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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全文完 ...

  •   **

      清早的时候又下起了雨。

      印象里,老家的春雨也总是那么烦人,像个碎嘴的老太太,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冀城的春雨就不一样了,珍贵得像人鱼的眼泪,偶尔掉下几颗砸在地上,很快就碎出一片葱郁的夏。
      我在冀城待得太久了,久到对老家的印象只剩下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甚至忘了因为什么定居冀城,又为什么从未回过家。

      副卧里的窸窣声更大了。

      江洱这小子,也不知哪里来的精神头,周末都不肯睡个懒觉。副卧和主卧的隔音太差了,他那些自以为悄无声息的小动作连窗外的雨声都压不住,听起来仿佛终于偷到米的小耗子。他从我床尾溜出去的时候,努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姿势真是又滑稽又可笑。也不知道他整天想往外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可是要待上十天呢,老老实实地窝在家里不好么?

      不行,我得叫住他。

      ……江洱。

      我能感觉到自己张开了嘴,却找不到声音。不,不对。不是江洱,他不是江洱。他是——

      “林戚七!”

      米奇拖鞋在门前猛地顿住。

      林戚七捂着胸口转过身,“江里你抽什么风,心脏都要给你吓停了!”
      贪睡的灵魂还黏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已经被拖到了林戚七身边,江里努力睁着惺忪的眼睛,“林,林戚七?”

      林戚七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一惊一乍的,跟被噩梦吓醒了一样。不应该呀,梦里怎么会做梦呢?”
      江里总算有了些醒过来的实感,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我觉得这个梦有点儿邪门。”

      “比如说?”林戚七继续看着他。
      “比如说……”

      一切都只是直觉而已。
      好像自从第三场梦之后,江里的敏感性就提高了不少。但真要他一五一十把不对劲的地方说出来,他又确实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停顿一小会儿的功夫,林戚七的耐心就被耗尽了。“你再这样我倒觉得你有些奇怪了。没什么要说的了吧?没有就赶紧去洗漱,然后下楼吃早餐,我都闻见烤面包的香味了。”

      卧室的门被关上了。
      米奇拖鞋慢吞吞地拍在木楼梯上,江里等到它消失不见后,才将紧绷的情绪松弛下来,转身看了眼桌上的表——9点15分。天被湿重雨雾埋着,一点要放阳光出来的迹象都没有。

      “下来…吃饭…了…”

      江里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好像是刘莫。他胡乱洗了把脸,换上昨天晚上刘莫给他们准备的衣服。打开门准备左转下楼时又顿了一下,在他的右手边,也是一条长长的楼梯。只不过不是向下,而是向上的。
      被潮气浸泡着的木楼梯,只是用看的,就能想象到踩在上面会发出的刺耳难听的吱呀声。

      他记得自己曾经走上过这样的楼梯,上面是一间开着天窗的阁楼。阁楼上有一张破旧的单人床,他喜欢和另外一个少年并肩躺在床上看星星。

      是谁呢?

      ……江洱吗?

      “今天的鲜牛奶是王工冒着雨送来的哦,已经热好啦,快下来喝掉,不能浪费。”
      刘莫的声音听起来像变了个人,昨天的她像院子里被雨水浇烂的茶梅,今天只听声音,一朵馥郁芬芳的栀子花就在江里脑海中绽开了。他走下楼,看见刘莫穿着乳白色的长裙,栀子花的轮廓点缀着裙摆。

      “快来。”

      栀子花笑着向他招手,像他曾经心动的姑娘。
      江里抬起脚,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明明他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楼梯。就在这一瞬间的停顿里,他听见了两个属于刘莫的声音重叠着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别过去。”

      “来呀,小译。”

      **

      小译?

      不知是不是没睡好的缘故,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江里脑子里的神经仿佛被人狠狠掐了一把,阵阵地泛着疼。
      他的警惕心刚起,就被刘莫的笑容溶解了——对了,说好的从今天开始假扮他们孩子的。

      “刘姨早啊。”

      找到理由之后,江里也放松了不少。他笑着朝刘莫走去,却在走到跟前的时候才意识到对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浓郁起来的忧愁。

      “你,你叫我什么?”刘莫的声音颤抖着。
      江里没有林戚七那么大方,朝一个陌生女人叫妈多少还是有些难为情,他挠挠头,“那个…刘姨,咱们商量商量,就只在奶奶面前演戏,其他时候就该怎么样怎么样吧,行吗?”

      刘莫怔怔地望着他。
      等眼里积蓄了足够的泪水后,她忽然一把捂住嘴,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江里顿时慌了。“刘姨,刘姨,您…您别这样啊,我…我没说不演戏,就是现在稍微暂停一下行吗?您得给我点适应的时间啊,是不是?”
      “小译!”刘莫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蓦地站起身来钳住了江里的肩膀,“别闹了好吗,我是妈妈呀。”

      这可真是影帝级别的演技。

      江里被她攥得有些疼,也不知道她一个家庭妇女哪来的那么大手劲儿。他试图挣扎无果之后,索性放弃抵抗,无奈地举起两只手,左手食指顶在右手掌心:“cut!cut!就暂停一小会儿行吗?”
      “暂停?暂停什么啊?”刘莫崩溃地望着他的眼睛,“小译,你看看我,我是妈妈啊,你怎么又不认识我了呢!”

