切都禁不起推敲。

      这种把人全部敲碎拆开,又拼凑成完全不同模样的感觉并不好受。就像一艘停泊在海面上的忒修斯之船,把身体里的每个零件一点一点掏出来,然后换上新的。我仍旧站在那里,却已经不是我了。
      你看,我又在想一些江里不可能知道的理论了。

      不过这些其实都还好,真正堵住我胸口的,是何辜也很有可能是幻想出来的这个事实。
      他没有给我系上丝线,我却能精准地和他同进三场梦;明明是差点被他利用甚至伤害的受害者,却仍旧在那之后毫无道理地信任他;他看起来连生死都不在乎,却总是能适时地保护江里,就好像他一直等在那里。

      我为了能以虚构出来的废物身份破那些难解的梦境,创造了一位仅存在于我的世界的救世主。

      **

      “江…里…译…”

      刘……妈妈在叫我。
      房门的隔音原来那么好,她就在楼下喊我,听上去却好像隔着一层深海。

      不能再闷在房间里了。
      免得他们又觉得我的精神状态堪忧,把我像江洱一样关起来。也不知道江洱被关在哪儿了,会是楼梯上的那间阁楼吗?

      我站在房间门前,静静地望着那条伸进黑暗里的楼梯。然后我听见身后有齿轮在地上蠕动,还有一口痰被从嗓子里咳出来又咽下去,之后才是一个苍老年迈的声音。

      “……小译。”

      我转过身,看见那个我应该叫做奶奶的人。
      她的模样跟形容奶奶常用的“慈祥”“和蔼”一点都沾不上边。她脸上布满了老年斑,两颗萎缩的眼球嵌在堆叠的褶皱里,开口说话的时候嘴巴朝一边歪,口水就趁机从另一侧淌下来,然后被她下巴上一层层松弛的皮拦住。

      我张了张口,还是没叫出奶奶。
      不过也没关系,她的听力似乎也不太好。自己说话的时候总要吊着嗓门,这让她的口水淌得更快了。

      “过来。”她朝我招手。
      我原地掂量了一会儿,还是慢吞吞地走了过去。果不其然,我刚一在轮椅前站稳,手就被冰冷的皮肤包裹住了。奶奶紧紧攥着我的手,一声又一声地喊:“小译啊……小译啊……”像叫魂儿一样。

      我听的头皮发麻,只好应了一声,打断了她,“在呢,我在呢。您想说什么?还是要我下楼给您拿什么东西?”
      “马……”她颤颤巍巍地抬着手,往我房间门上指,“马……马……”

      我茫然地盯着门看了两秒,才注意到刚过完年,门上贴的喜庆贴画还没摘,上面画着一头滑稽的牛。

      看来奶奶真是病得不清。
      我无奈地摇摇头,尽可能耐心地俯下身跟她说:“那个不是马,是牛,今年是牛年。”

      “胡、胡说!”

      奶奶猛地转过头看我,发黄的眼球中间两颗黑色圆点死死地扎在我身上。“快去给我换了!”
      老人对这种事总有种莫名地执着,我的耐心也逐渐耗尽了,我直起腰,叹了口气,“今年是2021年,牛年。实在不行您去……”

      啪——

      一个方形小本砖头似的砸在了我身上。老太太话说不利索,力气倒是挺大。我揉揉肩膀,从地上捡起了她刚才丢过来的东西。是一本日历。
      巧了,我刚才正想让她去查查日历呢。这本日历似乎被翻了很多遍,当然也有可能是被丢了很多遍,好多内页都泛黄撕裂了。不过这些都不影响,反正我要看的不是某一天,只是第一页。我低下头,从第一页正中央找到了四个黑体数字。

      2002

      **

      后来奶奶是被爸爸推进屋里去的。

      不知怎么的,爸爸的脚步刚一从楼梯上想起来,奶奶那双木然的眼睛里忽然就涌起了情绪——恐惧。
      我只能用这两个字来形容,不是那种老人被儿女教育的难堪,就是实实在在的恐惧。随后她被爸爸一句“时候不早了您该午睡了”,就推回了房间,我没能探究到更多。

      打发回奶奶,爸爸的焦点就转移到了我身上。“你奶奶身体不好,别总打扰她!”
      我也没有辩解。因为在他转身走向书房的时候,我还在回忆把日历还给奶奶之后的对话。

      “您抱着本19年前的老黄历干嘛呀。”
      “儿子……”她双眼空洞地盯着前面,又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儿子……儿子……”

      “儿子?02年您儿子也就跟我一般大吧,怎么了吗?”我想到老年痴呆的老人往往会活在某个具有重要意义的年份里,笑了笑:“是不是您儿子在这年有什么重大事件?他结了婚?他生了孩子?他……”
      “他死了!”奶奶浑身颤抖起来,嘴角边甚至因为不断地重复有白沫泛了出来。

      “他死了!”
      “他死了!”
      “他死了!”
      “……”

      书房的门被爸爸关上了,连带着我还没问出口的问题——

      爸,您有兄弟么?