      真是够了。
      江里也有些不耐烦了,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将刘莫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掰下去,始终维持在脸上的礼貌表情也早就掉了下去。

      “刘姨,您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你生什么气!”

      轰隆——

      突如其来的闷雷掩盖住了下楼的脚步声,江里回过头时,江叔已经站在他身后了。脸上的神色和屋外的天气一样阴沉。

      “江译,跟你妈妈道歉。”

      寒毛从后颈开始,一根一根竖了起来。江里咽了口唾沫,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他想扯出一个被恶作剧后的笑容,却知道自己脸上现在的表情比哭还要难堪。“江叔,你怎么也……别闹了,咱们好好说话。”
      “谁跟你闹了!”沙哑的嗓子一旦提高音量,字句仿佛刮着耳膜过去的。“大早上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消停,你最好别逼我像对你弟弟那样对你!”

      弟弟?

      林戚七?!

      江里一惊,这才意识到先他一步下楼的林戚七根本没有出现在餐桌旁。他高声问出“你们把我弟弟怎么了”的同时,下意识想伸手去摸兜里的魔方,做好战斗状态。然而他新换上的卫衣没有兜。
      作为一个入梦者,他在换下原来衣服的时候,竟然丝毫没有想起来要把兜里的道具拿出来。

      恐惧一点点漫上来。

      眼前的夫妇两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他慌张无措的面孔。
      不,不应该。我是因为没有储物空间,才把道具放在了身外;可是林戚七的储物空间看起来是在身上的,如果这两人真的对他做了什么,他不可能毫无反抗之力才对。江里飞快地想着。

      “……小译。”

      刘莫哀伤地望着他,想要上前一步,又被江里厉声喝在原地,“你别过来!”
      “够了!”江叔的音调又比他高了两度,“他是你妈,你怎么能这么跟她说话!”

      “她不是我妈!”

      江里被一股莫名的不安与愤怒包裹了。他粗暴地将桌上牛奶一把扫到地上,玻璃杯骤然碎裂,温热的牛奶溅到了栀子花裙摆上。

      房间里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随后刘莫捂着脸的指缝间传来啜泣声,江叔疲惫的声音紧随其后。“刘莫,去请上周来过的狄医生吧,就是镇上新来那个。”
      “请什么医生?”江里感觉自己的神经要崩断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这句话根本不是为了听到什么合理的答案,反正眼前这两个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会给他满意答案的样子。他只是给自己争取一个转身跑上楼梯的机会——他记得早上换下的衣服就被随手丢在了床上,只要跑上去,拿到魔方,他的安全就多了一层保障,或许还能试着把林戚七救回来!
      他以为自己会遭到阻拦,事实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的时候,借着余光向下瞥了一眼,江叔和刘莫都坐在餐桌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心底的不安轰然炸开了。

      即使顺利跑进房间,顺利从床上拿到外套,顺利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魔方,都没能摁住他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脏。
      先出去,离开这栋别墅!江里对魔方的原理还不是很熟练,只知道当自己的意念定义好某一块空间后,将魔方的上面第一层左右转动,就能使那块空间左右平移;而将右面第一层前后转动,就能使空间上下移动。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定义好自己周身一立方米的空间,平移到窗外,然后稳稳落下。
      他将沁着汗的掌心覆上魔方第一层,向左一转——

      一转
      再一转

      没有动。

      窗户紧闭的房间里,连一丝空气都没有流动。

      **

      “这是你的新道具么?”

      当江里意识到作为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男性,他完全可以直接推开江叔和刘莫冲出别墅时,一切都已经晚了。他还没从魔方失效的震惊中缓过来,身后卧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重重地锁上了。他试着跳窗,却发现窗户并不是因为下雨才关的死死的,而是一开始就被从外面反锁了。
      于是他只能困兽般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而后等到了江叔口中的那位医生。

      心理医生。

      还是一位保养的很好的心理医生。根据他的自我介绍,几年硕士几年博士几年博士后几年从业经历下来,至少也要35了。但仅从外表看——他的皮肤几乎没有什么褶皱,眼角只有笑起来时才会露出两条纹路,却莫名增添了成熟男人的气质;他的下颚没有锋利的棱角,整个轮廓都很柔和,也模糊了年龄的界限,令人忍不住想象或许他二十岁的时候还有未褪的奶膘。

      等等,奶膘?

      江里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被一股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包围了。

      对面的狄医生显然不知道他在进行什么天马行空的想象,温柔地笑了笑,语气也是心理医生们惯用的柔和。他指着江里紧紧攥在手里的魔方,又问了一遍,“这是你的新道具么?”
      江里警惕地望着他,“你知道道具的事?那你也……”
      “对。”狄医生点了点头,“我也知道梦境的事。现在你在一场梦里,而且是一场没有危险的美梦,只要待够十天就能醒过来,对么?”

      难道这个狄医生也是入梦者?

      入梦者之所以很容易被识别,是因为他们与梦境格格不入,身处这个世界,却从未融入过这个世界,没有来处,没有归途。要想在一个梦境世界里拥有一个与梦境npc无二的身份实在太复杂了,很少有人会那么做,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比如在一个通讯不甚发达的小镇上,神不知鬼不觉取代一位刚刚到来的心理医生。
      江里紧紧闭着嘴,他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完完全全的下风,多说一句就有可能被击溃。

      心理医生当然不可能任他沉默。

      “你是不是在想,我也是个入梦者?我伪装成心理医生的目的是什么?或许这里根本不是一场美梦?或许我的通关任务就是以心理医生的身份迷惑其他入梦者?”
      江里的眼睛随着每一个“或许”一点点睁大了。就在他以为对方下一句话就是和自己以入梦者身份相认时,他却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很可惜,都不是。”

      攥着魔方的手指再一次缩紧了。

      江里要极力压着声音,才不至于让颤抖跑出来,“他妈的别在这卖关子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狄医生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里去,“如果你不断不断地进入梦境,在梦境里度过一天又一天,你要怎么才能确定,你以为的回到现实,不是进入了另一场梦境?反过来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以为的进入梦境,实际才是回到了现实呢?”

      不愧是心理医生。

      听完这段话,江里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但凡换个林戚七那种爱动脑子的人在这,就要被他这句话引到鸡生蛋蛋生鸡的无解难题里去了。然而对江里来说,他刚试图理解了一个边角,就被后面复杂深奥的内容吓退了,自然也谈不上思考。
      所以他言简意赅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说人话,行吗。”
      狄医生脸上像是缝上去的笑容一个没搂住,彻底绽开了。“好吧,我简单说。你现在不是在梦里,而是在现实中,这样明白了吗?”

      明白个屁!

      江里举起手中的魔方,“梦里的道具能带到现实中吗?”
      狄医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个魔方是你高二那年江夫人买给你的,那时候高中生们兴起了一股魔方风潮,你缠着她要了好久她才同意。可惜你没什么魔方天赋,练了几次之后就没了耐心,没想到现在又翻了出来。”

      江里咽了口唾沫。他一方面清楚地知道眼前男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另一方面却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的思路走。
      见他慢慢把魔方放下来,狄医生悠悠叹了口气,“是我判断有误了。”
      “什么意思?”江里又咽了口唾沫。
      “上一次我来的时候,还以为你们只是简单的创伤应激后遗症,只要做简单的心理疏导就能够分清幻想与现实。现在看来,你们的症状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啊。”

      那种被人推着站到真相的幕布后面,拉开最后一层遮挡就能看到悬崖的感觉又来了。

      江里又不受控制地暴躁起来,“我根本没有创伤,哪来的应激!”
      狄医生的脸忽然沉了下来,“为了救溺水的弟弟腿抽筋差点淹死在河里,还不算创伤吗?”

      “你放屁!我根本没有弟弟!”
      “那昨天和你一起回家的是你什么人?”
      “他是跟我一起入梦的人,他不是我亲弟弟。”
      “可你昨天晚上还说他是你弟弟。”

      “那是我们为了留宿编的借口!”
      “你们来这里只是为了借宿?”
      “对,只是为了借宿!”
      “好。”

      狄医生忽然站了起来,从上至下俯视着江里。

      “你们在陌生人家里借宿,睡了他们儿子江译的床,穿了江译的睡衣,用着江译的洗漱用品?”
      “这些都是刘莫安排的!”江里也不知道自己在急着辩解什么。

      “刘莫安排你住在这里,那江译呢?”
      “他死了!”

      “怎么死的?”
      “掉进河里淹死了!”

      “那条河刚化冻,一个成年男人站进去也就才没过胸,你怎么可能淹死在里面!”
      “是你说的啊,腿抽筋!”
      “我说的是你腿抽腿差点淹死在河里!”
      “我……”

      我的目光浮在虚空里,连思绪也远远的抛开了。
      医生俯下身,贴近了我。

      我听见自己喃喃着:“我没死?”
      医生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顶,“对,你没死。”

      “你为了救弟弟差点丧命,醒来后就因为PTSD开始产生幻想,幻想了另一个身份,幻想那个身份的自己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梦境中。只有在这里你才有短暂喘息的机会,这里是安全的,是舒适的,是令人不愿离开的……不是因为这里是一场美梦,而是因为这里是你的家啊。”

      “醒过来吧,你不会再陷入无尽的噩梦中了。江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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