      这个问题现在不太适合问出口。连自己有没有叔叔都不能确定的人,可不能算是精神正常。我必须要证明自己的正常,哪怕只能披着江译的皮囊。

      我转身下楼。走出最后一级楼梯时,妈妈正将重新热好的饭端上桌。她依然是那么温柔美丽,仿佛早上的一切只是一场呓梦。
      “我正想叫你呢,你就自己下来了。”她笑着说。

      嗯?

      不是您叫我下楼的吗?

      这个问题也被我埋在了心里——对于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来说,出现幻听也是最基本的症状之一吧。

      “你早上中午都没吃,肯定饿坏了吧。快来,妈妈做的你最喜欢吃的丸子。多吃点,妈去给你盛饭。”
      不说还好,一说确实饿了。我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火速吞掉两颗劲道的肉丸子之后,栀子花裙摆又一次站到了我身边。我接过妈妈手里的碗,抬起头想礼貌地说上一声谢谢,却在对上她的眼睛时,从掌心浮了一层细细的虚汗。

      她的眉眼柔和地垂着,嘴角也维持着微笑的弧度。然而眼睛却像恐怖片里串了台的电视,闪烁着从一片慈爱中闪过了几小帧突兀地漠然与冰冷。

      我见过这样的景象。
      在公园保安身上,在刘俊涛身上,在张良身上。

      我也见过这样的眼神。
      她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每一个入梦的人,看着人们死了又活活过再死,她是一只孤独的知更鸟。

      可这一切都不该出现在这。

      **

      维持正常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艰难。

      我胡乱扒了几口饭,就再一次逃回了房间。门一关,世界才算再次变得真实起来。
      与此同时,一个意识也比以往更清晰了——

      我确实病了。

      就算我仍旧坚信我是江里,我真实地经历了三场梦境,我正处在第四场梦境里,可我完全无法解释,为什么第三场梦境的梦怪会出现在第四场梦境里。这只能作证一件事,我的幻想已经因为我回归现实而出现了混乱与裂缝。
      我要再接再厉,让自己在真实中停留地更久一点。

      于是我开始翻箱倒柜。
      我试图在这个房间里找到所有能够证明我就是江译的东西,然后我从老式床头柜的缝隙里,翻出了一本破旧的日记。

      1月18日

      江洱为什么总是这样。我真的烦透了他那副人前三好生人后臭得瑟的模样,当着爸妈的面说报医科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望,实际就是为了刺激我!江洱,你最好别被我抓到什么小辫子,否则我一定会把你的嘴脸撕开让爸妈好好瞧瞧。

      1月25日

      她又来缠着我要新年礼物了,女孩子怎么那么麻烦!最近好像很流行在首饰上刻字,回头去镇上转条项链吧,随便刻个什么JYLM就够她高兴半天了。

      2月6日

      爸昨天晚上又喝多了。我听见妈妈撞在柜子上的声音了,她还捂着嘴不敢哭,实际我们早就不知道听到过多少遍了。我发誓,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一定走过去把爸摁在地上狠狠揍上两拳!

      2月17日

      妈妈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一定是因为爸爸。他竟然还假惺惺地请心理医生来家里,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家里有神经病是不是,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3月2日

      那个医生又来了,原来连心理医生都那么有气质。如果我也能考上医科,是不是也会像他一样。跟他聊天真的很舒服,真希望他每次来都能多待一会儿。

      3月14日

      江洱……

      对不起,请容许我停顿一下。
      因为这里的字实在太潦草了,而且好像还被人揉搓过,我要很费力很费力才能看清楚到底写的是什么。

      江洱……他看见了!他肯定看见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会死的,我肯定会死的!不行,不能让他说出去,绝对不能!

      好了,结束。

      前面几篇除了流水帐之外,信息量大到爆炸,这最后一篇却有些没头没尾了。
      江洱抓住了我的什么把柄?反正不管怎么样,狄医生说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比我还要差,我自己都忘掉的事情,他就算看到了应该也已经忘光了吧?等明天他被放出来再好好问问吧。

      我合上日记,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它塞回床头柜。我拿着本子探进布满灰尘的床头柜,试图将它大头朝下恢复原位,松开手的瞬间,我在那个灰色封皮的右下角,看见了一小串手写的花体数字——

      2002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江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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